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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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仕秾只是垂著頭道歉, “屬下知錯了。”

是不是知錯趙侯最是清楚。

他只微微瞟他一眼,“養好了傷便啟程去諶佘,換邵環回來。”

桑仕秾是聰明人, 知道這舉動未必不是在敲打他,故而沈默了一陣才回應一句, “是。”

幾人在這小城之中待足了兩日,桑仕秾叫趙侯留在了那邊養病,趙侯先他一步帶著熙寧回了公宮。

熙寧坐在這人身邊,聽他慢慢將在諶佘遇到的風土人情說與自己聽,那西南邊境上的風貌同酈下全不相同,趙侯說起那邊的人很喜歡戴得一種織線帽子, 耳朵邊上會垂下一把五彩的絲線,好看又別致。

“是男人女人都戴著麽?”

熙寧躺在他懷裏玩起他的手來,這人的手已經長起粗糲的老繭, 哪裏還有往日那份尊貴的模樣, 雖然在他描述之中事情進展很是順利, 可人成了這副模樣,那時候身上擔子又那樣重, 不知吃了多少苦。

“女君們戴著的銀首飾比男人們華麗的多,只戴著帽子是男人的打扮。”

熙寧側著腦袋瞧她, “女君們好看麽?”

他卻“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人這時候怎的這般不解風情,熙寧用肩膀撞他,惱羞成怒道,“你說呀, 笑什麽。”

“讓我好生想想。”

趙侯居然真的坐下來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許是很好看吧,小孩的眼睛都要看直了。”

“那你呢, 你有沒有看?”

“我?都是別人瞧我的,哪裏有我看別人的道理。”

熙寧左看右看,竟覺得他這等胡說之言很有些道理。

“那不準叫他們多看”,熙寧捧著他的下巴,“看多了要收錢的。”

他點點她的鼻子,“怎的這般財迷。”

熙寧手裏捏著陽家的財產,其實並不是個缺錢的,可誰會嫌棄錢多呢,沒錢了以後還怎麽同趙侯叫板,可不就要處處都叫他比下去了。

趙侯騰出手來將人抱在懷裏好生搖了搖,“正好要同你說起此事,近來連年征戰,國庫不豐,軍隊的開支龐大,宮裏的花銷恐怕要省一省。待到休兵之後要清減賦稅,叫人們休養生息,恐怕還要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

熙寧知道這都是必經的過程,好在公宮裏只他同自己兩人,本就都不是鋪張的人,倒也不是難事。

“委屈了你,才跟著我便要受苦 。”

君侯就是再節儉,比趙國百姓還是要好上許多的。

不過熙寧卻也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娃都要生了,你才同我說這些,有欺騙之嫌。”

趙侯看熙寧歪著頭較起真來,那一副不能叫自己輕易好過的模樣實在有趣,“那你當如何?”

熙寧琢磨著,“打個欠條吧,日後那金山銀山再補上不遲。”

只這麽些尚且不能夠叫她心安,“還有孩子的那一份,你做阿爹的可不能小氣了。”

趙侯被她的獅子大開口驚到,卻也無法,只是笑著答應,“好好好,以後我的那份都歸到你殿裏去,金山銀山都是你的。”

熙寧對這話上了心,回宮當夜便叫人擬好了文書,叫趙侯一一簽字畫押。

在產床上時,熙寧還在想著自己從前同祖母開過的玩笑,她說若是生個男嬰,便將趙侯從這君侯的位置上拉下來,扶持自己的孩子上位,到時候自己也學一回竇君,做那幕後主導的尊貴的女君。

那時候未說過,若是女孩要當如何。

熙寧費力的從枕下抽出趙侯的手書,上面還加蓋著趙侯的龜鈕印信,甚至還在記檔處留有存檔。熙寧一邊勻著氣一邊想,若是女嬰既然繼承不得這趙國公子的位置,便做個一輩子衣食無憂的富家翁吧。

這可是熙寧自小到大最羨慕得樣子。

開始只是疼一會兒歇一會兒,趁著能緩過勁兒來的時候,熙寧便坐起來吃了些東西,養精蓄銳著,等待後面要發力的時候。

當天下午,趙侯便將熙寧祖母接到了公宮裏陪著她生產。

熙寧那會兒正捏著一只香蕉左顧右盼,方才還疼得要死要活,這會兒卻又感覺一身輕松,甚至還有功夫去瞧身邊忙碌的女良醫,這會兒都在準備些什麽。

祖母手上盤著念珠,一邊向著屋內的觀音跪拜,祈求熙寧生產順利,一邊又叫熙寧不要起身看來看去,“省著點力氣,一會兒那陣痛上來了才厲害呢。”

熙寧只是等得時間有些久了,這會兒又有新奇想法,“可是我想下地走走。”

女良醫在一旁勸解著,“祖母不必擔心,小君願意走動也能轉移些註意力,不然專等著痛感上來,她一直緊張著也不好。”

趙侯這會兒才從祈善殿趕過來,產房的大窗上蒙著一層朦朧的油紙,他在外面看不真切,正湊著腦袋仔細辨認熙寧的方位,正巧熙寧在油紙上扣出一個小洞,同他大眼瞪起小眼來。

“你怎麽這麽調皮?”

他裝作嚴肅的模樣,“窗外來來往往這麽多人,一會兒再叫人看見了,快快叫人補上。”

熙寧只好招手叫良醫過來,“我一會兒要脫個精光不成?”

良醫知道小君乃是頭擡,很多細致之處懵懵懂懂,“上衫衣著寬松些是無礙的。”

熙寧點了點頭。

趙侯邁步進來,本以為糊了油紙的產房定是昏暗不堪,未想到臨近傍晚,這裏油燈點起來很是敞亮。

趙侯牽過熙寧的小手,扶著她慢慢在地心兜著圈子,“涼月下下月大婚,到時候咱們一家三口前去吃席。”

熙寧隨口說了一句,“邵環辦事這樣快,我還當他要熬成老光棍了。”

“不是邵環。”

不知涼月是不是對邵環無意,早前已經有了同人結親的意思,趙侯派人打聽過,那人很正派,溫文爾雅的模樣,算算年齡比涼月還小些,小孩對這事也無意義,對這人很有好感。

熙寧吃驚的張了張嘴,“這個姓邵的,怎的手腳這般慢,連個女君都守不住。”

他不是日日到陳家幫忙,同涼月很是熟識麽,難不成遠香近臭,涼月反倒不喜?

“還是他做了什麽叫涼月不喜的事情,這才叫涼月著急嫁了別人”

趙侯扶她暫時坐下休息,“邵環同萬三不同,到底不是莽夫,只有獻殷勤的份兒,不會做什麽有失分寸的事情。”

熙寧想想也是,若是萬三出手,許那陳小孩已經改口叫“阿爹”了。

她在一旁正嘆息著,趙侯卻只管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越是臨近生產,趙侯耳邊便越是會聽到各種險事,諸如婦人生產一屍兩命,或者孩子胎死腹中,再或者嬰兒平安婦人斷了氣的消息。

簡直是時時刻刻都在挑戰他脆弱的神經。

慢慢便有了偏頭痛的毛病,只要想起熙寧便總要擔心或是焦急,有時整夜難以入睡,只好將熙寧的頭繃借來纏在額角勒著,勉強還能閉眼撐上一二時辰。

這會兒挨到了熙寧生產,那不安的情緒幾乎已經要淹沒了他,強裝著同她東拉西扯了一會兒,熙寧忽然覺得肚子的動靜越發大了。

趁這會兒還有力氣,便從從容容的自己走回了榻前。

“你莫留在這裏幹擾良醫,她們瞧著你放不開手腳。”

熙寧看他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伸手輕輕推他一把,“到偏殿等著吧,一會兒我叫你的時候你要附和著我。”

熙寧甚至給他安排了任務,然後便躺下等著良醫擺弄姿勢。

趙侯原本憂愁的連步子都邁不動,看熙寧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簡直哭笑不得。

也罷,今日她是大功臣,全公宮上上下下哪個敢不聽小君的吩咐。趙侯捏了捏熙寧的小手,感覺到她溫暖的體溫,這才稍稍放心,聽她的吩咐去了偏殿等著。

熙寧看著地心的滴漏,數著數換氣和使力,感受著孩子被自己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劇痛和脫力。生孩子可真艱難,熙寧想起自己的阿娘游驚鴻,那會兒一定也是抱著同自己一樣的心態,期盼著嬰兒的降臨,又想著阿爹一定也是同趙侯一般坐立不安,他知道自己是個女君的時候不知有沒有失望過,畢竟那陽家的財產差點叫側室奪了去。

然後竟意外的想起了桑仕秾,這人說抱過還在繈褓之中的自己,到時候自己的孩子也會被他抱著,這感覺可真是奇妙。

孩子到後面便被揪了出來,熙寧能感覺到他脫離自己身體那一瞬間的松快。

她忍住睡意,輕聲問了句,“是公子還是公主?”

女良醫小心將孩子貼在她臉上,叫她感受孩子濡濕的小臉,“回小君的話,是個小公主,白白嫩嫩,胖嘟嘟的。”

熙寧笑著點了點頭。

公主好,生了公主自己便不用去算計中行顯的君侯之位了,日後同祖母說起往事便好應付了,她美滋滋的想,“中行顯,本小君就先留著你的小命吧,你盡心些好生伺候我們母女,活到一百歲不成問題。”

她昏昏欲睡,朦朧間感受到有人進來捏了捏自己的手掌,仿佛生怕自己在一眾良醫的註視下出了意外,確認還是溫暖的溫度才疏了口氣。

熙寧嘴角甜笑著,睡夢中還在想著,她的女兒,不知以後會像誰多一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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