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中懸掛著一輪燦爛的深紅月亮，紅色的霧如薄紗垂落，籠罩整片大地。

米夏從月影的懷裏擡起頭來，扒開衣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輪月亮。

米夏：“哇！”

月影：“嗯。”

米夏說：“你知道我在哇什麽。”

月影說：“每一個德魯伊來的時候，都和你一樣。”

米夏原本在月影的懷裏待得有點困，太安全了，虛空裏又安靜，她兩眼一蒙就什麽也看不見，幹脆像一只真正的絨絨獸一樣打起盹來。

聞言她不看月亮了，仰起臉來看月影，捕捉了那個關鍵詞：“每一個？”

猩紅的月光灑在月影臉上，讓她看上去不如在主位面時那樣無害。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

她說：“是啊，每一個。”

米夏兩只前爪撐在她的腰上，把半個身子撐出去，努力地想要看清楚月影的表情。

米夏：“你帶了很多德魯伊過來嗎？”

月影：“是啊。”

哦，原來她不是第一個。

但是這又是很正常的，作為世界上最後一個精靈，德魯伊的好夥伴，如果她有能力把在主位面上不得自由的德魯伊解救出來，帶到安全的地方，為什麽不這麽做呢？這恰恰說明月影是一個很有擔當的精靈。

於是米夏又問了：“他們每一個都是和我一樣，被你抱過來的嗎？”

月影低下頭，表情似乎是有點意外米夏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懷裏的絨絨獸看起來很認真，爪子無意識地抓緊了她的手臂，好像這個答案對她很重要。

月影說：“不是。”

米夏的確和其他德魯伊不太一樣。

米夏滿意了：“那，他們也有想要你做老婆的嗎？”

月影這回不說話了。米夏從月影的沈默、還有表情上看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和上一個一樣，更滿意了。

月影松了手把她從懷裏放下來。

米夏跳下來，落到厚厚的骨粉上。骨粉細膩，腳感很好，但不似米夏想象的隨風一吹就會到處都是，而是如土壤一般平實。

米夏看看天上又看看腳下，說：“死靈界和我想的不一樣。”

月影說：“死靈界和大部分人想的都不一樣。”

天上的紅月傳達來世界的本質，不是死意，而是蓬勃的生命力，像極了主位面的太陽，德魯伊對此的感受最深。米夏伏在地上，毛絨絨的耳朵貼緊地面，好像能通過厚厚的骨粉，聽見血海及靈魂之海的潮聲。

聽了一會兒，米夏站起來，又頗為遺憾地說：“怎麽這裏沒有骷髏從地裏鉆出來。”不是說死靈界的骨粉裏隨時隨地都會鉆出新的骷髏嗎？

米夏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一個骷髏也沒有，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倒是有著模模糊糊的影子。

月影說：“這裏是圈定的邊境地帶。”

米夏讓月影背過身去，從絨絨獸變回人形，伸手從空間裂縫裏拿出衣服。在她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聲音裏，月影向她解釋什麽是邊境地帶。

死靈界和主位面一樣，也分割成若幹勢力。在原始死靈界，這裏的主人是吸血鬼和狼人，彼此征戰不休，但當巫妖到來後，他們迅速被更為強大的巫妖納入麾下，成為巫妖勢力的一員。邊境地帶就是兩個巫妖領地之間劃定的無人區，他們施法讓這裏不產生任何無主的骷髏。

米夏簡直有十萬個問題要問：“所以你那裏也有吸血鬼和狼人嗎？這裏還有別的巫妖嗎？你打得過他們嗎？這裏是你的領地邊境嗎，和我們接壤的巫妖是誰？你真的不轉過身來嗎，我叫你不要看你就真的不看啊？其實給你看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月影轉身，米夏已經穿好了衣服。

米夏：“嘻嘻。”

她像一只快樂的絨絨獸那樣兩步蹦到月影身邊。

月影領著她往前走，回答著她的問題。

“有吸血鬼也有狼人，不過他們關系不好。這裏是我的領地邊境，曾經和我們接壤的巫妖叫韋德普斯·索拉塔。”

“好熟悉的名字。”米夏冥思苦想。

“菲利亞斯貴族區十八連環失蹤案。”月影提醒道。

“是他！”米夏想起來了，這是個在通緝令上懸賞很高的黑魔法師，“原來他成了巫妖。”

她又不免擔心：“韋德普斯可是個壞家夥，”米夏望了望月影漂亮的臉，又望了望，“這樣的家夥在我們隔壁沒問題嗎？”

菲利亞斯貴族區十八連環失蹤案是多年前的一個著名惡性案件，失蹤的全是年輕貌美的貴族小姐，她們的屍體在不同的地方被發現，心臟都被挖出，身上滿是黑魔法儀式的痕跡。由於事情發生在貴族區，韋德普斯的懸賞金額被憤怒的貴族們喊上了天價。

月影笑了笑：“曾經。他曾經和我的領地接壤。”

“所以現在呢？”米夏哦了一聲，試探道，“他死了？”

月影肯定了她的這個說法，並說道：“那裏現在正由我的一位吸血鬼親王管理著，如果你感興趣的話，之後可以去看看。不過現在，我先帶你去見見其他德魯伊。”

米夏聞言緊張起來。她長這麽大還沒有見過米爾達以外的其他德魯伊，她的問題又多了起來。

“有多少德魯伊？有認識我媽媽的德魯伊嗎？他們比我厲害嗎？”

月影這次卻不回答她的問題了，只說：“很快你就知道了。”

地平線上的影子逐漸露出了輪廓，重重骨海中矗立著高大的圓頂堡壘，遠看仿佛遮天蔽日的巨樹，在地上投下濃郁的陰影。

“那是你的城堡嗎？”米夏問，“叫什麽名字？”

“陰影城堡。”

這個名字很死靈，但不怎麽精靈。但米夏隨即想到城堡的主人叫做月影，月亮的影子，就又覺得很般配了，她還點點頭，誇讚道：“好形象的名字。”

骨海是每一個城堡的最外圍防禦，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紅色的，各種顏色、大小、形狀、種類的骷髏漫無目的地游來逛去，大地被他們頭顱中瑩瑩的魂火點亮，燦若白晝。

米夏經過一具漂亮的白骨絨絨獸，把它抓起來，它的骨頭白到近乎銀色，看起來很稀有。

米夏先是和它對視了一下，說道：“它沒有散架。”又問月影，“我可以契約它嗎？”

得到了月影的允許後，米夏成功和這只骷髏絨絨獸建立了靈魂連接，從靈魂網絡中傳來了它細細的聲音。

“你……好奇怪。”

米夏興致勃勃地問它：“我怎麽奇怪了？”

“奇怪。”骷髏絨絨獸細聲細氣地說道，“奇怪的味道。討厭。”

米夏震驚了，她轉頭對月影控訴：“它說它討厭我！絨絨獸怎麽可能討厭德魯伊？我第一次收到這樣的評價！”

她擡起手臂聞聞自己，又給月影聞：“它說我味道奇怪！哪裏奇怪？奇怪嗎？”

月影當然是說沒有。

但是骷髏絨絨獸在米夏的腦海裏說有。

米夏決定把閃閃抓過來評判。

閃閃來了，八階的骷髏法師讓骷髏絨絨獸害怕得魂火直顫，而骷髏法師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它。雖然沒有皮毛只剩骨頭，但也是絨絨獸，這只怎麽不想爬到它的身上來？還怪不習慣的。

米夏向閃閃提問。

閃閃回答：“沒……有……啊。”

鑒於這是一個愛撒謊的骷髏，米夏一下子明白了。

“到底哪裏奇怪？”骷髏絨絨獸說不清楚，米夏就讓閃閃說，“你來說。”

閃閃把頭轉向月影，月影笑瞇瞇的。可憐的銀骷髏只好說道：“你是一個德魯伊，骷髏討厭自然元素，骷髏會受傷害。但是你又是一個黑魔法師，你又有黑暗元素。”

米夏楞楞地盯著閃閃看。

閃閃以為自己沒有說清楚，魂火停跳，開始宕機。

半晌，米夏轉過頭對月影說道：“天哪。我第一次聽閃閃說那麽多字。”

月影也笑瞇瞇地說：“是哦。”

事情破案了，米夏有點點傷心，但不多。最低級的灰骨骷髏看到米夏就會裂開，月影說，其他德魯伊也是這樣的，只是沒有米夏這麽誇張。

米夏對此的結論是：“我一定好好學習黑魔法，爭取早日像你一樣，成為最受骷髏歡迎的德魯伊。”

她也不為難兩具和她有契約關系的骷髏了，打開空間裂縫讓骷髏絨絨獸去空間碎片裏找其他絨絨獸玩。

活生生的骷髏絨絨獸從天而降，把吊床上的哈根達斯嚇一大跳。

骨海的密度漸漸稀疏，接近城堡的時候，幾乎全都是拿著武器、穿著盔甲的人形骷髏了。這些骷髏還都很有秩序，沿著特定的路線列隊巡邏，十分訓練有素。

它們有黑色，紅色，還有金色和銀色。

米夏感嘆：“哇，好多閃閃！”又回過頭安慰身邊沈默的銀骷髏，“沒關系，你還是我心目中最閃的那一個。”

哨塔下是金燦燦的骷髏戰士，哨塔上站著銀閃閃的骷髏法師。天空中幽靈與骨龍盤旋，一條暗金色的骨龍俯沖下來，落到他們面前，掀起好大一陣風浪，掀翻了好幾個黑色紅色的骷髏士兵。

骷髏士兵站起來繼續巡邏。

骨龍伏跪下來，在她們面前垂下光華流轉的頭顱，原本龍眼的位置跳動著碩大的青藍色魂火，好似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令人目眩神迷。

骨龍說：“歡迎回來，月影大人。”又喊道，“盧米。”

米夏的眼睛就像一開始看到閃閃時那樣，變得亮晶晶的。然後她看到月影很倨傲地沖骨龍略略點了點頭，反倒是閃閃迎了上去，很熟練地爬上龍頭，坐到了頂上。

然後骨龍就載著閃閃飛走了。

米夏楞楞地看著，直到骨龍繞過城堡上飄揚的綠色旗幟，消失在另一邊，才問月影：“為什麽它們走了？”

骷髏士兵為她們打開城堡大門，月影帶著米夏走進去，邊走邊回答：“閃閃是骨龍騎士。”

龍騎士！米夏羨慕地問：“要怎麽樣才能成為龍騎士？我也想飛。”雖然魔法師有浮空術，但是浮空術和騎龍是不一樣的。

月影說：“骨龍會挑選自己喜歡的人做龍騎士。”

米夏說：“那我沒機會了，”又說，“等我到達十階說不定就會有骨龍看上我了。”

月影側頭看了她一眼，小德魯伊臉上滿是向往的光芒，讓人想到她說巫妖老婆、精靈老婆時的樣子，這時候如果從她嘴裏突然冒出一句“骨龍老婆”，月影也不會意外。

但好在米夏沒說。

月影自己平時是不走大門的，她會直接回到城堡，或者任意一個她領地範圍內的位置。但帶著米夏，這次她從最外圍的無人區開始，一路穿越骨海，哨崗，從正門入，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導游。

進入內部，場面就熱鬧多了。入眼是寬敞的街道和鱗次櫛比的房屋，用不同顏色的骨粉做成不同的顏色，仿佛人類的城鎮。街道與房屋中穿插種植著許多黑暗植物，它們有的把葉片或者根系伸到街上來，卷住路上經過的行人。

一具披著法袍的紅色骷髏被卷過去，黑中帶藍色的藤蔓飛舞著穿過它骨架的縫隙，把它緊緊地固定在自己生長的位置。

米夏說：“哇！你的城堡也和我想象中好不一樣。”她原本以為要麽就是很黑魔法師，黑暗又荒蕪，要麽就是很精靈，樸素又自然的那種。

月影說：“死靈也有死靈的喜好，特別是它們很多都曾去過主位面。”

米夏點點頭表示理解，又看向那株藤蔓，辨認了一下：“那好像是噬魂藤蔓。”

藤蔓正伸向紅骷髏的腦袋，紅骷髏搖頭晃腦。

月影說：“沒關系的。”

她帶著米夏目不斜視地走過，米夏連連回頭，不放心地問：“真的沒關系嗎？那株藤蔓好像要把那個骷髏的魂火吞掉了。”

月影還沒回答她，一個聲音就響起了。這是需要用[死靈語言]翻譯的帶著魔力的聲音，那個紅骷髏說：“哈哈！沒關系的，我們只是在玩。你是新來的德魯伊嗎？讓我看看。嘶！頭好痛，頭好痛。”

一縷不帶惡意的黑暗魔力朝米夏觸來，然後迅速消散。紅骷髏對噬魂藤蔓說：“那個新來的德魯伊是十階。你去碰她一下，看看會不會灰飛煙滅。”

米夏略顯期待地回應道：“真的嗎？我保證不會讓你灰飛煙滅的，只要你願意讓我研究一下。”

紅骷髏和噬魂藤蔓的動作一下子都停止了，紅骷髏驚訝地叫道：“你聽得懂我說話！”

米夏得意地：“我會[死靈語言]。”

“怪事，怪事，”紅骷髏說，旁邊的月影向它投來目光，它迅速改口，“好事，好事。”

藤蔓放開了它，迅速恢覆成乖巧無害的一叢路邊草的模樣，紅骷髏一溜煙地跑掉了。

米夏對月影說：“它們怕你。”

月影垂下眼睛：“我是這裏的主人。”

陰影城堡的居民百分之九十都是骷髏，有的騎著骷髏馬，有的抱著骷髏絨絨獸。中間夾雜著一些飄來蕩去的幽靈，身上冒著火焰的夢魘，它們見到月影都畏懼地讓出道路，在骨來骨往的街道上，月影仿佛走在無人區裏。

米夏牽住她的袍角。

月影偏過頭：“嗯？”

米夏高高興興地說：“我不怕你。”

走過外城，穿過黑暗植物組成的分隔線，就到了內城。米夏還在頻頻回頭，戀戀不舍地去看那些繞開她們的黑暗植物，就有一道人影迎了上來。

“大人，您終於回來了。”來人急匆匆地說道，“那些德魯伊又打起來了，這已經是您離開後的第八次了。”

月影面色無波無瀾：“這不是經常的事。”

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米夏立刻就忘記了那些黑暗植物，緊緊地盯著他看。這是一個狼人！他有著毛絨絨的狼耳朵和巨大蓬松的狼尾巴，說著主位面的通用語。沒有一個德魯伊能夠拒絕這樣的組合。

年輕狼人對米夏的這種視線顯然習以為常，他看了看米夏，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又急忙對月影說道：“這回不一樣，萊特大人也參與了。”

“萊特？”月影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斥道，“他湊什麽熱鬧。”

米夏緊緊地跟著月影，因為即將要見到其他德魯伊而感到緊張。

但她見到的場面超出了她的想象。

只有骨粉的死靈界，地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來自主位面的土壤，上面生長著米夏都很熟悉的自然植物，鋪出了一抹不屬於死靈界的盎然綠意。土壤的另外一邊，種植著一些蔫嗒嗒的黑暗植物，而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作物中間，圍著一大群德魯伊和十幾個狼人，各個撐著魔法護盾，正在大呼小叫。

“萊特！萊特！”

“米露！米露！”

塵土飛揚，骨粉紛飛，這些德魯伊完全沒有註意到月影和米夏，月影站在了最外圍，米夏則悄咪咪地擠進人群。

只見在圈子的最中央，一只巨大的草原狼和一只黑色長角的巨角鹿正撕打在一起，魔法的光芒四射，那只巨角鹿甚至還能夠發出黑暗魔法！

米夏聽到身邊一個德魯伊正和一個狼人討論。

“萊特大人下場了，這回米露肯定要輸了。”

“這可不一定，米露有補充，萊特可沒有。”

一道黑光打在草原狼的後腿上，是米夏熟悉的三階魔法[黑暗侵襲]，而隨著這道魔法的發出，身邊的德魯伊們發出陣陣驚呼。

“米露動真格了。”

“會不會太狠了？那可是萊特。”

“萊特的話應該還行。”

草原狼並沒有受到黑光的影響，道道綠色藤蔓破土而出，襲向巨角鹿的黑色長角。巨角鹿的應對也是召喚藤蔓，她的藤蔓黑綠參半，打不過草原狼的純綠色藤蔓，於是她又召喚了骷髏，用一些低階的骷髏炮灰堵住萊特揮舞的藤蔓。

米夏看出來了，巨角鹿的黑魔法等級和她一樣，也是三階。

那個草原狼似乎並沒有學習黑魔法，但是……他的自然魔法等級比巨角鹿要高上一線，體型也比巨角鹿大。

結果果然不出米夏所料，草原狼贏了，變回了一個胡子拉碴、外表有些滄桑的男性德魯伊，而巨角鹿變成了一個高挑強壯的女德魯伊。

身邊的德魯伊有的歡呼、有的嘆息，狼人們有的嘆息，有的則機靈地退出了人群。

巨角鹿米露瞪視著草原狼萊特，不服氣地說道：“下一次我絕對不會輸給你。”

萊特打了個懶洋洋的呵欠，說道：“等你成為大德魯伊再說吧。”然後又有點諷刺地，“還是說，先成為大黑魔導師？”

兩人還要繼續拌嘴，人群外圍，傳來了一道淡淡的聲音。

“萊特、米露，打完架過來議事廳一趟。”

德魯伊們嘩然，萊特和米露的表情也一瞬間變得僵硬，他們紛紛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月影正抱著手臂站在那裏。

在一片僵硬的氣氛中，只有米夏興奮地越出人群，說道：“我可以一起嗎？我也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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