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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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有些牙疼。

大概是連日奔波休息不足, 天寒地凍的時節又難喝上一口熱乎乎的湯水,不幾日那嘴角便長起了幾個火紅的燎泡。

那燎泡有些礙眼,她不時拿手戳著, 叫趙侯看到便會將她細嫩的小手掰下來,“手臟, 莫要在那嘴角的泡上來回的摸,小心發了炎癥。”

熙寧看端坐在一旁的趙侯,圍著去歲在栗山上獵來得虎皮,頭上帶著黑貂的帽子,臉色是沈靜如水,大概又在想事情, 那眉間的紋路都越發深刻起來。難為他心裏惦記著正事,還能時時刻刻記得糾正自己的小毛病。

果真當自己是他的賢弟。

他確實像個成熟的長者,總是告訴自己許多事情, 不論大事小情, 諸如勤勉向上是該做的, 摸嘴角的燎泡就是不該做的。

可他又極嚴格肅殺,大多數情況下是十分好說話的, 可每每犯錯熙寧之時,他也絕不會姑息, 對熙寧的懲罰只會較別人更為嚴格,沈重一些,絕沒有輕輕放下的道理。故而熙寧在營中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半分不敢出錯, 生怕落得個恃寵生嬌的名聲。

熙寧停手之後便不敢再隨意亂摸到自己的臉上, 小心翼翼瞧他一眼,隨之在車上也開始閉目養神。這一路他們走了許久, 沿著山腳的蜿蜒小路,漸漸便能瞧到那光禿枯敗的草場。這地方十足是冷得人頭都要發蒙,可若是到了明年開春之時,那便又是滿目翠色的另一番天地了。如今那燕君送來的草料正是時候,足能抗過不少時日了。

當日接近兩國邊境之時已是午後,天色雖尚算早,但據當地人的說法,若再往前走,便沒有客舍能休息落腳,幾人商議過後,這天氣靠撞運氣趕路實在不妥,夜裏降溫前未找到禦寒過夜之處恐怕也要壞事,便還是決定就地找間傳舍過夜,來日天亮之後早早再啟程趕路。

這傳舍比當日幾人在清水河縣落腳之處還要小上幾分。平日裏大概只有做苦力的庶人路過時會停下歇腳,環境與飯食皆很隨意,幾人勉強用了,又叫客舍燒些熱水送到客房中去。

幾人原本是打算分作幾間屋子來住,叫大家好好休息養精蓄銳,無奈這傳舍只是普通農家,並未分出這許多間來,便定下最大的一間,將被褥鋪成通鋪,幾人便能宿在一起。

邵環道,“此地確實是個落後的,若要燒熱水來還需另外付些錢,這般要錢的我還真是頭一次聽說。”

桑仕秾為他解釋道,“想是此地距離河道太遠,來回的路又不算好走,冰天雪地之間還要到河面上鑿冰取水實在麻煩,故而才會另收些錢,也算合理。”

眾人了然,果然少了幾分抱怨。

邵環又去同店家商量,除了今夜幾人要用水之外,明早啟程之時也要帶些熱的上路,叫店家替他們早早起來燒水,多付些錢無妨,莫要耽誤他們的事情便好。

趙侯之前在車上用地形圖計算著,此地距離西旗大概還有六十裏路要走,行動快些也需要半個多時辰,況且天氣寒冷,小路崎嶇,這時辰已經算很理想了。

“再多備些熱水吧,進了西旗還不曉得能不能尋到那地方,恐怕還要費一番功夫,有備無患不是壞事。”

因熱水不多,想要燙腳是不可能了,眾人只圍著洗了把臉,勉強將白日裏凍得通紅的小臉捂了過來,又在屋子裏留了一大壺滾水,以防眾人起夜之時口渴。這邊熙寧同桑仕秾一起在那通鋪上整理鋪蓋,這被子白日裏才被陽光曬過,曬得既松又軟,她鋪好了一半的地方,扭身便上去躺在被子上打了幾個滾,然後舒舒服服的呼了口氣。剛啟程之時夜裏還能在室外露營,越是到西旗附近便越發冷得徹骨,那支起的帳篷完全無法抵禦這程度的嚴寒,故而今日恐怕是近幾天過得最為舒適的一個夜晚。

萬三在地心喝著熱茶,趙侯不在,他便又開始裝模作樣的充數,“大家養精蓄銳,明日上路進了西旗,咱們可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幾人嘿嘿笑著回應他,“三爺官癮又犯了。”

熙寧的鋪面靠近最裏面的墻壁,她坐起身盤起小腿,用萬三從前教給她的手法按壓著自己的小腿。連日在馬車之中久坐行進,她如今小腿水腫,像兩條剛從地裏拔出來的水蘿蔔。身上的筋骨也不好受,動起來咯吱亂響,仿佛自己這身子是個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熙寧自己在一旁安安靜靜揉搓著小腿,邵環卻偏偏要來逗她,將自己的小腿伸在她眼前亂晃,叫熙寧順便給自己也按上一按。

結果卻被熙寧一掌劈在腿上害處,他立時便縮成一團,嘶嘶抽著冷氣,“柳熙寧啊柳熙寧,你果真是個下手狠的,瞧著瘦瘦弱弱,手勁兒怎的如此之大?”

“我這手刀是同三爺學得,還不賴吧?”

邵環疼得快要斷氣,還是強忍著爬起來同她扭打成一團,眾人瞧著直樂,還是桑仕秾出手將兩個稚癮發作的人掰扯開來,“邵環,你都多大的人了,還要同她計較著。”

陳小孩從窗子邊爬來熙寧身邊倚著,“柳大哥,你們往常湊在一起就如此有趣麽?”

在小孩眼裏,幾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聚在一起玩玩鬧鬧可真有意思。

邵環便又挪過身子將腦袋枕到小孩瘦小的腿上,“玩玩鬧鬧尚算少數,流血犧牲才是常態,怎麽你也想加入不成?”

小孩在一旁露出艷羨而又羞澀的表情,半晌才又果斷地點了點頭,“我是很想的,只是顯大哥卻不同意。”

他本是隨著眾人一起喚他趙侯,可出門在外所有人都自動自發規避這稱呼,他左右不知如何是好,故而又開始同從前一般喚他作“顯大哥”。

邵環教他,“這也簡單,若是這次同去你好生在他面前表現一番,可以在他面前自誇下你出色的弓箭手能力,再有你可說你是可造之材,警告他錯過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小孩聽他越說越是離譜,連忙害羞的擺手,“這話我不敢說,這不好說,不好說的。”

萬三也來湊趣,“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什麽不敢說的,不僅要說,要自吹自擂,還要把自己形容得天上神仙下凡塵一般,若他不把你招入麾下,那得是天大的損失。”

眾人你一眼我一語,不過是仗著趙侯出門未歸,這才大著膽子胡說八道。

不過屋舍內氣氛熱烈,眾人可謂其樂融融,只有坐在條凳上靠著土炕邊緣的馬場主正守著桌上燭火,他想得幽幽出神,只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卻從始至終未發一言。

正在這時候,眾人調侃之中的另一位主人公這才姍姍來遲,外面夜裏落下雪花,他肩膀上掛上一層雪白,也不知是去了哪裏,無聲無息出現在桌前。

那馬場主正露出不合時宜的邪笑,卻被旁邊之人看個真切。

邵環趕忙從小孩的腿上擡起身子來,他仰頭看到趙侯手上正拎了個不知從哪裏尋來的布袋子,看起來有些分量,他忙問,“公子這是打哪裏回來的,這又是何物?”

趙侯暫且不去管那表情陰陽的馬場主,仍舊鎮定自若的同大家胡侃,他將那袋子擺在桌上,就著一旁昏暗的油燈給大家瞧。

熙寧只能瞧見幾個灰黑色圓溜溜的東西露了出來,她沒見過這東西,看起來倒是怪唬人的。

趙侯解釋道,“這是當地人愛吃的凍梨,外面冰天雪地的,做這個再合適不過。”

他叫大家都拿去嘗嘗,“解凍之後,輕輕囁個口子,裏面的汁水甜絲絲的,又能敗火。”

熙寧拿著這東西像是得了個好寶貝,覺得新鮮又有趣,竟然還能敗火麽,那她嘴角的燎泡可就有法子治了。現在再來看那燎泡已經癟了下去,明日便能結痂,這幾日得小心張嘴,不若就會撐出個血口子來。這時候吃上兩個凍梨,那可真是十足愜意了,生津止渴還敗火,簡直渾身是寶。

邵環與桑仕秾跳到地心去,將布兜接過來忙著給眾人分發,熙寧便伸手等著他倆遞來給自己,卻見趙侯不知何時正背光站在自己面前,他將手心攤開在自己面前,上面正擺著一只果子,又圓又大。

另一側,桑仕秾也遞了一顆過來,比之趙侯那枚毫不遜色。

熙寧倒是有些受寵若驚,不過立即反應過來,將兩人遞來的凍梨都接了過來,小孩在一旁念叨著,“大豐收哩。”

她用手掐了掐,的確凍得硬邦邦的,如此不消上一夜哪裏咬得動。

傳舍的當家這會兒也跨步進來,“這凍梨要放在冰水裏解凍,外面結出一層冰來,敲掉便能吃了,不過涼得冰牙,你們必得嘗嘗,很是爽口美味。尤其你們這些個年輕大小夥子,火氣忒旺,吃這個正合適。”

他大概也是看到熙寧婦人嘴巴,重提了好幾句年輕人火氣旺。

只是熙寧聽到那句“冰涼”,心裏打起鼓來,她如今還不知道自己這個身子,能不能受得了這乍涼的東西。

熙寧努力地搖了搖頭,想要將腦海之中這種奇怪的想法搖出去,一切還未落定,自己總是做如此聯想,叫她束手束腳,感覺事事棘手。

她擡起頭看窗外有點點銀光飄落,立刻便將方才腦中諸般想法拋去了一邊,回身這才瞧到趙侯肩膀那雪花消融後的小片濡濕,便趕忙問道,“公子,外面下雪了麽?”

得到趙侯肯定的回答,熙寧同小孩對視一眼,立刻“嗚呼”一聲,相繼飛出了門去。

門外的雪還很淺,熙寧站在搖晃的的紅燈籠底下,跟小孩一起擡頭望那黑洞洞的天,像望著一口沒邊沒沿的井。

小孩在一旁張開嘴去接天上的雪花,熙寧扭頭看他,“好吃麽?”

小孩咂了咂嘴,“沒味道哎。”

小孩叫熙寧也嘗嘗看,熙寧卻覺得有點傻,偷偷笑著並不理他。趙侯原本看熙寧坐在墻角做了些奇怪舉動,一時搖頭一時點頭還有些擔心,結果不一會兒熙寧又跟小孩跑去外面看雪挨凍,簡直不知道他小腦袋瓜裏都在想些什麽。

他跟過來在每個小腦殼上賞了一個板栗,熙寧見是他來,絮絮叨叨說著自己頭一次見到雪景的想法,“從前不知道下雪是如何盛景,這回總算圓了小小心願。”

熙寧沒見過雪,趙侯確實見過的。他還在做公子的時候,便被老趙侯派到燕國打探消息,那時冬日裏新下得雪足有膝蓋那麽厚,一腳踏入不知自己腳下是陸地還是冰面,就在這茫茫一片的寂靜之中,尋了好幾日才找到一戶能夠落腳的人家。只是那時跟在身邊的人先後全都戰死,趙侯已經很久不曾回憶起那段時光了。

大息王朝原來還有這般廣袤的土地。自南向北而來,便可一路領略這四季不同的風光,叫人心胸開懷,不由生出想要將這土地博廣之處皆收在掌心之中的豪情。中行顯便是這樣,越是了解這個王朝國土所及之處,越是令自己無邊的欲望膨脹到無法控制的境地。

他常常想,這天下何不改姓中行?

趙侯這時候突然想同她說一個小小的故事,“不知為何,方才那傳舍的當家拿了凍梨問我要不要同他交換。原來他妻子瞧上了咱們隨身帶著的水囊,我說那是我在南地行商之時瞧著好看買來用的,不過是個小小水囊,送與他們也是可以的。看著他們夫妻敦睦,叫人覺得這樣平靜的日子似乎也很好,又見那當家牙口不好,他妻子為他將凍梨咬開小小一個口子再遞還給他,叫他慢慢吸著吃。我便回想起從前阿爹與細君的相處,似乎從來沒有這樣和諧的日常。”

他大概也是羨慕的。

趙侯慢慢頓了一下,扭身看向熙寧,“你呢,家中爹爹與阿母他們從前是如何相處的?”

熙寧用手將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揉搓了半晌,他不知該不該同趙侯講述爹爹與阿母的事情。

沒有

可是他似乎很是誠懇,並沒有冒犯的意思,即使老趙侯同自己阿娘有曾經那一段故事。

熙寧便回身對他說,“他們很好,非常好,非常恩愛。”

熙寧生怕觸怒了趙侯,她如此形容好似在對老趙侯做無聲地指控,不知中行顯是如何想得,熙寧只覺得在自己所述得這個故事裏,老趙侯是那個置身事外卻又強插進來的可憐人,他做得一切,甚至最後直到離世,單單只感動了自己。

趙侯果然表情未變,卻不再問詢熙寧爹娘之間相處的事情,這裏的氣氛一無端的要凍結在這無邊的寒冷天氣之中。

“相敬如賓也沒什麽不好,”他突然說道,熙寧被他這意外發出的聲音驚了一跳。

所以他這是對自己方才那句“非常好”的控訴麽,熙寧鼓了鼓嘴,“公子今後也希望同自己的細君相敬如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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