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離湖邊的，這麽沈重的事情還是等她和月影更熟一點再說好了。

拯救精靈族群？

想倒是想啦，但是米夏還沒弄清楚問題的癥結所在。照理說精靈都是從精靈樹種上面生長而出的，如果說屋樹是精靈的家，那麽精靈之樹就是精靈的根。德魯伊都還沒有滅絕，精靈怎麽會先一步滅絕呢？這不應該啊！米夏的腦袋暈暈的。

主要是她手上也沒有精靈樹種，這種東西可能只有精靈王會有。

但月影應該不是精靈王，精靈王的自然魔法都很厲害，一般不會單純只用弓箭，弓箭手都是精靈之森外圍的巡邏者，也最有可能在災難來臨時生還逃離。

黑夜降臨，米夏透過窗戶遙遙望了湖邊的屋樹一眼。雖然黑漆漆的，但她可以嗅到屋樹的氣息，那是“家”的味道，屋樹裏住著一個精靈，她可以感覺到精靈的心跳……

呃，感覺不到，可能是月影的實力超出她太多了。

現在，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她的口袋裏還有一顆奄奄一息的巫妖之心。

米夏把從坎迪爾那裏收獲到的魔法書堆在桌上，又把巫妖之心從匣子裏拿出來。沒有了黑氣做裝飾，這顆心臟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怖，反而像一個華麗的煉金工藝品，一呼一吸間散發著魔法世界特有的神秘魅力。

也難怪在“長大後最想從事的職業”排行中，黑魔法師仍然可以排到二十一位。

邪惡，但酷炫。

坎迪爾的魔法書除了《魔法通識系列》《基礎黑魔法學》《阿爾弗雷德談黑魔法》《坎迪爾的黑魔法筆記》之外，有一半都是關於巫妖和詛咒的，顯然，躲進朗菲克山脈的這些年，坎迪爾為了身上的詛咒很費了點心思。

米夏打開《坎迪爾的黑魔法筆記》。黑魔法和元素魔法不一樣，沒有專門的法師塔，也沒有成體系的魔法教科書，倒是和自然魔法差不多，是傳統的師徒帶教制，傳承黑魔法師和野生黑魔法師之間天差地別。

坎迪爾的遺物裏還有一枚因米特斯家族的徽章，這說明他來自一支隱秘的黑魔法師家族。

而繼承了坎迪爾遺物的米夏，即將成為一名野生黑魔法師。

米夏一目十行，嘴裏碎碎念。

“黑氣……黑氣……找到了！”

三階的黑魔法，[黑暗侵襲]，簡單來說就是一陣裹挾著死亡氣息的黑風。

這個魔法的原理和自然系的[微風吹拂]一致，又是個低階魔法，並不覆雜，至少米夏看著旁邊坎迪爾畫出的法術模型是這樣想的。

像她這樣天才的大德魯伊一眼就可以學會。

只需要引導一些黑暗元素……

米夏卡殼了。

從來沒有一個擁有自然之心的德魯伊會需要引導黑暗元素，而在德魯伊的地盤上，空氣中的黑暗元素稀薄到接近於無。好不容易從空氣裏壓榨出一點黑暗元素，自然之心又成了大麻煩——自然之心會自動吸收自然元素，這點黑暗元素還不夠自然元素打的。

不行，不能因為心臟散發黑氣，就想當然地給它補充黑氣。首先應該畫一個聚攏黑暗元素的魔法陣……米夏拿出《基礎黑魔法學》。

畫魔法陣是學徒基礎，不幸的是，米夏也從沒有畫過。

半夜三更，米夏奢侈地用了一個八階[恒光照耀]作為照明，勤勤懇懇地像個剛學魔法的小學徒一樣，在紙上練習畫魔法陣。

練習得差不多了，她又跑出去庫房拿了畫魔法陣的原料，用水銀草榨出汁液，和金辰砂調和煮成墨汁，再用渡渡鳥的羽毛制成的羽毛筆蘸取，先畫了一個小的自然法陣。

法陣綻放出蒙蒙的綠光，開始運作。

米夏感覺到被自然之心吸引來的自然元素被分薄了一點點，大約有五十分之一。

法陣努力地運作著，然後熄滅了，因為承載法陣的紙張不是魔法專用紙，很快破掉了。

法陣破掉之後的自然元素們飛快地投入了米夏的身體。

米夏並不在意，又接著畫了一個小黑魔法陣，紙張慢慢地被浸染成黑色，然後也破掉了，聚攏的黑暗元素也如倦鳥投林般投進了巫妖之心。

有用！

大致估算了一下黑暗元素的量，米夏在書房清出一塊空地來，打算在地板上畫。地板向來是畫魔法陣的良好媒介，範圍越大，效果越好，米夏決定先畫一個2X2的試試效果。

這時候要用的墨汁就多了，也不能再用羽毛筆，米夏直接拿了一根未加工的渡渡鳥毛，原始的羽毛有半人高。坩堝咕嘟咕嘟煮好了墨汁，取出放涼，先用炭筆在地上描出法陣的輪廓，再將羽毛插進鍋裏蘸取墨汁……

月影來到書房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趴在地上，撅著屁股，辛勤地舉著羽毛塗塗畫畫的米夏。

半空中懸浮著一團明亮的光球，散發出恰到好處的光與熱。[恒光照耀]，這個魔法是進階大德魯伊的標志，適用於制造培育高級植物的恒溫空間，通過調整魔力輸入來控制溫度和輻照範圍，猶如一輪人造太陽，也是《教典》宣傳中德魯伊竊取神之權柄的證據之一。

但現在，它的作用僅僅是一盞比較方便的燈。

朦朧的輝光灑在月影向前平伸出的手心，陽光、水、空氣，德魯伊將自然的恩賜帶到了大地上。

畫魔法陣一旦開始就必須一筆成型，不能停止，米夏撅著屁股在地上轉著圈圈，畫著畫著感覺到好像有個影子擋住了視線，她全神貫註，沒有擡頭：“哈根達斯，讓一讓。”

影子沒說話，沈默地往旁邊走了幾步。

哈根達斯怎麽還不睡覺？不對，哈根達斯的影子怎麽這麽長？米夏邊想邊又在地上轉了一圈。

整個魔法陣完成的瞬間，黑光大作，代表著繪制成功，米夏顯然是個很有天賦的魔法學徒。

順著黑光，米夏滿意地擡起頭來。

月影在那兒不知道站了多久。

米夏：……

米夏：“你你你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月影：“沒來多久。”

米夏：“你都看到了？”

月影點頭。

米夏沈默了兩三秒：“你，你不可以殺我！”

月影“啊？”了一聲，露出一點疑惑的神色：“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殺你？”

米夏沮喪地踩踩運行中的黑魔法陣，同時不露聲色地移動半步，擋住了桌上的巫妖之心：“這是黑魔法陣。”

月影點點頭：“我知道。”

米夏低頭承認：“我騙了你，其實坎迪爾沒有搶走我的祖傳魔法書。我找你殺坎迪爾是為了從他那裏偷學黑魔法。”

月影：“嗯……”

米夏：“你又是為什麽要殺坎迪爾呢？而且你好像追了他很久。精靈之森是被黑暗元素汙染成死地的，我擔心你是因為這個才要殺黑魔法師。”

月影失笑：“我殺坎迪爾有其他原因，並不是見到黑魔法師就殺。而且你現在充其量只能算是個黑魔法學徒。”

米夏可憐巴巴地：“那你以後會殺我嗎？你不可以殺我，因為我是德魯伊，精靈和德魯伊之間有和平友好條約。”

月影說：“嗯——我考慮一下——”她看著米夏陡然變得緊張的臉，踏過魔法陣，好整以暇地在書房裏抽了張椅子坐下來，“不如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學黑魔法吧？”語氣中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熟稔。

米夏隨著月影的移動轉動身體，悄悄地把巫妖之心薅下來藏進袖子裏：“這是秘密。”

萬一等到巫妖上門，月影把她的巫妖老婆殺了怎麽辦？精靈老婆和巫妖老婆總要有一個吧？不不不，雖然都是八字沒一撇的事情，但是德魯伊的信條是事在人為……

月影說道：“我可以用一個秘密和你交換。”

這個條件聽起來很有誘惑力。

米夏一下子猶豫了。

世界上最後一個精靈的秘密！這換誰會不想聽？

米夏內心掙紮了很久，一會兒閉眼，一會兒眼睛滴溜溜亂轉，看天看地看桌上的書看運行中的魔法陣，絲絲縷縷的黑暗元素凝成的黑色霧氣鉆進她的袖子裏，就是不看月影，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被美色/誘惑，一股腦地把所有話都說出來。

米夏：“那你要保證，我告訴你了之後，你不可以傷害我，也不可以……傷害我秘密裏涉及到的其他人。”

“可以。”月影答應得很爽快。

米夏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巫妖之心拿出來。或許是終於得到了營養補充，心臟看起來又漂亮了一點，跳起來也有勁了許多。

月影只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東西：“巫妖之心。”

“是的，”米夏點頭，“我從地裏挖出來的。”

“然後呢，你為什麽要為了它學黑魔法？”

“從我的地裏種出來的東西，我就要對它負責，這是德魯伊的規矩。”米夏一板一眼地說著那種“古板德魯伊”會說的話，“如果我不救它，它就會死掉，這不符合一個德魯伊的道德標準。”

月影眼眸深深，長長的睫毛在她的眼底落下一片陰影，冷冷地道：“但這是一個巫妖。”

一個巫妖，死就死了。

如果說黑魔法師在墨坎人人喊打，在其他國家倒還有容身之處，那麽，巫妖就是和德魯伊一樣代表禁忌的詞語，死而覆生的物種，進犯了神的領域，生死之間的秘密總是最令人忌憚。

米夏明白她的意思，小小地心虛了一秒。如果讓月影知道她還打過巫妖老婆的主意……不，絕對不能告訴她。

米夏警惕地抱緊了巫妖之心：“你答應過我的，你不能殺它。”

月影：“你都沒有見過這個巫妖。”

米夏：“見到了再說。”

米夏很聰明地想，見到了再決定要不要巫妖老婆。

月影清淩淩的眼睛註視著面前的小德魯伊，她有著所有德魯伊一脈相承的固執，和一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但不得不承認她自己也正是利用著這一點。米夏把心臟摟在懷裏，月影沒有其他動作，就自以為安全了，又興致勃勃地問她：“到你了，你的秘密呢？”

月影說：“我的這個秘密和你的秘密有關。”

米夏更好奇了：“是什麽？”

月影指了指那顆心臟，說道：“這顆巫妖之心，是我的。”

一個靜謐的冬夜，窗外又下起了雪，室內卻並不寒冷，在德魯伊的魔法作用下溫暖如春。書房的地板上畫著覆雜的魔法陣，代表死亡的黑氣升起又消散，生與死的界限在這個小屋裏無限模糊。

米夏看了看月影，又看了看巫妖之心。

“不可能，我不信，”米夏斬釘截鐵，“你換一個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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