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死靈界之前，米夏要首先獨自去一趟空間亂流，獲得一塊無主的空間碎片。

這件事其實不難，月影給了她一個坐標，是她的精靈母親，露娜的法師寶藏。

月影問她：“米爾達沒有給你留下法師寶藏嗎？”

米夏搖頭：“媽媽的寶藏全部都在這裏了。”

這裏是她們的家園，米爾達在書房裏留下魔法書，在庫房裏留下植物種子，這就是德魯伊代際間的傳承。

月影說：“好吧，那還有一個法師寶藏是屬於你的。這個坐標是露娜留下來的。”

米夏沒有懷疑，只是：“露娜的法師寶藏坐標怎麽會在你那裏？”

月影深深地看了米夏一眼，說道：“露娜並沒有想過，米爾達會養育一個屬於她們的孩子。”

哦。米夏不做聲了。精靈作為樹上長出來的種族，本身並沒有什麽繁衍欲/望，與他們相對的是德魯伊，和巨龍有共通之妙，不是在繁衍就是在繁衍的路上——此處指繁衍農作物。

德魯伊與精靈本不該有後代，但作為自然魔法的專家，德魯伊們總有辦法。他們用自己的身體為土壤，一顆精靈樹種為媒介，愛人的心臟為引子，培育他們本不該存在的後代，這樣出生的小德魯伊天生就具備自然之心，因為她的心臟原本屬於一位來自自然的精靈。

精靈樹種和精靈的心臟都是珍稀的物品，這樣的魔法甚至超出了自然的範疇，帶出了一些血肉魔法的吊詭意味。

米夏的生意味著露娜的死。

米夏是在愛裏長大的小孩，米爾達愛她，金礦鎮上的人們愛她，米爾達也告訴她，如果露娜看到她一定會很高興。

現在米夏擡起頭看向月影，結結巴巴地說：“所以，所以，所以米夏並不是露娜所期待的孩子嗎？”

月影看著她。在米夏身上她看到了精靈樹種，雖然並不是每一顆樹種都能長成為精靈之樹，但它的珍貴之處依然毋庸置疑。她還看到了露娜，短頭發的精靈，背弓負箭，總是喜歡站在樹的最高處，俯瞰整座森林。

月影久違地感到了一種憤怒，但這種憤怒很快變得無力，因為眼前這一切並不是這個孩子的錯，甚至指向自己。那其實是她的錯，她為什麽要遷怒米夏？遷怒是弱者所為。

“不是，”月影柔聲，“我說錯了。我的意思是，露娜當時還來不及去想擁有一個孩子的事。你知道的，我們是長生種，而且精靈對繁衍一向沒有那麽熱衷。”

米夏很快接受了這個解釋。她知道這裏其實涉及露娜的死，但是米爾達不告訴她，月影也不告訴她，真討厭！她們都把她當成小孩子。米夏有時候喜歡當小孩，有時候又不喜歡，現在在月影面前她就不喜歡當小孩。

她討厭月影用那種長輩的眼神看自己。她希望……她希望月影用什麽眼神看她呢？

米夏氣鼓鼓地說：“我已經成年了！你什麽時候才可以不把我當成小孩？”

月影半開玩笑地：“你去一趟空間亂流，成功擁有自己的儲物空間的時候。”

米夏心中立刻升起了莫大的勇氣。她也不提要月影陪她一起去的話了，只是戀戀不舍地環顧了一圈周圍，視死如歸地道：“如果我回不來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顧好哈根達斯他們啊！”

月影頗為無語地豎起一根手指貼近她的唇邊，噓道：“瞎說什麽。”

米夏小臉嚴肅：“世事無常……”

月影的手指直接貼到了她的唇上，微微用力地下壓，制止了她還要亂講的話。

“不會的。”

空間亂流危險，事實上，米夏也不是第一個不敢去空間亂流裏找碎片的大魔導師。但月影的聲音輕而篤定，眼神裏也沒有過分的擔憂，米夏的心一下子就靜下來了。

然後她就註意到了月影的手指貼在自己的唇上。

這是什麽？舔一下。

米夏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根冰涼的手指。

月影仿佛觸電一般縮回手，然後似笑非笑地乜她一眼：“幹什麽。”

“就，舔舔。”米夏小聲，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

她看見月影的手收回袍袖裏，好像還擦了擦。擦一擦是正常的，米夏被絨絨獸舔了也會擦一擦，但是心裏還是會漲上一點點無法控制的小小失落，她得用力甩一甩頭才能把這點兒小心思甩出去。

在月影的眼裏就是她突然反覆搖頭，本來就蓬松的頭發搖得亂糟糟的，頭頂的藤蔓搖落一朵鮮花，月影伸出手來接住。

湊到鼻尖細聞，蘊著一絲極淡的黑暗氣息。

米夏反覆搖頭並反覆施法，在身上連環套了好幾個盾，才撕開一道空間裂縫，回頭道：“那我走了。”

月影：“好。”

米夏重覆：“我真的走了。”

月影：“好。”

米夏一只腳已經邁進了裂縫中，還使勁往後扭著頭，問道：“你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她焦急地使著眼色。

那個呀，說那個呀，大家都會說的！多利出門時瑪利亞阿姨會跟他說，哈根達斯出門時米夏也會跟它說的，那個！

月影想了想，又想了想，她看著米夏焦急的臉，才不確定地說道：“一路順風？”

對，就是這個！

米夏滿意了，米夏笑逐顏開，她朝月影揮揮手：“拜拜，我馬上回來！”

就跳進了空間裂縫中。

月影有些許怔忪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無奈地搖著頭跟著微笑起來。

位面與位面之間是無盡的虛空，虛空之中充斥著空間亂流，這些亂流絞碎了一些不穩定的小位面，把它們變成一片片碎裂的空間碎片。這些碎片的危險等級不一，需要魔法師仔細甄別，假如撲進了一片位面核心的碎片，即便是大魔導師也會輕易死亡，因此，選擇邊緣而穩定的碎片是最合適的。

米夏出現在亂流中一處小小的虛無地帶，仍然有細碎的流光刮過、擊打著她的護盾。

“好多……”只剩下她一個人，米夏終於可以嘆氣了。

無數飛掠的白光之中，漂浮著各種顏色的光點，這代表著空間碎片中所蘊含的主要元素。光點們或被白光撞擊，或隨著白光被慣性扯動，雖然幅度都不大，但日積月累下來，都會脫離原本的坐標。

[變形術]！

砰地一聲，虛空中出現了一只頭頂長草的棕色絨絨獸。

米夏擡擡手又擡擡腳，看了看自己的大小。

哎呀，可惜不能再壓縮了。

變形術嚴格來說不是魔法，和種植天賦一樣，是德魯伊的看家本領，血脈能力。他們可以變成各種動物，每一個德魯伊都有自己偏愛的動物形象。但一個大德魯伊是不能夠變成小蟲子的，她體內龐大的魔力總量不允許她這麽做。

不管怎麽說，體積總比人形要小很多了。

米夏小心地收起尾巴，藏到身下，開始在亂流中靈活地躲避、跳躍。

各種顏色的光點在她身邊經過，有的呼喚著她，有的排斥著她，有的明晃晃地打著別人的標記，有的平靜而黯淡無光。

米夏吱哇亂叫：“我的盾！我的盾！”

她的戰鬥天賦實在算不上好，即便手裏握著法師寶藏的位面坐標，一開始又落在虛無地帶中，還是很快就被擊碎了盾，又手忙腳亂地一層層補上。

虛空之中，沒有魔法元素，魔法師們只能依靠自己本身的儲備，一旦自身魔力耗盡，就會隕落在亂流之中，連一點碎片都不會留下。

不遠處的前方，一抹綠色的光點正在呼喚著她。

這種呼喚不是那種邪惡、引誘的呼喚。有的位面看似與人十分契合，實則遍布危險，或者幹脆沒有魔力，讓魔法師進去了就永遠無法出來。這種呼喚是親切的、溫柔的、來自血脈的。

棕色絨絨獸穿越無盡亂流，向前奔跑過去。

這塊空間碎片毫無阻礙地接納了她，穿過空間的光膜時，米夏仿佛聽到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空靈，好像從很高很高的樹頂上傳來，又叫人聽得很清楚。

米爾達。

不，我不是米爾達，米夏落在地上，變回人形，對這片空間高聲說道，我是米夏。

這是一塊自然元素為主的空間碎片，地面上有平實的土壤，也有湖泊和地下水。土地上長滿了高大的屋樹——不是米夏後院裏孤獨的一棵，而是成百上千，疏闊但親密地組成了一片小型森林。

由衷的親切感從米夏的心中湧起，她跑進森林之中，無人居住的屋樹枝葉交錯，風中輕柔地響起漱漱聲響。

森林的盡頭是一幢小木屋，和米夏住的地方一樣，罩著一個綠色的魔法結界。

米夏輕松地走進結界，推門而入。

客廳的墻上懸掛著各式各樣的藤甲、樣式精美的長弓，樹葉做的口琴，七弦琴和木質長笛，幹花從天花板上垂落。櫃子裏裝滿了草葉與韌性藤蔓織就的美麗服飾，箱子裏有一些植物種子，永生的花束，木工做的小玩意，被仔細鋪平、用麻繩綁成一沓的信件。

每一樣物品上都刻著米爾達的落款。

米夏拿起那沓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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