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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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天氣卻不算好, 晨起還有薄霧,越是向南走去,風起吹散了這層薄紗一般的霧霭, 過了午時,越發將路旁光禿的枝椏吹得歪向東南而去, 幾乎要伏去了黃土之上。

還未至傍晚,趙侯已經吩咐下去原地紮寨,眾人便尋了一片逆風的坡下,距那有水之處亦不算遠。眾人抓緊這清朗的時辰,總算在狂風呼嘯前將營帳紮了起來。

小孩和熙寧無事之時便去夥頭處幫忙燒火煮水,兩人不如旁人力氣大, 如此大風的天氣裏越發綁不定繩索,在此處也算消閑,不至於落到別人眼裏有四處躲懶之嫌。

小孩是苦活做慣了的, 那是上上下下的一把好手, 見竈火難著, 便一躍趴在地上吹起氣來。

夥房人來來往往,熙寧怕他被人沒留意踩上一腳, 趕忙將人拉了起來。

“哪裏用得著你如此賣力”,熙寧在他黢黑的小臉上抹上一把, “用蒲扇也一樣。”

小孩蹲在她身邊看她慢慢將火苗煽動起來,仰著頭對她直樂,“阿娘叫我好好表現,我得多做些事情, 來年好將阿娘和小妹接過來一起。”

他又有些憂心, “我想快些建功立業,若是明日便能上戰場, 那多好。”

“你本事還沒學好,志氣卻著實不小。”

況且戰場殘酷,每日都有人魂歸故裏,不是如他想象中一樣。不過熙寧不想打擊他,這句話還是咽回了肚子裏。

小孩叫她調侃的小臉一紅,“我得掙出來,不然阿娘和小妹怎麽辦,我多吃些苦也行的。柳大哥多給我安排些任務,我什麽都能做。”

熙寧知道小孩說得都是心裏話,他不是個耍嘴上功夫的孩子,是實打實想要給親人更好的生活。

“若想做事,咱們營裏哪裏都不缺事情做,你安心做好手裏頭的,哪裏需要急於這一時。”

小孩也不聽她安慰,瞧著這邊無事便飛奔到帳外砍柴去了。

熙寧忙裏偷閑,挺了挺腰,便只管添柴燒火。不時有來往的夥房兄弟認出她來,便是一疊聲的問好。

“柳司馬帳下無事麽,怎麽跑來這裏幫忙了?”

熙寧歪了歪腦袋看著問話之人,“他們哪個都嫌咱力氣小,左右無事,不能真的就坐在帳中消遣吧。”

“您可是侯爺身邊紅人,他們巴結你還來不及,又不能真的指摘你什麽。我若是你,便坐在原處受著,咱就是有這消遣的命。”

熙寧知道這話只是玩笑,並不往心裏去,“荀將軍一雙火眼,由得你做什麽紅人不紅人,他手中軍棍可不認人。”

兩人哈哈笑了起來,“柳司馬說得極是。”

互相胡說了幾句,陳小孩卻始終不見回來,熙寧左等右等疑心他大風天裏認錯了地方,怕他尋不回來,便起身到帳外接應。

帳外有伐木劈柴的夥頭軍正幹得熱火朝天,小孩瞧他們幹得渾身是汗,便殷勤的上前幫忙,結果這幾人卻不言不語,將他擠到一邊。

他以為是叫他等侯的意思,也不敢多嘴,遠遠站去一旁受著。

等那劈好的柴火堆起半丈高,他才敢再跑了過來,“兄弟,我來。”

小孩正要伸手去抱,卻被人一指頂到了腦門上,“你哪裏來得?”

小孩頓時有些局促,“打——夥房過來的。”

他伸手向不遠處的營帳指了指,“就是那處。”

“誰問你這個!”

那人指頭一個用力,將小孩頂得腦門一紅,沒站穩四仰八叉倒在了柴火堆上。小孩兩手搓在木柴上一溜血痕,手掌心立刻便紮了好些木刺進去。

他腦袋被戳得生疼,全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旁邊立刻便有人起哄,“你不認得他,這是咱們柳司馬在清水河撿得燕國小娃娃。”

那個欺生的大個子立刻便來了勁頭,“燕國人?”

他拎著瘦小的小孩,像拎著一只毫無反抗之力的小雞。陳小孩縮了縮肩膀,不知為何這裏的所有人都在圍觀著不安的自己,他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突然一陣掌風襲來。

那人的巴掌比小孩半邊臉還要大上幾分。小孩的耳朵幾乎立刻便幾近無聲,只剩嗡鳴在耳畔盤旋。

他努力的用腳尖點在地上,嘴角不自然的隨著腫脹的右臉吊了起來,“我不是燕人,我也是趙國人。”

小孩想要告訴在場的夥頭軍,他也是趙人,趙侯叫阿娘和小妹都遷進了城郭,他如今是登記在冊的趙人,同他們沒分別。

他那大掌又擊在他眼窩之上,“叫你嘴硬。”

周圍稀稀落落幾聲調笑,皆都被隱在了狂風之中。

小孩慌忙捂著兩眼,他痛的什麽都瞧不見也聽不見了,可他真是趙國人。

“趙侯都承諾過得,若我升做上等兵,明年——明年我阿娘小妹便能去酈下了。”

那人又猛捶他後腦,笑得越發大聲,“你認得趙侯,我還認得天子呢?”

他痛得幾乎忘記如何掙紮,眼睛和臉頰腫脹的已經瞧不出他本來的面目。

熙寧正苦於尋他不到,卻見一圈人圍在地心,不知在興致盎然的瞧些什麽。

那大個子撿起地上他剛剛劈好的木柴,在小孩身上戳動幾下,“嘴倒是很硬,該給你嘗嘗燒火棍的味道才好。”

他叫人將這木柴點了去,一回頭卻見一柄長劍支在了脖頸旁,那劍鋒淩厲,他稍微側了側身子,便覺得寒光似割到了皮肉之上。

大個子不敢動彈,這樣的劍鋒都是軍中官吏才配使用,他從前也佩此劍,自然不會陌生。

“是——柳司馬?”

“您好眼力,也好口才啊。”

熙寧的劍鋒緊貼著他的皮肉,哪怕只是說話之間的微微起伏,大個子也能感受到皮膚之上割出得絲絲血意。

“卻不知您大駕光臨。”

大個子將熙寧的劍略微向外推了一推,熙寧卻狠狠抽劍向內,剌得他哀嚎一聲。

“什麽人你都敢動,您還認得天子,是要息天子為你來趙軍撐腰不成?”

“不不不,這是誤會,是這個燕國來的小子,仗著自己同侯爺說過幾句話,竟在咱們這裏呼來喝去,小的氣不過,同他理論幾句罷了。”

“還在狡辯。”

大個子狡猾如笑面老虎,“我單手指他幾下,他沒站穩撲到了柴火堆上,這才摔個鼻青臉腫……”

也有人在一旁拉起偏架,“司馬還是快帶他尋個良醫瞧瞧,莫要摔出個好歹來。”

那人知道司馬只是馭馬小吏,管人之事說不上什麽話,管馬倒是有些用處。可馬匹無言,司馬說到底也管不到他們頭上去。

熙寧肚中突然抽痛一下,氣勢霎時萎靡了下去,“你去——”

拉偏架之人見她臉色不對,忙問,“去哪?”

“去尋良醫,見不到人我拿你狗頭祭祖。”

大個子卻還有心情同她打聽,“倒是聽說,這燕國娃娃是司馬帶進來得?”

熙寧身上不虞,便想著待安頓好小孩再來同他算算總賬。

見熙寧不語,他自以為捉住了二人把柄,“慢著,趙軍不錄新歸城中之人,這是荀將軍定下的鐵律——”

他慢慢在二人身邊兜起圈子,“柳司馬仗著君侯愛重,竟公然不將荀將軍定下軍法放在眼裏。”

這人從前也是中軍小吏,更是經荀將軍一手提拔,若不是此次攻燕他出了差錯,又怎會被貶來此處做什麽夥頭軍。

因而他尤其嫉恨燕國之人,到如今依舊視燕人為仇敵。

“柳司馬便也不要裝作一副,小人犯了大錯的模樣,小人不過是唯荀將軍馬首是瞻。依荀將軍之言辦事,在我趙軍之中還沒有哪一個敢有二言,便是君侯來了,小人也不怕。”

他摸了把脖頸處的鮮血,若是從前,他擡腳起來比司馬的門頭都高,真以為自己是個任人宰割的不成?

“你最好是不怕。”

卻有冷漠的聲音從人墻之外傳來。

大個子一眼便瞧到那個男人,他聲音擲地有聲,幾乎立刻便震碎了他的肝膽。

趙侯帶著萬三正在四面巡營,卻見熙寧在此處拔刀相向。

他是個善性人,同軍中眾人紅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這樣的陣仗屬實是頭一次見到。

萬三卻趕忙指給趙侯去看,“侯爺,小孩他——”

晌午還活蹦亂跳的孩子,竟給欺負成這樣。無怪熙寧氣成這般模樣,不惜要動刀動劍。

大個子這時卻又要搬出那套意外摔傷的推諉之言,叫趙侯一個眼鋒殺下,立刻便噤聲不敢言語了。

“萬三。”

“屬下在。”

“法辦了吧。”

萬三一聲鏗鏘有力的“善”,將眾人震得頭重腳輕。

熙寧將小孩帶到自己營帳之中照料,他痛得說不出話來,卻不知自己為何會遭受這無妄之災。

“柳大哥,我哪裏做得不好麽?”

熙寧將良醫采來的藥材敷在他的患處,“不,你做得極好,只是還不夠強大罷了。”

“我是趙人麽?”

“當然是。”

趙侯卻突然進來,“營中再有妄議你身份之人,一律呈上法辦。”

不過經此一事,哪裏還有人敢胡亂評議。

小孩咧了咧嘴,“他方才對我揮拳,我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大概是痛的厲害,小孩說完這話,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他如此懂事,敷藥時也不叫不嚷,叫熙寧越發心疼起來。

“侯爺可要記得自己的承諾。”

熙寧眼睛泛酸,狠狠吸了吸自己的鼻涕提醒道。涼月和小妹,小孩最惦記的兩個親人,定要記得將二人接來。

“哦?”

他這話卻帶著疑問語氣。

熙寧以為他果真忘記,惡狠狠的看向他,只是眼中含淚,威脅的意味大打折扣,趙侯只覺得他弱小有如幼獸,便將她虛攬進懷裏,“你也莫忘記今夜要到我帳中尋我。”

“這事事關涼月和小妹的今後生活。”

趙侯聽到這名字便覺不喜,“我同你一樣,要說之事也同涼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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