黑色的界門立在虛空之中, 與精靈之森遙遙相望。

這裏成為一片絕佳的戰場，沒有無辜的平民，沒有會受到殃及的動植物，只有一片深坑, 足夠兩方軍隊對壘, 盡情發揮。

盧皮塔自知中計。

能夠為他提供生機的卡菲爾城已被轉移, 他想要後退, 回到月影絕對不敢動手的精靈之森, 後路卻不知何時已被堵住。

他回頭, 地面落下巨大的陰影，龐大的身軀遮天蔽日。

“龍族。”盧皮塔雙目緊縮，“向來不問世事的龍族，也要摻和到這件與你們無關的事情中來嗎？”

帶隊的紅龍發出巨大的笑聲，鼻腔噴出濃重的火星。

“誰說與我們龍族無關了？”克麗絲化作人形，美艷的女人笑盈盈立在盧皮塔面前, “你不知道月影是我的前未婚妻嗎？”

盧皮塔：“……”

盧皮塔當然不知道！

他的軍隊從盧南村開拔而來, 精銳的騎士、衛兵與黑魔法師自精靈之森到場。此時，盧皮塔已經顧不得暴露他藏著這麽多黑魔法師的事實了, 因為那道界門中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敵人——

德魯伊，吸血鬼，狼人, 骨龍, 夢魘, 幽靈和大量無窮無盡的精銳骷髏……

亡靈天災！

人海戰術是黑魔法師的拿手好戲，習慣獨來獨往戰鬥的精靈王成為巫妖之後, 變得更加難纏。

一些黑魔法師面露驚詫，沒想到在戰場對面看見了自己怎麽召喚都喚不出來的高級夥伴！

他們試圖在靈魂鏈接裏與自家夥伴溝通, 不料腦袋一痛，不少脾氣暴躁的吸血鬼和狼人直接切斷了與他們的契約聯系，剩下一些則是勸說他們反水，否則就要被視為敵人統一清除了。

一些黑魔法師萌生退意，但更多的黑魔法師沒有行動。

已經太遲了，他們早已綁在了盧皮塔的大船之上——為什麽墨坎的權力中心明知盧皮塔是異族篡位，仍對盧皮塔如此忠誠？自然是因為神恩已經眷顧他們，如今，是他們拿起武器為神而戰的時候了。

奎因·佐蘭特目視前方，緊緊攥住劍柄。

恥辱！恥辱！

對面這麽多的德魯伊，他甚至認得其中一些，他親手抓捕，又被月影從他的手上用各種手段擄走。

特別是那個藏在朗菲克山脈，把他擺了一道，站在巫妖王身旁的那個德魯伊。

她在卡菲爾城的轉移中耗費了許多力氣，臉上冒著薄汗，透出自然的緋紅，頭頂頂著一簇茂盛的長長花藤，一直落到腳邊，鮮花盛開，襯得那張年輕的臉格外朝氣蓬勃，充滿了令人想要毀去的旺盛生命力。

奎因·佐蘭特不是長生種，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但他如今已有近兩百歲了。

這是盧皮塔賜予他的，他不能失去這份眷顧。

隔著遙遠的距離，米夏精準無誤地與佐蘭特對上眼神。小德魯伊的眼神堅毅，拿出奇瓦瓦為她制作的超級無敵閃耀骨杖，對月影、更對自己說道：“我要親手殺了他。”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月影也同樣凝視著她的敵人，話語輕聲擲地，“今日，我們將手刃仇敵。”

她們並肩而立，腳下，人類的軍隊已經與漫無邊際的白骨浪潮相接，戰爭已然打響，即使沒有無辜的平民卷入其中，其本身也已足夠殘酷。

月影伸手，從空間裂縫中取出一把通體漆黑的短弓。

這把弓牽引著巨大的能量，讓盧皮塔的眼神也不免變得警惕。

符合月影等階的黑暗屬性弓，誰做給她的？海洋矮人，還是火山矮人？上一次七年戰爭的時候，月影手上可還沒有這把弓，精靈的弓術無處發揮，而現在，這把令人忌憚的弓已經架上了箭支，將箭尖遙遙瞄準了他。

從她背後的界門之中，又跨出一道人影來。

銀色長發，尖長耳朵，紅色眼睛。

精靈？不，已經沒有精靈了，這不是精靈，月影怎麽可能再種出精靈來，絕不可能。不屬於世上已知的任一種族，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道人影在月影與米夏身旁站定，從背後卸下一把長弓，同樣對準了盧皮塔。

在她的身上，奇異的魔力波動升起，一半屬於自然，一半屬於黑暗，完美相融。

“初次見面，盧皮塔。”

暗紅色的眼睛閃爍著，碎泊嘴角扯出一抹屬於黑暗生物的嗜血微笑。

“我是黑暗精靈，碎泊。”

箭支疾射而出。

米夏一楞，到底不是戰鬥德魯伊，反應不夠快，還想著果然是學前教育沒有做好，才把碎泊變成了這麽一個熱衷於打架的暴力狂，周圍便已經戰成一團。

月影和碎泊攻向盧皮塔，相同的銀發，有著相同燃燒著仇恨的眼神。

龍族並未直接參與戰鬥，他們保持著亙古以來的傳統。但在龍皇方利斯塔的示意下，他們在後方掠陣，將戰場精準地圈定在這片深坑之中，也杜絕了墨坎其他方向的支援。

米夏反應過來，將閃閃與它的骨龍瑞瓦爾喚至身邊，巨大的綠色藤蔓卷向奎因·佐蘭特。

十階的魔法師對上十階的天使騎士，按理說是魔法師占優。但假如這位魔法師是一位不擅戰鬥的大德魯伊，而騎士有著豐富的抓捕德魯伊的經驗，形勢便倒轉過來。

即使米夏的副業是六階的黑魔法師，召喚出了銀骷髏與骨龍相助，與佐蘭特戰鬥起來仍然相形見絀。

無他，戰鬥經驗差距太大。

奎因·佐蘭特的眼神變得興奮而殘忍。

瞞天過海又怎麽樣，沒有德魯伊能夠從他的手上逃脫！

米夏咬著牙，即便被打得節節敗退，依然苦苦支撐。

她錯眼望向另一邊的戰場。

盧皮塔的情況要比預想中的糟糕多了，畢竟，七年戰爭的時候，他本人實際並未露面，只是運用墨坎龐大的國家力量與月影周旋。

如今正面對上，一個體內元素混亂且不平衡的德魯伊，與兩名戰力頂尖的精靈，孰強孰弱，一眼便知。

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

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淌下，米夏運用多變的自然魔法和黑暗魔法，將奎因·佐蘭特拖在原地。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米夏堅持著，體內積蓄著一股重要的力量，始終沒有釋放出來。不知與佐蘭特周旋了多久，魔力都幾乎要耗空了，忽然，對面的攻勢一滯，陣陣慘叫從戰場的四面八方傳來。

奎因·佐蘭特原本是一個面目堅毅的中年男子，頭發燦金，眼眸碧藍，外表看上去是一位十分英俊可靠的騎士。

但轉瞬之間，他的金發開始變得蒼白，掉落，皮膚萎縮，生出皺紋，一眨眼的工夫就老了十好幾歲，就連刺向米夏的攻擊都變得軟弱無力。

不只是這片戰場，遠在墨坎首都聖巴亞娜，皇城之中，也有不少人突然爆發出尖銳的叫喊。

一道身影自空中掉落。

“神”隕的時候，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動靜，和這戰場之上倒下的無數人一樣，微渺不堪。

月影執弓的手微微顫抖。

一根銳利的箭矢，突破了防禦，插在了盧皮塔的眉心，成為了最後的致命一擊。

盧皮塔死了！

米夏精神一震，趁著佐蘭特同樣面目大變，瞬間衰老的機會，拔出腰側一直藏著的一把鋒銳匕首，突破向前。

體內一直保留著的那股力量驟然爆發，匕首上閃爍著附魔的光芒，躲過了佐蘭特慌亂之間的回擊，輕易地割破了騎士的喉嚨。

鮮血濺濕了米夏的臉。

反握著匕首的手自然垂落，米夏怔怔望著已經變成了一個虛弱老頭的佐蘭特，一如他所追隨的“神”一樣，向下墜落。

隔著混亂的戰場，鮮血迷蒙的眼簾，米夏遙遙與月影對上眼神。

旁邊的碎泊已經跑了，跑到別的地方去清理戰場。

勝利的曙光在即，人們鬥志昂揚，在五光十色的魔法、沖鋒來沖鋒去的重重骷髏兵之中，只有米夏與月影靜靜站立。

不知對視多久，米夏突地一抹臉，綻出一個巨大的笑容。

她們已親手手刃仇敵。

……

卡菲爾城被重新移了出來，這裏的人們不願意離開他們的家鄉。

樹人歌莉婭與萊特回到了盧南村，在他們熟悉的小家院落中紮根，村民們為他們帶來心心念念已久的安夏茶。

他們擡起頭，朝天空揮手，與巨大的界門告別。

死靈界一日游呢，那天上的月亮是血紅色的，多麽新奇！再加上這場世紀大戰，等老了還可以翻出來和孫輩吹噓。

界門並未關閉，而是一路南行，回到了精靈之森的上空。

這裏的黑魔法師們死的死、跑的跑，整片森林重歸於寂靜無聲。

代表著死靈界的界門與下方不穩定的黑暗元素界發生碰撞，大部分人都已回到界門內躲避，只有寥寥數人還站在門外，低頭凝視著這道再次掀起的風暴。

毀滅。

在徹底的毀滅之後，迎來的便是新生。

米夏捏了捏月影的手掌，說道。

“回去吧。下次再來的時候，這裏就又漂漂亮亮的了。”

德魯伊們將會重現精靈之森的美麗繁榮。

月影點了點頭，看向米夏，忽然笑了，伸手在她臉上揩了幾把：“還沒擦幹凈。”

米夏搖晃著腦袋躲避：“不擦！這是我勝利的勳章！”

她就這樣臉上掛著血，衣袍也破爛爛臟兮兮地回到死靈界，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自個兒受了多重的傷。

米夏炫耀：“我殺了他！我親手殺了他，給媽媽報仇了！”

許多也深受奎因·佐蘭特之害的德魯伊們紛紛鼓掌：“殺得好！”

米夏的快樂持續了小半天，直到她枯竭的魔力逐漸恢覆，身體因過勞而叫囂起來的時候，終於才聞到了自己身上濃郁的血腥味，和認清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我殺人了！”米夏驚恐，跑到水邊猛猛洗臉，雖然血跡擦幹凈了，可那股味道還是始終縈繞，揮之不去。

“我殺人了！”米夏帶著哭腔，扯著月影，“好可怕啊！”

她明明只是一個只會種地，人畜無害的可憐德魯伊啊！

月影撫摸著她的腦袋，安慰她道：“沒事的，沒事的，誰都有第一次的。”

米夏仰起臉：“你第一次殺人也覺得很可怕嗎？”

月影笑一下，很自然地道：“當然了。”

誰料米夏根本沒被安慰到，她盯了月影半晌，哇地一聲，哭得更大聲了：“你騙我！你第一次殺人時根本和我不一樣！”

說不定是和碎泊一樣，還非常興致勃勃呢！

月影楞住，有些手忙腳亂，又要揩她的臉，又要揉她的頭，還要把她抱在懷中安慰，謊言被識破後又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

米夏哭著哭著，忽然頓住，掙開月影，扶住旁邊一棵樹，彎腰。

嘩啦啦嘔吐。

“好可怕……”吐完後的米夏輕松多了，面色蒼白，十分可憐。

她撲進月影懷中求安慰。

“不要怕。”月影拍打著她的後背，滿是憐惜地說，“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真的？”米夏淚眼迷蒙地看她。

“當然了。”月影說道，“除非你想做第二個盧皮塔。”

米夏連連搖頭：“怎麽可能！”

月影說：“那就沒問題了。德魯伊將和精靈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居住在高大寬敞的屋樹上，過上幸福快樂到永遠的生活。”

米夏望向月影的臉。

說這話的時候她好認真，一點兒也不像哄小孩，但米夏還是被哄得很開心。

這是十二歲的米夏最最喜歡的故事結局，到二十歲了也還是喜歡。

當然，還差那麽一點點。

一個明亮的笑容在米夏的臉上綻開，她凝視著月影的眼眸，那片湖水清澈寧靜，只倒映出一個人的影子。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最喜歡你，最最最喜歡你。”

她鄭重宣布。

湖水掀起波瀾，黑翼的鳥兒振翅欲飛。

只有她的倒影，如同天上的月亮，永恒不變。

月影略低下頭，在米夏仰起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我也愛你。”

聲音輕柔繾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