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沁恒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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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徐沁恒陪著沈丹去社區醫院做定期孕檢。

沈丹懷孕兩個多月了,趁著徐沁恒在外面等待,她悄悄地問了醫生,現在還能不能做人流。

年輕的女醫生擡起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沈丹的臉瞬間紅了。

女醫生面無表情地說:“可以做,不過你考慮清楚了嗎?”

沈丹不吭聲,女醫生說:“這事情你回去和你老公討論了再說,現在先去裏面床上躺下來,我給你聽胎心。”

沈丹跟著醫生進了裏間,她拉下褲子仰躺在床上,女醫生打開胎心檢測儀,開始拿儀器在她的小腹上滑來滑去,一邊滑還一邊按壓。

儀器起先只發出一陣無規律的嘈雜聲,刺刺拉拉的聲音很響,沈丹有些茫然,等到醫生按到她的小腹右下方時,儀器裏突然發出了一陣很有規律的聲音。

“砰砰砰砰砰砰……”這聲音很有力,節奏也快,沈丹一下子就楞住了。

一直冷冰冰的女醫生這時才露出了笑,說:“聽到了吧,這是你寶寶的心跳聲,胎心很正常,一分鐘150下。”

好神奇啊……沈丹心裏震撼不已,她拉上褲子爬下床,手又按上自己的小腹,小腹依舊平坦,她從未感覺到腹中有什麽異樣,甚至鮮少有孕吐,可是直到剛才,她第一次聽到寶寶的心跳聲,她才清楚地意識到,真的有一個小生命孕育在她的身體裏了。

醫生給沈丹開了B超單,叫她去做一下B超,社區醫院沒有那麽嚴格的管理,徐沁恒就陪著沈丹一起進了超聲波室。

做B超的時候,沈丹一直仰著頭,看著腦袋上方屏幕裏那一團模糊的影像。那東西居然在動,沈丹驚訝地瞪大眼睛,握緊了徐沁恒的手。

徐沁恒一直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感受到她的緊張,他心裏擔心,但怕影響到醫生,也就沒有開口問,只是用自己的大手更緊地包住了沈丹的手。

醫生一邊截取著圖像,一邊說:“小孩子是好的,胎心胎動都很明顯,個頭也正常。”

聽到醫生的話,徐沁恒臉上露出了微笑。醫生回頭看了一眼徐沁恒,他的盲杖擱在肩膀上,臉上戴著墨鏡,醫生知道這男人看不見,就好心地打開了聲音,想讓他聽聽孩子的心跳聲。

在一片嘈雜音色中,“砰砰砰砰”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徐沁恒微微側頭,仔細地聆聽著這奇妙的聲音,唇邊的笑意就更深了一些。

醫生瞧著他高興的樣子,心裏也覺得欣慰,只是再看一眼沈丹,這年輕的準媽媽卻是一臉茫然,表情甚至有一些哀傷。

晚上,沈丹坐在窗前發呆時,敲門聲響了。

她打開門,徐沁恒一手拄著盲杖,一手端著一只碗站在屋外。

徐沁恒與父母住在202,是一套老式的二居室。201也是他們家的房子,住著按摩店裏的三個盲人小夥子。

沈丹急忙把他讓進來,徐沁恒換了鞋,放下盲杖,沈丹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餐桌邊坐下,徐沁恒打開碗蓋,說:“家裏煮了點紅棗,就想著給你帶一碗,紅棗補血,你該多吃點。”

沈丹怔怔地看著他,徐沁恒又說:“剛出鍋的,你趁熱吃。”

沈丹從廚房拿出湯匙,也在餐桌邊坐下,她舀起紅棗,棗子的個頭特別大,吃在嘴裏,好甜好甜。

徐沁恒聽著她吃東西的聲音,面上帶起了笑,他沒有戴墨鏡,眼睛半闔,長長的睫毛低垂著,他偶爾會側一側腦袋,似乎想要捕捉沈丹的聲音。

他問:“好吃嗎?”

“好吃。”沈丹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進碗裏,“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棗。”

徐沁恒聽出了她聲音裏的異常,他向她伸出手,問:“丹丹,身體不舒服嗎?”

沈丹狠狠地搖頭,她咬著嘴唇,還是忍不住眼淚:“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好,從來都沒有過。”

沈丹出身農村,家境並不好,她的母親很早就病逝了,家裏只剩她與父親、爺爺相依為命。沈爸爸為人木訥老實,壯年時外出打工,沈丹就由爺爺照顧。爺爺和爸爸都是男人,自然不夠細心,頂多管住了沈丹吃飽穿暖。

沈丹從小就懂事,從小學開始,她就會幫爺爺做家務,連著餵豬、砍柴都不在話下。初中畢業時,沈爸爸想讓她輟學外出打工,沈爺爺見孫女兒那麽瘦小,讀書成績又好,就勸沈爸爸讓沈丹念了高中。

沈丹開心極了,高中是在鎮上念的,需要住校,沈丹很獨立,完全可以照料自己的生活,寒暑假回家還和村裏的女人一起接一些手工串珠的活,幫家裏掙一點家用。

高中三年,沈丹學得很刻苦,高考時她發揮正常,被一所B市的二本院校錄取,面對著一年近萬的學費、生活費,沈爸爸發了愁,最後還是沈爺爺發了話,村裏的小娃考上大學不容易,就算砸鍋賣鐵也要給她去上。

沈丹就這樣離開了大山,第一次來到五光十色的B市,讀了財會專業。

沈丹邊上學邊打工,也能負擔一些生活費,她是個農村來的姑娘,初入城市,自然是新鮮又好奇的,沈丹與室友的關系還不錯,雖然在生活習慣、興趣愛好等方面,她與城裏的姑娘很不同,但室友們都覺得她淳樸又善良,並沒有去排擠她。

沈丹努力地學習、打工,她以為一切都在好起來,沒想到,大一結束那年,沈爸爸打工時出了車禍,肇事方逃逸,沈爸爸被搶救許久才保下了一條命,賠償款自然沒了著落。

家裏傾盡了積蓄為沈爸爸治療,最後債臺高築,他還是落下了後遺癥,不得不回到老家種田養病。

沈丹只得退了學。

收拾行李離開學校的那一天,室友們哭了,沈丹卻沒有掉眼淚。

她似乎已經麻木了,沈丹曾經在心裏抱怨過老天爺為何對她如此不公,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她想,這大概就是她的命了。

沈丹在B市找到了工作,在一間四星級酒店做客房清潔,她很賣力,一年後,公司人事知道了她的經歷,就把她調到了前臺工作,幾個月後,她遇見了夏成。

那時,夏成33歲,沈丹還未滿20歲。

夏成是個職場精英,他談吐幽默,為人沈穩,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成熟男人優雅的氣質。年輕的沈丹從沒接觸過這樣的男人,也從來沒有人像夏成這樣,對她展開如此熱烈的追求。

他送她玫瑰花,請她吃飯、看電影,送她小禮物,他甚至帶她出去旅游。

那段時間,沈丹覺得自己似乎活在夢裏,她輕而易舉地相信了夏成關於自己與妻子感情不睦的說辭,他說:“要不是為了女兒,我早和她離婚了。”

沈丹被愛情蒙蔽了頭腦,她把自己年輕稚嫩的身體交給夏成時,義無反顧,心甘情願。

只是,她實在是太幼稚了。

沈丹怎麽不想想,絕大部分的時間,夏成都是消失不見的。當她生理痛,痛得在床上打滾時,他的手機關機;當她收到水費電費煤氣費的繳費通知時,他的手機關機;當她過生日時,他的手機關機!他總是會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抱著她甜膩膩地說:“寶貝,對不起嘛,這段時間我很忙,過一段,我一定抽時間好好陪你。”沈丹一下子就消了氣,乖乖地待在他身邊,然後,他又一次消失不見。

周而覆始。

沈丹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看電視發呆,夏成偶爾的一次“臨/幸”可以令她幸福好多天。有時候,沈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賤,沒骨氣,但是她又有些貪戀夏成這樣施舍般的愛情,對,她以為那就是愛情。

她以為,這就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好。

直到她發現自己懷孕,直到夏成的電話永遠關機。

如今,面對著眼前這一碗冒著熱氣的紅棗湯,沈丹才知道,她實在錯得太過離譜。

吃完紅棗湯,沈丹和徐沁恒默默地坐在桌邊,徐沁恒擡起頭,說:“丹丹,上次在超市,你說你在想一件事,是什麽?”

沈丹平靜地說:“沁恒,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了。”

徐沁恒心裏一驚,說:“你忘記醫生說的話了麽?如果打掉這個孩子,你將來也許就生不了孩子了。”

沈丹搖頭:“我不是說打掉他,我是想,生下他後,把他抱去福利院門口。我知道現在想要領/養/孩子的家庭很多,只要孩子健康,一到福利院就會立刻被人領養走。這樣子,他會遇到條件不錯的家庭,他們可以給他優越的成長環境,而我……我實在是養不了他的。”

“那是你的親骨肉,你舍得麽?”徐沁恒的聲音很冷,顯然,他有些生氣了。

“不舍得也沒有辦法。”沈丹擡頭看著他,“今天醫生還問我準生證有沒有辦好,我根本就答不出來。我沒結婚,孩子生下來就是黑戶,將來上學都是問題,帶著他我也沒法找工作,不找工作我就更養不活他了!”

徐沁恒不說話了,他知道沈丹說的也有道理,但要說到生下孩子就送去福利院這種荒唐事,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徐沁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生氣,他與沈丹認識才一個多月,她懷著一個孩子,徐沁恒總覺得那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他沒有交過女朋友,也沒想過自己將來的婚姻生活,當怯生生的沈丹突兀地闖進他的生活後,徐沁恒以一種異常包容的心態接納了她,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

雖然這個孩子和他毫無關系,甚至於沈丹和他也沒什麽關系,但徐沁恒總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種責任,他想要保護這個女人,還有她的孩子。

尤其是,在聽到孩子有力的心跳聲後,他覺得自己和那個未知的小生命似乎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系,那“砰砰砰砰”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回蕩在他腦中,怎麽也揮散不去。

徐沁恒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到對沈丹放任不顧了。事實上,他也的確認真思考過一些事情,只是他不知道,沈丹會如何反應。

他沈默片刻,說:“丹丹。”

沈丹擡頭:“嗯?”

徐沁恒吸了口氣,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你結婚。”

沈丹驚呆了。

徐沁恒平靜地說:“結了婚,孩子生下來就能上戶口,等孩子上了戶口,你想要離婚也沒關系。到時候,你若是覺得帶著孩子麻煩,你可以把孩子留給我,一個孩子,我還養得起。如果哪天你想要親自照顧他了,你就來這裏把他接走。”

沈丹完全說不出話。

徐沁恒聽她半天沒反應,說:“你別驚訝,我是認真的。我至今都覺得,這世上的事,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沒有什麽是無法解決的,你好好考慮下我的提議,如果覺得可行,我會和我爸爸媽媽講,我會把你明媒正娶地娶回家,不會叫你受委屈的。”

沈丹指節都發了白,把上衣衣角扭得像一條鹹菜。

徐沁恒想了想,突然又開了口:“我知道,我眼睛看不見,你心裏必定是不願意的,但是我向你保證,這只是為了孩子,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沒有不願意!”沈丹脫口而出,“沁恒,我只是覺得自己好臟,好臟……我,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說什麽傻話。”徐沁恒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沈丹身邊,他伸出手,將她攬在自己懷裏。

她瘦削的肩膀發著抖,徐沁恒捏了捏她的臉,這是他第一次觸到她的臉,動作很小心翼翼,他說:“怎麽你還是那麽瘦,養了這麽久也沒把你養胖起來。”

沈丹沒說話。

徐沁恒摸著她的頭發,說:“丹丹,你一點也不臟的,當初你還小,什麽都不懂,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沈丹悄悄地流著眼淚,她緩緩地擡起手,抱緊了徐沁恒的身子,腦袋埋在他的小腹上,她不知道適才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對徐沁恒究竟是抱著怎樣的一種心意,那實在太覆雜了,覆雜到她根本就分析不出。

作者有話要說:留言君,收藏君,你們都到哪裏去了?!看在大肚婆日更的份上,趕緊歡快地表揚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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