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熙寧倒不知趙侯如此行事是何緣故了。

方才還說桑仕秾賽馬贏了西旗人, 格亞很是不悅,為何桑仕秾說這是趙侯的安排?

這疑問暫時還未解答,那邊趙侯卻拿出一張錦帛來。這布帛背面的花紋不似大息常見的紋絡, 應當是西旗人喜歡的異域式樣,有紅與黑兩色織就, 正面卻是一片雪白之色,熙寧從未在趙侯這裏見過,應當是他們今日到格亞那裏拿到的。

“格亞今日給我們出了道難題,兩日內若能解答出來,他便同意咱們的需求,並且還可以以小筆預付的方式交易, 不必將所有活錢都壓在這裏等著。”

交易還要出題的,倒是第一次見。

“這個格亞怎的如此奇怪,經營這麽大的馬場, 不必為了生計發愁麽, 還要出題為難一下客人。”

“西旗有六大馬場, 四家都是皇家所有,其中排第一的是國王的產業, 第二是格亞所有。周邊幾乎所有到西旗買馬的客源,都逃不開格亞家族, 西旗馬生意算是西旗經濟之主要來源,礦產生意都要排到後面去,賣馬——他們是不愁的。”

趙侯將布帛鋪開,“他問西旗同大息的燕國相鄰, 若要拿下燕國的土地, 他需要多少馬匹。”

“這……”

除了趙侯之外,其餘同去之人皆垂頭喪氣。

熙寧看著趙侯手上之物吃驚道, “這布帛之上並無墨跡,怎麽是一簿空白的錦帛?”

邵環抱著長刀回她,“格亞叫公子寫好答案之後交與他,務必要親自書寫。”

“親自書寫?”

這是何意?

熙寧看向趙侯,突然福至心靈,“格亞查到了公子的身份?”

“格亞不是傻子,咱們這樣的新客,第一次出手需要的數量便算不少,又是大息來得買家……”邵環撇了撇嘴,“在大息,除了咱們,又有誰能有這般實力。”

熙寧小心翼翼的看向趙侯,“所以,這錦帛不單單是一道考題,也是咱們落到格亞手裏的把柄,若是格亞將這錦帛公之於眾,其上為異族獻策攻擊我大息王朝的字句,便足以叫公子成為大息罪人了。”

趙侯是大息王朝最出色的軍事領導者,且剛剛才同燕國經歷一場惡戰,恐怕是整個大息最了解燕君用兵之人,若叫他分析兩國當前局勢,自然是信手拈來,這是格亞第一重目的。

西旗如今太平,可同南邊的燕國一向都有摩擦,前任燕君將西旗欺壓得始終喘不過來氣,他們早惦記著要一雪前恥。敵人的敵人便可以暫時是自己的朋友,既然有人劍指燕國,他們賣馬給趙侯,在兩國身後推波助瀾未有不可,此為第二重打算。

可格亞作為當權者,對當下的局勢看得比常人更為深遠。燕國曾經是強大,可如今大息王朝漸也有改天換日之趨勢,若是送走了一個燕國,卻迎來一個更為強大的趙國,實在是算不得劃算。

有了這份趙侯手書,也盡可能為西旗爭取到燕趙未來大戰之後的一絲喘息之機,近十年便可無虞了。這便是格亞的最後一重想法。

這一步算得上是一箭三雕之策。

熙寧想清楚這其中關竅,不由也倒吸一口冷氣。

原來兩國之間交往,期間每走一步都有如此多的深意考慮。

“眾人意見如何?”

這是趙侯自公宮之中親自挑選出得隊伍,每一個都是心腹,今後若成霸業,每一位都是股肱之臣,趙侯自然樂意聽聽大家意見。

“公子,格亞還不曉得是不是個守信的,若是咱們前腳回程,他後腳將這帛書交於息天子,他們可就有了群起討伐趙國的由頭,咱們處境堪憂,恐怕還會受天下人指責。”

桑仕秾一向是那個行事求穩之人,他首先將最差的結果擺在眾人面前。

“如此,公子未成之業,便越發艱難了。”

萬三在嘴裏塞了一片杯底漂起的茶葉,“老桑的話有些道理,可事情已進展到這地步,便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咱們打燕國就是為了打通通往西旗的道路,先得良馬再打獨山國,良馬牧場都歸我手,之後再圖天下,哪一步斷掉後面的道路都難走通。”

如此算來,進退都有難處。

“那便只能比照兩者,是進這一步得利多,還是放棄得利多了。”

趙侯在眾人身邊走過,挨個瞧每個人的神情,“想必眾人心中都有了結論,今日決斷我交給大家。”

他叫熙寧捧出兩罐棋子,一為白子,一為黑子。

“每人兩子,若要我將這手書交與格亞,便投黑子入罐,若不同意——便投白子。”

所有人不準討論,亦不許偷看別人選擇。

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名垂千古或是遺臭萬年,恐怕就在這一息之間抉擇。

熙寧看了看背身看向窗外的趙侯,突然覺得他是個極孤獨的人。

她垂頭瞧著手心的黑子,想著即使他身邊圍著這樣多的手下,可今次在成為大息罪人的這條路上,他踽踽獨行,不會有第二人為他分擔。

熙寧投完後便退去一邊,直到最後一個投子之人桑仕秾也投完,趙侯又叫眾人回到位子坐好。

屋中氣氛一時低迷,眾人垂頭各有動作,熙寧不由自主地輕撫了下肚子,猛然又想到這動作暗示效果明顯,如今桑仕秾是個知道自己身份的,她若動作過於反常,恐怕會被他識破,趕忙將手放了下來。

邵環正用手沾了茶水,在那方桌之上描出一個“燕”的字樣,燕地何其重要,雖不是兵家必爭之地,恐怕卻要影響趙國今後數十年的戰略走向。

萬三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那杯底留下的碎茶葉也未被他放過,三爺將茶葉一並吞了,大口的嚼弄起來。西旗的茶葉到底還是不如趙國酈下的香,他如此想著,將那點子殘渣咽了下去。

趙侯雙手背在身後,他其實心裏已有打算。

那小小的罐子,頂上只開了一個指縫大的口子,若是自罐口看去,其實是什麽都看不出來的。

趙侯叫桑仕秾將罐體打開

他揮劍劈下,只聽一聲脆響,那木罐子立刻便分做了兩半。

棋子自崩裂的罐子裏跳脫出來,在桌面四散開來。

結果顯而易見。

“白子一枚,其餘皆是黑子”

眾人互看了一眼,暗自猜測白子是出自誰手。

趙侯將那白子捏起來放在掌心,“明日午後,桑仕秾來取我書信。”

熙寧便為趙侯研磨。

這柄自公宮帶來的酈下石潭墨,還是細君出征前贈與趙侯之物,當時細君是存著叫兒子中行顯得勝時發布制書,可用此墨書寫的心思的。

可世事難料,這墨卻率先被用來書寫攻燕策略,且不是為趙國,而是為異族西旗。

熙寧一邊研磨一邊小心翼翼同趙侯交流,“公子會西旗文字,不如用西旗文來書寫。”

倒時格亞翻臉,趙侯也可以打死不認,總歸大息沒有幾人能認得西旗文,更何況是趙侯所寫得東西。

趙侯聞言先笑了起來,“格亞在西旗政壇浸淫數十年,哪裏是你初出茅廬的小子能算計得了的。”

熙寧也知道自己提得意見天真,可她為他擔心,若是真的有那麽一天,他們就真的一點應對之法皆無,難道要站在原地挨打麽?

趙侯自腰間解下一金一玉兩枚印信,熙寧知道這是他一直帶在身上之物,一枚出自老趙侯之手,一枚是他自己所刻,皆是他最為愛重的私印,一刻“酈下中行氏”,一刻“顯之印”。

二者合一,任是誰都能瞧得出這錦帛文字所作之人是中行顯。

“西旗文字或是大息文字皆不重要,格亞認得,乃是這兩枚私印罷了。”

熙寧便默默不語。

趙侯在腦中早已千般推演,要如何將燕國收入囊中,故而筆走龍蛇,幾乎算是一氣呵成,那錦帛上連一個多餘的墨點都瞧不到,洋洋灑灑五百餘字,將西旗與燕國攻防形式布局完整。

熙寧不敢看那布帛上的文字,只覺得每個字都像是今後要紮在趙侯身上的鋼刀,有字字泣血之態。

趙侯將最後一筆彎鉤狠狠撇過,突然問了熙寧一個題外話。

“那白子是你投得?”

熙寧如遭雷擊,戰栗得頓了一下。

“不——不是。”

熙寧咬了下嘴唇,心道趙侯詐她。

“恐怕是桑仕秾所投,畢竟今日一開始,便是桑仕秾提了此事後果,要大家三思而行。”

趙侯不語輕笑。

熙寧不知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好,引他突然發笑,便擡眸望他,“公子又在笑些什麽?”

趙侯輕搖頭嘆息,“桑仕秾確實是個謹慎的。”

熙寧對這話很是同意,在幾人之中桑仕秾年齡最長,確實一向都是幾人裏最穩重之人。萬三跳脫,邵環輕率,熙寧追隨趙侯時間最短,只有桑仕秾最堪大用。

她聽趙侯語氣,將視線重新放在了桑仕秾身上,便暗暗舒了一口氣。

“今次卻不是他。”

趙侯卻出乎熙寧意料的篤定。

“公子何出此言?”

熙寧轉身去取剛剛燒好的茶水,隱去了自己忐忑之中的神色。

“桑仕秾的棋子與其他人並無不同之處。”

趙侯看著算是落荒而逃的熙寧,笑意越發擴大。

“你的白子,是我特意準備過得。”

趙侯將那枚白子扣在桌上,卻見上面淺淺幾道劃痕,拼成一個顯而易見的“王”字。

熙寧背身頓在那裏,說不好當時是何心態。

她只是不想見到他背負如此之多,頭一次覺得身為趙侯的中行顯,其實那樣可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