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無問西東03

關燈
發出去那一句話之後, 溫言書覺得自己繃緊的大腦終於酥酥麻麻地舒展開來。

塵埃落定,溫言書覺得視野都開始泛白——終於可以安心生病了。

得知馮然被當庭釋放之後,溫言書直接高燒到將近四十度, 接著又是漫長的肺炎。

他半瞇著眼躺在床上, 身體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折騰,睜開眼覺得天旋地轉, 他便就翻個身, 任由自己昏睡過去。

“來之前, 你病了有段時間了吧?”護士給他送藥的時候, 忍不住嗔怪道,“本來就是普通感冒,硬給你自己熬成了肺炎, 怎麽一點兒都不註意身體?”

溫言書咯咯笑著, 順手喝掉了藥, 暈乎暈乎答著:“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 顧不上休息了。”

護士嗤之以鼻, 給他打上吊針:“哪兒有什麽事比命重要哦。”

當然有, 溫言書耷拉著眼皮, 有種已經死而無憾的感覺。

明明依舊分手沒覆合、衡寧失蹤沒訊息、案子半點兒沒動靜,但溫言書總覺得,所有的苦難就已經快要到頭了。

住院的這段時間裏,溫言書脫離了手機和電視, 拒絕接觸任何外界消息, 安安靜靜躺在病床上聽歌看書,心安理得接受著佟語聲的照顧。

“你就賴上我了吧!”佟語聲一邊幫他小蘋果, 抱怨道, “沒了我, 你的日子還怎麽過!”

早些年佟語聲和吳橋一還在打拼事業的時候,溫言書一個人在北京,好幾次病倒在馬路邊、自己家、工作中,都不知道是怎麽扛過來的。

或許是從小受到的折磨太多,溫言書的忍受力強得嚇人,這邊也就造就了一旦扛不住、整個人就徹底垮掉了的事實。

看著佟語聲在病床前笨手笨腳地給他削蘋果,溫言書想到以前自己在他枕邊卑躬屈膝的樣子,一邊咳嗽一邊幸災樂禍地感慨:“風水輪流轉啊,這會兒我算是把你以前欠我的都討回來了。”

佟語聲直接拿書蓋在他臉上:“得了吧,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個人進醫院了。”

對於生過重病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敏感沈重的話題,溫言書看著慢慢攀爬著的輸液瓶,心想,等所有的所有都結束之後,真的要對自己好一點了。

他最近腦子不清楚,不太能思考關於衡寧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今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衡寧,也不知道自己那條消息他有沒有看見,但他不想再深究了。

自己已經把能做的都做到了,今後的一切,沒有讓他後悔的掛念的,這便就足夠了。

這大概是溫言書這段時間以來,過得最沒有負擔的日子,工作上的事情暫時沒有人會再叨擾他,情感上的問題因為暫時斷了片兒也想不到太多,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也都明顯提升了。

出院的那一天,他收到了來自馮然一家的感謝信。

他其實沒覺得自己幫了什麽忙——畢竟,庭審當日他甚至沒能看完全場,而他一個拿著筆桿子的,又怎能隔著遙遠的旁聽席,左右一個人的人生?

然而何思懷卻對他說:“老丁說我們的報道起了很大作用。”

“輿論影響司法判決的案例一直都有,我還專門為此寫過論文。”何思懷說,“法律的存在就是為了讓公民的權力和利益得到保障,所以必然要傾聽公民的聲音。”

案件宣判之後,各路媒體也爭相慶祝這一次的輿論勝利,他們雖不是《每周觀察》那般沖在最前方開辟道路,卻也為千千萬萬個馮然發出過吶喊和助威——

“新聞監督對於人民群眾來說是權力,對於我們媒體人來講是責任和義務。”

溫言書太了解輿論的影響——他見過一篇報道讓萬念俱灰的人絕處逢生,也見過幾段文字讓本該圓滿的事情分崩離析。

一直以來,他對於選題和措辭都十分慎重,因為他是在太過清楚,輿論就是他們拿在手裏的槍,他們扣下扳機的時機,左右了太多的希望和絕望。

他一度因為壓力過大不想再從事媒體行業,他後悔過仿徨過,心想當初要是沒有腦子一熱選擇新聞就好了,畢竟無論是暗訪還是明訪,提筆就如提槍。

好在這一回,他手裏的子彈射中了靶心。

他所做的一切,在一錘定音的剎那有了結果。

出院的當晚,老丁就撈著溫言書和何思懷幾個一起吃飯——這段時間,老丁也因為這個案子在原有的基礎上更加名聲大噪。

“這是個非常經典的案例,”老丁興奮地說,“從此以後,正當防衛的界限標準會更加明確清晰,也同時會成為輿論對司法判決產生正向影響的典例——這個案子會被載人史冊。”

溫言書也聽得高興,一邊吃吃喝喝,一邊聽著老丁的話記著筆記。

“這個課題我一直在做,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是在海量地尋找案子,總算給我碰上一個。”老丁分享道,“這個過程裏,我也得到了很多外界的幫助,和不同的人溝通裏也得到了靈感。”

溫言書聽到這話,擡頭看著老丁。

“早在很久之前,我建立了一個匿名的法律論壇,裏面有律師、有法官、有法學生,也有一些案件的當事人。”老丁說,“大概在一年前,我遇到了一個網友,他得知我在研究正當防衛之後,主動跟我探討了很多,我也在跟他交流的過程中收獲了很多東西,其中很多用在了這次庭審中。”

溫言書來了興趣,問:“他也是法律相關的專家嗎?”

“他沒說,但我覺得他應該是個法學生。”老丁說,“他的很多想法都比較理論化,顯然是沒有過辯護經驗的,但是知識面和案件積累量甚至不亞於我,至少是個非入門級別的法學愛好者。”

“我判斷他是個學生,主要還是因為他的網名。”老丁樂呵呵道,“他叫‘念書人’,一看就是個學霸,對吧?”

另一頭,衡寧正在桌邊刷著手機。

這段時間的論壇已經被“馮然”的案子刷屏,刷了幾天幾夜的衡寧幾乎能背下來每個字。

這時,屏幕的右上方亮起一個紅點,是來自“眼鏡律師”的私信:

“念書人,您好!事到如今實不相瞞,我本人就是馮然的辯護律師,同時也是政大的法學教授丁智軍。這次辯護的成功,離不開有你給我提出的那幾點想法,很感謝替我打開了思路。冒昧地請問,您是否為法學相關工作者、亦或是高校在讀的法學生?我本人的正當防衛課題還在繼續,如果有意願,是否可以邀請您加入我們政大課題組?學校之間我可以幫忙溝通聯系,如有需要,畢業論文相關我也幫忙把關。”

衡寧看著那條私信,緩了很久。

在監獄裏的那段時間裏,他想為自己鳴不平,八年的時間裏一直在苦讀刑法和刑訴的相關書籍。

出獄之後,他加入論壇,一邊悄悄用網吧前臺電腦聽著法律相關的網課,一邊和論壇版主“眼鏡律師”探討正當防衛的內容

——這人說話很保守,從沒提過自己要為馮然辯護的事情,從頭到尾都是以假設的前提和他展開討論。

期間,他們著重探討了“防偽措施必要限度”的界定問題,也為丁智軍辯護的順利打下來決定性的一仗。

此時,對面的人已經全然默認自己是個法學生,他看著手裏的邀請函。

似乎看到了屏幕對面,光鮮亮麗的大學校園、忙碌在教室圖書館的身影、頭對頭在會議室研究課題的小組氛圍……

衡寧感到慶幸,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似乎總有了些許作用,卻又有些覆雜,這樣的命運至少在這一刻並不屬於他。

他的手指輕輕顫抖著打下一行字來:

“丁律師您好!感謝您的高看和邀請,誠摯地恭喜您贏下了這個案子,也很高興很榮幸能幫到你。

然而本人暫時只是個單純的法律愛好者,可能不能滿足加入課題組的相關硬性條件,但如果有需要,我依舊可以繼續與您探討相關話題。”

發出這一段後,衡寧又思索了許久,又補了一句:

“待我有朝一日成為高校學子,定去支持您的課題。”

作者有話說:

念書人:學習的人/想念溫言書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