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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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侯在傳舍之中尋了一陣, 好不容易才在樓梯下一處避人的角落裏發現那家主。

他正喝得微醺,很是有些自得的模樣,窗外正落著鵝毛一般的大雪, 將幹枯許久的樹枝子壓得吱呀作響,一會兒便再撐不住這壓頂的重量, 彎了彎細枝,將落得碗一般厚的積雪又重新向地上撒了下來。

主家認得這個看起來俊朗的年輕人,看起來沈穩靠得住,他很樂意同他共飲一杯。

“來嘗嘗我這傳舍裏釀得果酒,甜滋滋的,能睡個好覺哩。”

趙侯也隨他坐了下來, “西旗的人好,景也好,不知道這酒算不算得好。”

“好得很好得很呢, 外人為這一口酒, 跑百十多裏地都樂意的。”

看他紅撲撲的臉蛋, 迷離的神態,趙侯毫不懷疑, 若是自己遲來一步,這主家指不定就要醉倒在這裏了。

他接過主家的酒飲下, 是淡紅色的液體,聞起來確實很甜,像熙寧柔軟卻又清冷的唇,看一眼都叫他想入非非。

這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趙侯立馬打起了精神。

“我這隊伍裏下午丟了個東西, 是個內賊所偷,想問問主家, 我在西旗解決自己的手下,會不會叫格亞家族的軍隊抓起來,要是很成問題,我當明日把他送回大息,再就地處理。”

那主家抱著酒壇打了個大大的酒嗝,又喘了好久的粗氣,大概這時候腦子有些混亂,未能及時想通如何作答。

可是趙侯極有耐心,且不打算放過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若是他臉上帶著不同以往的神色,他極有信心,能夠第一時間捕捉。

可是沒有。

主家休息了一會兒回覆道,“我知道,大息人管這個叫清理門戶……”

他暗自發笑,好容易想起一個準確的詞語,實在叫他得意。

“這是你們大息人自己的事……如果他有身契在你這裏,那就更好了,你可以把他放到虎頭營,再給一點點錢,讓他們幫你教訓他。”

他點著頭回答,“這些都是允許的,他們跟你的貓狗沒區別。”

主家對趙侯的哪位手下被逮個正著並不感興趣,抱著他的寶貝酒壇,溜著墻壁慢慢向房內而去,大概是要回去休息。

趙侯心中大概有了成算,應當不是他。

勒木同熙寧差不多大,王尚水五年前來西旗營商,勒木那時候不過才十二歲的孩童,不大可能是王尚水在西旗同黨。

或許是老徐忙中看錯,並非是主家或者勒木中任何一個人?

趙侯將此事先放去了一邊,眼下還有更為要緊的事情要辦。

想要見這個名叫格亞的馬場主,並沒有如幾人想象中那般容易。

勒木幫忙遞了幾次消息,還未等進那馬場去,便被格亞手下的人退了回來。

一連三天毫無進展。

萬三等人到晚上圍爐夜話之時仍舊忍不住提議,“公子要不要試一試王尚水這張牌,起碼要先得入了門去。”

熙寧也跟著大家眼巴巴等他示下。

等待確實是極難熬的一件事情,漫無目的,不知深淺,叫人越發地坐不住。

趙侯暗自出了一會兒神,熙寧看他眸光一閃,以為他要改變主意,未想到他仍舊果斷拒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萬三等人的耐性耗完,估計就在這一兩日裏了。

可趙侯卻很能沈得住氣,“沒別的辦法,只能等。”

等?等能等得來什麽?

熙寧不懂,這樣一成不變的做事風格,實在不像從前那聰慧過人的趙侯。

人人都有技窮之時,熙寧雖不願相信,可趙侯此次,似乎真的也束手無策。

那日王尚水卻主動來見。

熙寧將門打開,“公子,王尚水來了。”

趙侯仍舊捧著那本不知名的西旗著作讀著,他常跟主家交流,這幾人看完了一簿書簡,叫熙寧著實佩服。

熙寧看到陌生的像是扭曲的小蟲一樣的文字,只想趕緊逃跑,叫她多學一個字都令她痛苦。真不知趙侯是哪裏來得定力,居然理清了大多竹簡要表達的意思,還能同主家切磋交流,被主家稱讚是他見過最聰明的人。

“公子把我帶來西旗,就是為了讓我好吃好喝得度假麽?”

王尚水表現的落落大方,甚至落座到趙侯身邊,自然的為他斟了滿杯的茶水。

“您瞧西旗的茶水,連咱們大息一半的香都沒有,果然是個窮山惡水處。”

趙侯接過他敬上的新茶放去一邊,“日子閑適,我倒覺得這般忙裏偷閑的時光難得。”

王尚水一時不知該如何將這話題繼續下去,“公子,公子總該給我尋點事情來做。”

趙侯瞥他一眼說,“沒事做,大家都在閑著,你認得西旗字,也可以尋一兩本書簡來看,大有裨益。”

說著他又看完一簿,叫熙寧又遞來一簿新的品讀起來。

王尚水方才還未認真看,如今看到立刻大吃一驚,“公子竟認得西旗字了?”

趙侯謙虛道,“哦,恰好認得幾個罷了,算不得是認得西旗字。”

王尚水越發心裏發慌,他雖能同人用西旗語交談,可他不認得西旗文字。他原本以為,只要進了西旗,這幾人的隊伍離開他便是一群睜眼瞎。

可趙侯這豎子,狡兔三窟,並不十分信任自己,有了一個勒木還不算,自己竟然也是個懂西旗字的。

這確實是王尚水所沒有想到的。

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不知公子如今還在等些什麽,叫我好有個準備,格亞那裏的關系不要提前疏通下麽,這個倔老頭,他很不喜歡同生人交易,規矩極多的。”

趙侯也看著他淡淡得笑著,“不必。”

王尚水感覺五雷轟頂,他什麽都不肯說,又什麽都不用自己做,這是何意?

他恨得咬牙,這群趙人把自己提來西旗,給了自己一個大好的機會,他日日謀劃算計,擔驚受怕,激動得都要癲狂,結果他們輕飄飄一句“不必”,就否了他的全部。

歸根結底,他不信任他。

他王尚水在眾人眼中,不如那黃毛孩子陳小孩。

他臉上橫肉抖動了下,卻又按捺下來,“公子——公子先忙,我去休息了。”

趙侯輕點了點頭,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熙寧會意,起身將人引出了門外。

她確定王尚水已經隨著老徐一起回了屋,這才關好房門給了趙侯一個示意。

“公子——”

趙侯將書簡放下,“你也瞧出不對來了?”

熙寧點了點頭,來到趙侯身邊的位置坐下,“這個王尚水屬實算不得手段高明。”

“太急色了,如此心急怎麽可能不露出馬腳,倒是我們高估了他。”

熙寧咬了咬自己的指尖,歪著頭琢磨,“他是過於著急了,我們是不是也過於穩妥了,那個格亞,公子真的沒有其他辦法麽?”

趙侯將她咬在嘴角的小手扯了過來,用自己隨身的帕子給她擦拭了起來,“說說你對格亞的認識吧。”

熙寧覺得他這動作隨意得仿若做過千次百次,這樣的親昵,她叫渾身起栗。

他牽著她的手,叫熙寧如何能有空去想其他,她腦中如今是一團糊糊。

“哦——格,格亞,格亞他是國王的叔叔,在西旗,應當是很尊貴的。”

熙寧將自己的手抽過來,她得好好說話,“勒木說他脾氣暴躁,您這樣天天去送信,我真怕他發起火來再不許咱們上門。”

她揉了揉還帶著趙侯體溫的指尖,比了個大拇指出來,“您真能沈住氣。”

“別以為我聽不出你話裏的揶揄。”趙侯同她玩笑起來,“沈不住氣的那個剛剛才出了門去,下場不是已經明擺著了麽。”

熙寧探出頭去看了眼早沒了蹤影了王尚水,“這,不是不一樣麽。”

“哪裏不一樣?”

“他是受咱們拿捏,格亞是在拿捏咱們。”

熙寧想說,他們同王尚水比誰能沈得住氣那可是穩贏不輸的,對手的底牌已早早亮出來了,沒什麽好怕的。

可格亞場主完全不同,人家連你是哪個山頭的都不想知道,你在這裏沈住氣,也犯不著啊。人家可不缺你這一個買家,他身後排著長隊的,恭維奉承的大有人在。

“你可知我這書簡出自誰手?”

熙寧搖了搖頭,“總不能是格亞場主寫得?”

他看著她隱秘的笑,又帶著一點神氣,叫熙寧沒忍住將那書簡搶了過來。

“喔,我看不懂西旗字,竟給忘記了。”

趙侯輕敲她頭頂的發,“這是格亞從年輕出師一直到五十歲都在寫得養馬之術。”

他看著這堆書簡的時候,眼神篤定而認真,“格亞的脾氣雖然名聲在外,可他是真的鐘愛這一行,養馬也相馬,他常稱自己作伯樂。”

“所以,他堂堂皇親,跑到馬場裏整日與馬打交道,也就不足為奇了。”

“對,他形容自己很孤高,不喜歡把馬匹交給陌生的人,若你真的懂馬,你是敵人他也能跟你交朋友,若你沒有耐性叫他了解你,他連見面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是個奇怪又很有趣的老頭兒。

“所以……”

“再給些時間,格亞總會看到咱們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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