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和月影帶走了已然死亡的精靈之樹。

盧皮塔自然是不願意的, 他生怕月影還會弄出什麽意外，強硬地要求檢查。

他也有自然之心，能夠與樹木溝通交談，只是, 在月影到來之前, 他完全沒有發現這片森林竟還頑強地茍活著。盧皮塔學著米夏的動作, 再一次地調動精力, 試圖確認這棵樹是否存活。

米夏佯裝虛弱地靠在月影肩頭, 微不可察地輕輕搖頭。這棵樹已經徹底沈寂, 即便是面對米夏，它也不再能夠發出任何聲音，在生命的盡頭，它對米夏說道，不要悲傷，我們還會再見。

米夏也對月影說道：“不要悲傷。”

月影則是佯裝憤怒, 她警告盧皮塔。

“我只是來帶走屬於我的母樹。”月影說道, “盧皮塔，你沒有資格阻撓我。是要我就在這裏打開界門麽？”

盧皮塔不敢賭, 他在這裏養著一大群的黑魔法師，而月影和米夏只有兩個人。盧皮塔謹慎地將精靈之樹檢查了一次又一次，才終於勉強同意。

米夏上前挪動土壤, 挖掘樹根。這棵精靈之樹表面上還維持著原貌, 巨大磅礴, 樹冠豐盈，可以想象當它還是綠色的時候, 是一顆如何璀璨而耀眼的林中寶石。

盧皮塔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米夏手上的動作也是一滯。

這樣高大的樹木，根系必然也粗大龐雜, 深入地下，即使是大德魯伊，要將它毫發無損地從土壤中剝離出來也費時費力。但出土的效率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面對被汙染的土壤，精靈之樹的根系不知何時萎縮、切斷了，只剩下可憐的一小段，支撐起漫長歲月和龐大身軀，在土壤剝離的那一剎那，巨木便轟然倒塌。

盧皮塔嘶啞難聽的笑聲在林中回蕩。

米夏反應過來，在樹冠觸及地面之前，用魔法穩定住了它。

月影伸手在空氣中撕開一道裂縫，將母樹裝了進去。

她們從地精的車隊中混入森林，離開時卻是光明正大。經過奎因·佐蘭特時，米夏一下子又忘記了自己還在演虛弱，惡狠狠地用手刀沖他比劃了一下脖子。

很快了，很快了。

待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濃霧之中，盧皮塔才轉身，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奎因·佐蘭特猶豫地指出：“陛下，她們前進的方向，不是烏魯般。”而是墨坎。

盧皮塔點了點頭。

“告訴穆沙維爾，不要再拖了，立刻打下卡菲爾城。”

……

穿越森林的車隊在邊緣停下，並未即刻進入墨坎，運送他們的貨物。地精們升起篝火，開始熟練地在地上打洞，這裏不再是精靈之森，而是亡者家鄉，那麽，擁有眾多低階黑魔法師的地精在這裏駐紮一個巢穴似乎也無可厚非。

一部分黑魔法師將視線投來，很快又懶洋洋地移開。今天林中可是發生了大事，誰還有心情關註一群送貨的地精在做些什麽？

鮮少有人註意得到，地下正在發生什麽。

人們也從來不曾思考，地精都是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似乎地上總是能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個地精，向人兜售貨物，他們的貨運隊伍龐大而迅捷，哪怕是從大陸最西端運到大陸最東端，地精也從不出錯。

在地底，地精悄然建立了一個四通八達的地下王國。

各個巢穴的地精們沿著各自的路線出發，浩浩蕩蕩地前往某個共同的目的地。

在極深極深的地底，深到黑暗元素都未浸透過來，一道界門悄然開啟。

死靈界熱鬧極了。

巫妖王，不，精靈王帶回了她的母樹！

“還要種嗎？”米露問道，“不然種一下試試呢，黑暗的精靈之樹種在黑暗的死靈界裏，說不定就……”

她沒說下去。這棵樹和綠洲之中正在成長的那棵翠綠的樹苗，相差太多了。

“不，不用種了。”米夏說道，“我們把它帶回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米夏從報社中把埋頭苦幹的奇瓦瓦拉了出來。

“餵，你幹什麽！”奇瓦瓦抗議，“新來了這麽多的地精，下一期報紙的稿子又要改了，我甚至連火山都沒空回去。還是說你們同意把消息曝光，讓我把精靈之樹寫上頭版？”

“不，在精靈之樹長成以前，不會讓你在報紙裏寫它的，其他領地的巫妖王也會訂閱我們的報紙。”

“真可惜。”

那些其他的巫妖一個比一個老，雖然不會出現，也大概率不再擴張地盤，但買份報紙看個新鮮，跟進一下時事還是做得到的。

保險起見，米夏他們不能讓未長成的精靈之樹受到一點傷害。

奇瓦瓦說：“那你找我來做什麽？”

米夏請求道：“請你教我做弓。”

徹底死亡的精靈之樹已經成了完全的黑暗屬性材料，而它的本體又是誕育精靈王的精靈之樹，是最適合精靈的武器。

月影的實力並未完全發揮，永遠不要小看一位精靈的弓術。但她手中拿的始終是一把自然屬性的短弓，面對盧皮塔，米夏認為，不能讓武器影響了月影的狀態。

這個計劃，精靈之樹也同意了。它將用自己身軀最後的餘燼，化為月影手上的弓與箭，射向整個精靈族共同的仇敵。

奇瓦瓦突然興奮。

“給月影大人做？”

米夏點頭：“對。”

“那我的名字可以刻在最後的成品上嗎？”奇瓦瓦，“用矮人語，我會寫得很小很小，我保證。”

“不可以！”米夏一秒警惕，“弓上只可以寫我一個人的名字。你不幫忙的話我就找別人做了。”

說著作勢要走。

“等等！”奇瓦瓦果然拉住她，哀怨道，“你們德魯伊真小氣。我聽說，海洋矮人和加得得他們都想送月影弓，都被你給拒絕了。”

米夏把腦袋仰得高高的：“精靈的弓理所當然應該由德魯伊提供。”

最終，奇瓦瓦還是無法拒絕給巫妖王打造弓箭的誘惑。雖然，作為火山矮人年輕一代的最強武器大師（是的，這個名頭已經從加得得的頭上褫奪了），奇瓦瓦甚至連留下姓名都不被允許，但她還是同意了作為武器指導幫助米夏制造這套弓箭。

用料珍貴，是世界上僅此一棵的被汙染的精靈之樹。

這棵樹被放在小樹苗旁邊，起到一種激勵小樹苗茁壯成長的效果。

來自大陸各地的地精一批接著一批湧入進來，樹苗也一分鐘一個樣。

米夏帶著奇瓦瓦過來時，樹苗已經長成了小樹，說話也很利索了。

小樹對米夏說：“我向你保證，我一定長得比它更高大，更結實，更強壯。”

米夏看到小樹，也很高興：“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結出很多很多的精靈來。”

她繞著小樹轉了一圈，忽然驚恐，掂起它的一片嫩葉：“為什麽這裏的脈絡是黑色的？”

順著葉片的脈絡往下看去，似乎枝幹也不怎麽正常，隱隱透出一抹鮮紅的血色。

“你怎麽了？”米夏感到大禍臨頭，“你是不是被黑暗元素侵蝕了？有感覺不舒服嗎，怎麽不和其他德魯伊說？”

這可是精靈族的未來，不能出一點差錯的！

小樹回答她的聲音卻很歡快。

“我一點兒也沒有不舒服，甚至從來沒有這麽好過。我的根系現在在一個很溫暖的地方。”

此時，陰影城堡的大部分人，包括月影，都去幫忙處理地精搬遷的事情了。地精實在是太多太多，不是這裏的任何一個族群所能比擬的，他們如潮水一般湧入進來，也只有骨海之中無窮無盡的骷髏才能淹沒他們。

米夏緊張地守護著小樹。

精靈之樹的成長，是這樣的。

在前任精靈王死去之前，月影的生長緩慢。但當前任精靈王死去，生命的力量又沒有被人為竊取，月影幾乎是在幾天之內便成長了起來，為精靈族填補上了王的空缺。

在前任精靈王尚在，但母樹已不再結出新的果實，生命力流逝的時候，新的精靈王也會出生，接過族群的領導權。

現在，已經死亡的上一棵樹就在眼前，而屬於那棵樹的精靈王已經成為了巫妖。

地精們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進來，為樹的成長提供力量。

死靈界沒有晝夜更替，只有紅月呼吸著，散發著時強時弱的光芒。米夏連用了好幾個德魯伊的祝福魔法，她看見樹越長越高，越長越粗，葉片的脈絡有著黑色、紅色、銀色和金色，樹幹與樹枝之中，一抹血色隱隱流動。

樹冠郁郁蔥蔥，精靈之樹觸到了頭頂封閉綠洲的黑雲，又向外生長出去，把頭頂值班的一條骨龍嚇了一跳。

在無人知曉的地底，它的根系也向下延伸，穿破巖石與土層，穿越骨海與血海，到達了死靈界的中心。

靈魂之海。

一片耀眼的銀白，溫暖如水，一切最初的誕生之地。

米夏忙追出去。

在碩大紅月的照耀之下，月光之中，骨龍、德魯伊、吸血鬼們正在飛來。樹頂最高的部分，在眾人的註視之下，結出了一枚嶄新的果實。

一道人影落在了米夏身旁。

果實深綠顏色，纏繞著燦銀色的繁覆花紋。

它壓彎了枝頭，輕輕搖曳，忽然，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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