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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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那趙軍小將說到兩個孩子無事,徐涼月那方才還在顫抖的雙腿,這下總算回了些力氣。她心下稍安,不敢再在門口停留,打起精神來奔進門去,果然看到地上白布之下躺著一個了無生息的人。

看那身長,應當是個個子矮小之人。她不知這人怎會死在自己家中,撲進門去看,卻見到趙侯正在交代來人如何處理屍身。

她張了張嘴,卻意外的說不出話來,腦中只是一片空白。調整了好半晌,涼月的視線總算調整著向屋內看去。

小孩還在屋中靜坐,這姿勢大概已經保持了好一陣子,一動不動像是魂兒丟了一般。

涼月跌跌撞撞跑到屋內,順勢跪在小孩面前捧起他尚且稚嫩的小臉,“我的兒阿娘回來了,你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小孩兒畢竟年歲尚輕,看到母親回來了之後扁了扁嘴,這才痛哭出聲,“阿母,我犯了大錯,我殺了人。”

那婦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好的,小孩這樣善心的孩子怎會殺人呢?

“那地上躺著的屍體是你……你好好同阿娘說說,出了什麽事情?”

“是祖父,他來搶小妹,他要害死小妹,他逼我的……”

婦人咚的一聲坐到地上。

陳家人到底什麽時候肯饒過她,饒過她的孩子。

“阿母,兒不能敬孝了。”

陳小孩已經做好了打算,殺人償命,不必那縣尉親自來捉人,他自會上門到府衙請罪。

涼月失神也不過一刻的功夫,不知想到什麽,將目光逐漸聚攏,漸漸將視線重新投回到自家大兒子身上,“這樣黑了心肝的人,你做得沒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能保護的了妹妹,阿母十分開心。”

雖然得到了阿母的肯定,可畢竟是人命關死的大事,他也知道這不是說了就能了結的事情。小孩狠狠擦了擦臉上淌下的淚水,堅定的說道,“兒不怕殺人償命,有阿母這句話的肯定,兒死也甘願了。”

涼月從頭到腳好生打量了自己的大兒子,這孩子打小沒了娘,一直是自己帶大的,她也一向視為自己親生的孩子,從未生出與小妹區別對待的心思,跟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沒什麽兩樣。

兩人泣淚連連,“子不教母之過,阿母也有罪,阿母同你一起去見官。”

陳小孩卻想著,他不能叫阿母同他一起受罪,一人做事就該一人當。

他站起身局促了半晌,這才喏喏問道,“顯大哥,你們是趙人是不是?”

熙寧吃了一驚,未敢出聲,只是扭頭看向趙侯。

涼月也驚奇著,她可還未來得及同小孩講這事。

陳小孩試探性的說著,“都安郡靠海,我聽說那邊的珍珠很美。”

熙寧這才想到,方才桑仕儂在屋外同他們提起了都安郡也有這樣的案子。陳小孩觀察入微,叫熙寧驚嘆不已。

這孩子怎會如此聰明。

趙侯神態比之熙寧要沈穩太多,只問陳小孩,“你當如何?”

“你們既然是趙人,這個時候來得必定不是普通商人,你們是趙軍隊伍裏的人對不對?”

趙侯的聲音低沈有力,冷靜地回答道,“你說得不錯。”

“您把我抓走吧。”

小孩挺起脊梁,他心裏有計較,“我雖不怕死,卻怕受大折磨,若是被那縣尉捉走,恐怕……恐怕要生不如死,我聽人說趙人出手兇狠,無聲無息就能取人性命,我情願趙人給我一個痛快!”

他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說得卻是孩子話。

熙寧卻有些擔心,陳小孩這樣子形容趙軍,不知會不會就此觸怒了趙侯。

“你倒是有些算計。”

趙侯的臉色果然算不得好,叫熙寧的心都提了起來,他極為不喜叫人算計擺布,何況對方還是個毛頭孩子。

趙侯不動聲色,熙寧的心便越發沈了下去。

“我看——”

趙侯用隨身的巾帕擦拭著方才觸過那死屍的指頭,頗有些嫌惡地將巾帕丟去一旁。

“事出有因,暫且可饒你一命。”

熙寧也歡快地應了一句,“正是,正是!”

熙寧如此高興,不知是不是開心過了頭,叫趙侯頻頻側目。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去,那邊陳小孩才從阿母那裏知道這位“顯大哥”的真實身份。

他追出來喊著,“顯大哥,哦不,侯爺。”

趙侯低頭看他小小的個子,倉惶停在自己身前,“怎麽,還有事情?”

“趙軍人好,我也想要加入趙軍。”

他對小孩這不算高明的恭維毫為不上心,“方才不還說趙軍兇狠,怎的這樣快就變了說辭?”

小孩局促非常,從前在他眼中,天大的官也不過就是清水河縣縣令,後來又來了從國都下方的縣尉,那可是見過大世面的,整日在他們面前呼呼喝喝極盡威風,他連瞧他一眼都會被譏諷。

可如今在自己面前站著的,那可是趙國的國君,是那個燕君見了都要膽怯三分的趙侯。

但他鼓足勇氣,“我要保護我阿娘和小妹,再不受任何人的欺負。我要練好一身本事,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我就不會慌神了。”

小孩看看自己的手心,這是一雙砍殺過人的手,有血跡滲進了皮膚紋理。阿娘方才使勁兒給自己擦拭,可身上的印子好洗,心裏的罪孽贖不盡。

趙侯站起身來,在地心走了兩圈,嚴肅地道,“軍隊之中何其危險,非死即傷,不是兒戲的地方。”

“可我若是不抱著釜底抽薪的態度,如何能出人頭地,我不想阿娘和小妹一輩子都生活在貧苦之中。從前燕君管轄是這樣,如今換了趙軍,我想換一種活法。”

熙寧卻勸他,“你莫著急,不日就會搬下律法,庶人也能得到土地,到時你們一家開荒拓土,自給自足是不愁的。”

趙侯表情冷硬,對這事情十分嚴肅。全沒有平日裏那份好說話的樣子,陳小孩垂下頭顱,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落寞回到家中。

熙寧並不想同趙侯獨處,便想著回屋安慰小孩,她剛準備坐下來,卻被趙侯敲窗示意,要他陪自己在外面走走。

熙寧不敢違逆,摸了摸小孩的頭說,“柳大哥一會兒再過來陪你。”

熙寧去到趙侯身邊,又去試探性地問他,“公子覺得小孩如何。”

“很是不錯。”

他的回答倒是叫熙寧頗為意外。

趙侯學著陳小孩的模樣,已經知道該如何為熙寧煎藥,像模像樣的將小火爐點了起來。

熙寧在一旁看著,暗道一句果真是富貴出身,連生火做飯這樣的事情,他做起來都極盡優雅。

僅是看著,也覺得別是一番享受滋味。

“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才,若是不能為我所用,實在可惜。”

細想之下,這孩子既懂醫術,箭術了得,且還是個觀察細致入微之人。稍加點化培養,前途自不會比邵環與桑仕秾等人差到哪裏去。

只是他還需考驗觀察,不急於這一時,好在陳小孩年紀尚輕。打磨考驗也不算是耽誤他。

熙寧未曾想到,趙侯對陳小孩的評價竟然這樣高,連忙追問,“那公子為何不將他直接招入麾下,反而要反覆試探推拉。”

“若是隨意便將他招來身邊不嚴加探查,恐怕會生麻煩事。也不是任誰,我都會帶到身邊的。”

熙寧喏喏稱是。

她低著頭撿拾柴火添進爐膛之中,卻錯過了趙侯輕笑著瞥了她一眼。

“我瞧小孩的祖母也不是個省心的,若我們不能及時將人捉住,咱們走後小妹與涼月留在家中,恐怕還會遭殃。”

熙寧對此頗為擔心。

“先不急著走,小妹傷情未定,照小孩所說,他祖父差點將小妹拋置在地上,還不知又會添上什麽新傷。”

趙侯說著又瞧了瞧熙寧耳朵上的傷口。

“小孩說這藥要內服外敷,一日三次連續治上幾日才能好,你可不要將此事忘記,到時候身上留下傷疤那可不好。”

熙寧欸了一聲,她耳朵現在還是處於麻木狀態,只是沒有昨日那樣艷紅的顏色。

趙侯若是不提醒她,實則熙寧也並未將自己這點小傷放在心上,熙寧頓了下,指了指這鍋中湯藥,“這不是燉給小妹來喝的?”

“小妹自有他阿兄來操心,你也由我這個做兄長的來操心。”

“兄長。”

熙寧停了下。

自從跟隨他走南闖北,他確實手把手的教了自己許多事情,且自己不是個聰明的,趙侯倒是不厭其煩。

他這份好耐心,有時候連熙寧都要驚嘆。他那麽聰明,該找個同他一般聰明的隨從,指教自己這種爛泥扶不上墻的,終歸是浪費時間,時常她自己都要自暴自棄。

“你最近有何心事?”

熙寧嗯了一聲,“我並無心事,整日跟隨公子身邊,半步都不曾離開,能有什麽事情。”

“我倒是聽說,柳熙覃為你送了家書過來,是家中生了事?”

熙寧有些疑惑,他怎麽知曉兄長給自己送過書信。

想想或許是三爺同他提起吧,畢竟那家書可是三爺親自送到自己手裏的。

“只是尋常書信,兄長在信中向我報了府中近況和他日常的一些事情罷了,並無什麽稀奇。”

趙侯哦了一聲。

熙寧不是個會燒火的,只管一股腦的將粗木枝子向那小火爐中丟棄,她正欲再往進添柴,卻叫趙侯一把抓住了手腕。

“這樣粗的樹枝扔進去哪裏還能燒得起來,到時院裏都是熏起的黑煙了。”

他正說著說著,果然那爐膛之中冒出一股濃煙,嗆得熙寧咳嗽半晌。

她在東華伯府雖受盡冷眼,但這些粗使的事情一向不需她來做,熙寧對這種事情並不上道。

反倒是真正金尊玉貴養成得趙侯,這些年來在軍中行走,又常在外露宿,他一年裏有一多半的時間都需在外辦事,故而對這些事情比熙寧要趁手得多。

“你來瞧著。”

熙寧看他不知從哪裏拎來一把斧頭,在自己面前劈砍幾下,便將那粗樹樁子劈成了四瓣。

他力氣那樣大,熙寧覺得腳下陣陣的發麻。

這人做什麽事情都有模有樣,其實是個比兄長柳熙覃優秀太多的人。

可人與人之間的相識極講究先來後到,熙寧雖不知趙侯為何總是暗暗與兄長比較,可她受過兄長天大的好處,別人再如何,她心中那塊小小位置,都不能放別人進去了。

*******

幾人到了這清水河縣,首要任務便是去購買西旗馬,如此一來二去其實已耽誤了幾天,故而一大清早趙侯便將幾人召來商談。

“那馬場主中途可有醒來?”

萬三道,“兩日前已經醒來了,整日躺在病床上叫罵。我看他精神好的很,把他提來審問不成問題。”

三爺一向如此大大咧咧,有他在氣氛總是不錯。

偏生邵環非要問他,“我倒想要知道那老小子在病榻上罵些什麽。”

“還能罵些什麽,罵爹罵娘罵祖宗,裏裏外外翻騰個遍。你們幾個不去他身邊伺候著你們是不知道。三爺我每日到他跟前瞧著手下人給他換藥,如此殷勤伺候著,還要咒我生孩子沒屁/眼兒呢。”

眾人隨著他的言語哈哈一笑,“三爺就能讓他這樣欺負著?沒有回擊,這怎麽成?”

“那自然不是,三爺我在口舌之事上,哪有落了下風的道理?”

一旁的桑仕秾居然也來湊趣,他冷著臉說:“三爺當時就回擊了,他說我兒怎麽沒屁/眼兒,我兒正用屁/眼兒喝藥呢。”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連一向在屬下面前一派正經的趙侯都跟著笑了起來。

前幾日勞累,熙寧看趙侯眼眶泛青,眼睛上還掛著幾縷紅血絲,如今經過幾夜修整,又無外事幹擾,眼見著趙侯精神煥發,又重新有了那自公宮出征之時意氣風發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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