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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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幾乎做了一整晚的夢。

爹爹和阿娘問自己現在過得好不好, 已故的祖父握著長刀在身邊恫嚇自己,“你個女娃娃怎麽能繼承我陽家的財產,還不快給我還回去。”

她甚至夢到了老趙侯, 這個威武的君侯,故去多年仍舊一如當時見面之時的那般氣勢迫人, 熙寧以為他要問候自己的阿娘,結果他卻警告自己,“你敢殺了我的孫兒,你也得陪他一起下來。”

熙寧正要告訴他自己並不認識他的孫兒,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肚子已經挺得老大,幾乎要壓彎自己細弱的腰肢。

而她手裏捧著一碗湯藥, 黑得要掉下墨色來,她在夢裏都能聞到苦澀的藥味。

“你不是不想害這孩子麽,為什麽要捧著落胎的湯藥!”

老趙侯震怒, 拔出長劍便沖著熙寧右手上的湯藥砍了過來。

她猛然驚醒, 在黑夜之中睜開雙眼, 入眼的便是西旗傳舍那木梁搭建的頂。微側了側頭,便能看到不遠處仍舊面目平和的趙侯睡容。

他休息的時間實在太少, 每日熙寧已經就寢,他仍舊一個人就著豆大的油燈書寫, 待熙寧再睜眼,他也早早便開始了晨起讀書,幾乎日日如此,熙寧很少能看到他閉眼安神的面容。

他白日裏忙碌之時, 眉心幾乎總是打著一個結, 這會兒眉目舒展,不似白日裏的生人勿近, 仿佛容易親近了許多。

熙寧在大衾之中悄悄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皮,這個睡著了的總是皺眉頭的人,自己真的跟他會有一個孩子?

她甚至現在都覺得趙侯很陌生。

哪怕他們朝夕相處,哪怕他如今正睡在自己身邊。

可她一點都不了解他,也怕他怕得要死。他在自己身邊稍微露出一個不滿的表情,她立刻便覺得腿軟。熙寧可以對著他諂媚,謹慎,拘束,畏懼甚至不滿,可獨獨沒有愛慕。

自己不喜歡,這個孩子便不能束縛住她。

他卻猛然睜開了眼。

熙寧嚇得呼吸一滯,連忙閉眼翻了個身,心都差點要跳出來。

趙侯擡眼只看到一個肩膀窄窄的背影,她穿白色的中衣,身上還有墩墩的皂莢香氣,這幹凈的味道能叫他極快的入眠。

其實他以往夜裏很難入睡,便會批很久的公文,可自從身邊帶著熙寧,他便少有徹夜未眠的時候了。

他伸展了臂膀,輕輕替他向上撈了撈衾被。

瞧熙寧睡得小臉紅撲撲,孩子一樣,他也總算放下心來。

說到底她還是個孩子,到了年關想家落淚倒也正常,他重新合了眼。今日又有公宮的書信過來,祖母竇氏逼他逼得急,回酈下迎娶竇綰仿佛已經成了板上釘釘之事。

簡直是一團笑話。

他現在還未想好如何安排熙寧,等他丟開了燕地這些事,再同阿母提一提,不知阿母那一向淡泊的性子,能不能容得下公宮裏再住進另外一個男人。

開始只是怕他發現自己夜晚不休息偷偷看他,奈何裝睡的時間有些長,熙寧便果真睡了過去。謝天謝地沒再做那些奇怪的噩夢。

惶恐之後,生活還要繼續。熙寧心中祈願,若是順利,再有一兩月便能啟程回趙國,她肚子到時候若真的漸漸大起來,便先用束腹帶綁上兩月,撐到都安去尋祖母。

只是趙侯難纏,她那時無論如何不能再同他共寢了。

熙寧做好打算,正要積極面對未知且叫她惶恐的局面。晨起卻突然起了反應,吃不下也坐不住,吐得兩眼冒星光。

半晌,她靠在窗旁一邊揉著泛酸的腰身,一邊小口抿水咽下。

小孩在一旁給她捶肩按摩,“柳大哥難受的這樣,是吃壞了肚子吧。”

熙寧慢慢點了點頭,“天冷的厲害,不舒服也難免。”

趙侯便特地交代熙寧今日不必隨著眾人一起出門,準她先休息一日。

趙侯叫萬三去請良醫過來,卻被熙寧趕忙制止,“哪裏就病得那麽厲害了,從前也有過的,再休息一下便好。”

她臉色看起來尚好,精神頭確實不如往日,不過冬日裏風寒之癥泛濫他們一直有隨身帶著藥丸的習慣,萬三便從包袱裏尋出一粒交給她,“營裏的良醫給的,你若實在難受就在嘴裏含上一粒,沒味道的,再睡上一覺便能大好。”

熙寧自然是不敢亂吃藥的,只伸手接過捏在掌心,怕眾人要看著她咽下去才走,胡亂編個理由,“我用了飯便吃,如今腹中半點油水都沒有,吃藥恐傷了腸胃。”

眾人聽她說得有理,也不逼她,便留她和老徐一起看著王尚水,一起出了門去。

老徐身上還領著差事,自然不能時時同熙寧待在一處。一時屋內寂靜,熙寧便圍了一件頂厚實的灰鼠皮襖子,將臉圍得只剩下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睛,她必得將心中疑惑搞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子。

這邊屋內王尚水正翹著腳在榻上悠哉悠哉的哼著小曲兒,“你們這個隊伍草臺班子的模樣,怎麽要到西旗來,卻連個會說西旗話的人都沒有,實在是你們趙——”

老徐瞪他一眼,王尚水不敢再把趙侯的名諱掛在嘴上,“是你們趙公子的失職。你看,那個叫勒木的一走,連傳舍的主家也不敢再露面,這如何是好,今日不是你們要去見那格亞場主的日子麽?”

老徐陰沈著臉,“你在這傳舍裏耳目倒清,連我們何時見面都知曉。”

王尚水搖著頭不去理他,“你們不曉得,這個格亞性格奇怪,極重誠意,若是一群聽不懂他說話的人跑去在他面前嗚哩哇啦,他可不會再給你機會了,立馬就得給你趕回來。”

勒木那個傻的,他說什麽他都信,看到自己渾身傷痕氣得直向他的主禱告懺悔。

勒木有非常崇高的信仰,跟傳舍主家不同,勒木信奉和平處事,打打殺殺是會掉功德的,他決不允許。

“我就在這裏,你們不來求我,難不成指望趙公子那識字的本事同格亞交談麽,格亞可沒有興趣同你們在交流上浪費時間。”

王尚水那日見到趙侯認識西旗字確實是一時慌了手腳,可他回屋之後細想了下,認字同自由交談之間隔著百丈遠的距離,同人談交易談買賣哪有那麽容易,隨後又放下心來,這群趙國來得蠢貨,最後不還是要遂了自己的意。

他們大概誰都不會知道,自己那天衣無縫的計劃。燕君不是都難敵趙侯之手麽,可他能做得到。替趙侯買馬不過只得三個金餅,若是提著趙侯的人頭去見燕君,那他可就是燕君的座上之賓,是整個大燕之功臣了。

一個軍隊所需的馬匹,那可是天大的一筆數字,趙侯想著用筆和書簡把這筆買賣談下來,那可是過於天真了。

老徐最是看不上他這副高傲自大的模樣,“勞您費心,我們有新的人選來做譯者了,自己人,用著也放心。”

這時候還強撐著,便有些過於刻意了。

王尚水笑道,“您莫嫌我說話直接難聽,格亞在西旗的名聲惡劣,本就沒有多少人願意冒險,在西旗尋個這樣的人尚且難於登天,你竟說你們隊伍裏有人能做?”

他換了口氣,“沒必要打腫臉充這個胖子,我也算不得是個外人,你同我交個底,後面仍舊能愉快合作。”

老徐簡直被他這無知卻狂妄的態度氣笑了,“您不是問我們隊伍之中是誰有這樣的本事,能取代您倒格亞處面談麽,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我也不怕你再耍花招擾亂進程……”

王尚水依舊不覺會有出乎他意料的情況,帶著聽個笑話的心思叫老徐說來聽聽。

“就是那個你非要一並帶來得孩子——陳小孩。”

怎麽可能?

王尚水臉色微變,但還是維持著方才那姿態,“他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哪裏有這樣的本事。”

他質疑著,也告訴自己不能相信這個趙國人的胡言亂語,在自己面前掙個你長我短,耍耍嘴皮子算得什麽本事。

“怎麽,從前他也在你手下做事,你竟不知道?他外祖在西旗邊境長大,兩地在幾十年前以貨易貨是常有的事,他善西旗各地方言,也把這身本事都傳給了自己的外孫,這很難理解麽?”

老徐看王尚水的臉色一寸一寸沈了下去,簡直大快人心。

愉悅的情態從王尚水臉上轉移到了老徐這裏,老徐故意也哼起趙國酈下的小調,只是哼得不成調子,他唱了兩句便也作罷了 。

熙寧頂著那厚重的毛帽子進了傳舍,有店中熟悉的小廝同她打招呼。她向小廝微微扯了扯嘴角,又將頭上的毛帽摘了下來,頭頂便是一股裊裊的白色水汽。

熙寧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樓上,時候還早,她這幾日束胸時辰長了些,前面酸痛非常,常常連碰一下都不能。今日趙侯一行應當還會費些功夫,她可以先緩緩再重新裹起來。

熙寧正耐心的一圈一圈將束胸纏下,突然發覺房中有異,她一個回身卻看到一個此刻最不應該出現之人。

“你怎麽在這!”

熙寧大聲詰問。

那人卻死死盯著她逐漸隆起的胸/脯瞧。

“你是個大胸/脯的,”他笑得淫/邪,“趙侯營裏睡了個女人,他整日把你帶在身邊,原來動得是這個心思。”

老天有眼,他以為那個姓徐的給自己逼到了絕路,他打不過他,便想來這裏避避風頭,居然瞧見這樣香艷之事。

“不對,他們叫你柳兄弟,你往常也是男人打扮,大息各國軍營裏不收女人,你是喬裝進去的是不是?”

他為自己這個猜想感到異常興奮,“不會連趙侯那個糊塗蛋都不曉得你是女子吧?”

“你住嘴!”

趙侯也是他這種陰溝裏老鼠一般的人可以侮辱的麽?

“這是我的事,他們知不知道,同你無關。”

熙寧強自鎮定,她不能叫這人隨意哄了去。

“如今就同我有關了,你放我一條生路,你是女人的事情,就不會叫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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