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折騰許久才算送走這人,熙寧草草收拾了一番,又重新鋪了漿洗過後的被褥,終於躺進榻裏。

今夜發生太多事情,她太過勞累來不及細細理清,從前不知道男女之事如此激烈,她幾乎要被他揉碎了去……

如此,熙寧幾乎是合眼之後便立刻睡了過去。

第二日,軍中會議,熙寧本想稱病不去,細想下又覺不妥。

中軍將荀克烈治下嚴格,若她稱病,難保荀將軍不會派人來看。荀將軍本就對她比旁人要更嚴苛些,因她並非提拔自中軍中將士,而是趙侯將她從都安帶回來時,由趙侯直接任命,荀將軍唯恐她恃寵而驕為禍中軍,因而處處督促她積極向好。

熙寧只好強撐著同眾人匯合。

中軍將荀克烈攜各軍首領一早便侯在趙侯帳外,眾人皆垂首,靜待趙侯召見。

熙寧屬中軍,中軍乃三軍之首,位列最左,不過她一員小吏,位置自然在隊伍後半,若不仔細些瞧,實在不容易在隊伍裏找到她。

熙寧立在人群中便覺得從容許多,不必同趙侯單獨接觸,也就不會對昨日之事生出別樣的情緒。

若說實話,經過昨夜熙寧著實有些怕他。一則她被趙侯硬邀來軍中,再不是那自由之身,二則她也實在無處可去,不然她幾乎是即刻便想著要逃跑。

她如今長成了,束胸帶子比去年勒了不少,若是不裹起來這惱人的家夥,哪怕是她私下換衣沐浴之時見了都覺得羞怯。熙寧伸手按了按束胸的帶子,確認自己沒有因為慌亂而露出什麽馬腳,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隨眾人進了軍帳,趙侯已坐上首,眾卿依次入了座,熙寧擡起眼皮遠遠瞧了他一眼。暗道男子同女子果然不同,她渾身骨肉像被拆過重新裝起來一般得痛,趙侯倒是同昨夜沒什麽分別,龍精虎壯,神采奕奕。只見他一指撐著前額,目光銳利的掃視一周。

只是那人目光竟追到了自己眼前,叫她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明明二人之間的距離隔得幾重山似的遠。

大帳之中肅穆,有中軍將荀老將軍在,無人敢低語半句。熙寧生怕在這時候觸荀將軍的黴頭,莫說做驚慌之狀,哪怕此刻心正急跳,連眉毛還都老老實實待在原處。

這樣的氛圍,想必又有大事討論。

少頃,萬三上前將燕趙兩地的地形圖徐徐展了開來。

趙軍大勝,攻下的城池要派人鎮守,可燕國居西北,趙國居正南,更有獨山國橫亙中間。此次出兵,獨山國不肯借道,通達十分不便,趙軍只好繞道桓河北上,又遇雨季漲水,大軍足走了月餘才行至燕地,遙想今後,兩地交流恐怕會更困難。

眾人視線皆望向站起身來的趙侯,他指著獨山國所處之地,“獨山國君同孤乃是宗親,說來趙地還是獨山國君給孤這一宗的賞賜。可如今再看,自祖父受息天子之封稱了趙侯,那獨山國日漸式微,我歷代幾次誅殺獨山君,卻未能將獨山兼並,實在可惜。”

他伸手示意,萬三在方才他所指指出做了標記,“父兄折戟獨山國,至我輩勢必要拿下此地,也可解決了燕趙兩地交流之難。”

荀克烈對趙侯此言沒有意義,又問今日聚集的另一重點,“獨山國自然是不打不行,可如今棘手的是幾處燕地的守城難題,趙公有何良策?”

趙侯點了桓嬰的名諱,“孤同桓嬰交流了一計,大概可行。”

桓嬰接過話頭,“天子定規,庶人居所要在大邑之外,不可從軍不可參政,國人則正相反,不但居所皆在城中,地位比之庶人也要更尊貴些。可如今連年戰損,國人不足彌補這些職位空缺,依趙公之意,可在燕地率先打破定規。”

荀克烈閉目凝神細細思量,破陳出新是好事,只是在貿然改變從前法規,叫有心之人鉆了空子,恐怕城池就更加難以控制,畢竟這裏同趙國還隔著一個大患獨山國。

剩下人等面面相覷,“這……”

趙侯心中大概早已有了底,不疾不徐的繼續闡述此法利弊。

“燕地幾城可放庶人入城,破格提拔庶人中有才能者為我們所用,他們不比國人,對燕國未有過多歸屬感,比任用從前國人放心些。且二者互為競爭,因是新來者,除了依靠我們,庶人也無他法。”

“如此便防止了城內人中有不臣之心,且咱們便能騰出手來收拾這礙手的獨山國了。”

荀大將軍長久的閉目不語,此時方才略略點頭,大概也是讚成此法。

桓嬰又道,“庶人入城可按人口分配近郊荒地,有了勞力墾荒,一則新國人不至於無事可做,漸成流寇為禍鄉裏,二則我趙國土地稅收有了新來源,三則可趁此機會登記人口造冊,便於日後管理。”

邵環也來湊趣問道,“那如此,新舊國人豈不要起沖突,畢竟舊國人勢力怎麽看都大不如前了。”

荀克烈之子荀武也來附和,“咱們才攻下了燕地,統治力還不穩妥,凡事不要做絕,要不要先同這舊勢力合作起來?”

“不!”趙侯伸手打斷他的話,他篤定的給出反對意見,“恰恰相反,若他們安於如今手中利益則罷,若有跳反者,立刻逐出城中,再將其土地分給新國人。”

……

熙寧自認算不得十分聰穎,難以提出什麽意見,況且這樣的場合也斷斷是輪不到她來發言的,只得默默在心中為諸位英豪豎豎大拇指,讚一句天降奇才。

晨間集會足談了兩個時辰,叫熙寧見識了桓嬰之才,他似乎早已考量得面面俱到,每每將眾人說得唯有點頭稱是。趙侯並不拘束眾人發言,哪怕是在他面前爭吵詭辯,他也只是旁觀思考,中途偶爾會點頭示意身後記錄之人,將方才的精彩論點抄寫下來。

席間似乎人人皆有想法,個個都見解獨到。

可真是叫人大開眼界,熙寧生怕漏聽了誰的高見,小小腦袋在遠遠的地方來回擺動。她自己不覺有何不妥,遠處有人卻覺得的有趣極了。

熙寧正低頭琢磨方才新討論的良馬引進之策,不覺有人點了她的名諱。

邵環見她動也不動,急忙點她腰後。熙寧回神趕忙起身行禮,再看荀將軍面色已是不虞,叫熙寧驚出一身冷汗。

“大帳之中,如此慌神……”

荀將軍厲聲責問,熙寧只覺得如芒在側。

“無謂小事罷了”,趙侯慢悠悠出言阻止,“中軍司馬有何新法?”

熙寧先是無聲地搖了搖頭,“屬下愚笨。”

這話突然讓她想起,從前在家中,兄長帶著她識字背書,旁人一刻能熟讀背誦的文章,她要讀一個上午。因她不是個機靈的,在伯府裏一向是個不受重視的女公子,東華伯提起自己一向也是以“熙寧愚笨”作為開端,伴之以不耐的神情。

她做事情平白就是要比別人多費些功夫,久而久之,她便常常以愚笨作為自己的註解。

荀克烈在前重重哼了一聲。

眾人散去,荀將軍沈著臉將熙寧留了下來,“可知你今日犯了錯?”

二人邊走邊談。

大將軍一向不茍言笑,熙寧不敢顧左右而言他,“是,屬下不該當眾失神。”

“這是其一。”

荀克烈回身看她尚有些幼稚的眉眼,越發對趙侯那日偏私,將熙寧塞進自己軍中一事無法介懷。

他語氣不善,“我著人送了東西到你帳下,你有空好好瞧瞧。”

大將軍說有空瞧瞧,那便是不能不瞧的意思了。

熙寧自然對荀將軍的話莫敢不從,老將軍說完了話便不再理她,昂首巡營去了。

覆行幾步,熙寧又被萬三叫住。

“萬兄弟。”

萬三來的巧,正同荀克烈一前一後沒打上照面。只是看熙寧滿臉菜色,獻寶一樣湊了過來。

“有東華伯府家書一封。”

萬三笑模笑樣自袖口抽出一簿帛書,遞到了熙寧手上。

熙寧算算日子,確實到了兄長同自己約定書信的時候。

她在人前不敢輕易拆了這帛書,正要回營帳細看。

“我前些日子送你的香你可用了沒有,合不合心意?”

熙寧聽不得他說起那香的事,搖頭胡說沒用過,“還未來得及,恐怕要用頂頂好的香爐來燒,才不枉費你的好心。”

萬三不疑有他,只是調侃,“你們世家公子總是要講究些。”

熙寧也淡笑回應,可惜她不是世家公子。阿娘早逝,她既不聰明也不圓滑,明面上的爹爹東華伯因她是隨母聘來的便宜孩子對她多有苛責,離家之前伯府裏哪一個都能欺負她。

萬三同她又行了一程,熙寧這邊默默不語,萬三可是個閑不住的,“你莫多心,荀老將軍並非是針對你一人。”

熙寧有些訝異,萬三這樣行事大大咧咧的漢子,心思似乎比想象中細膩很多,“這不妨事。”

營裏這些人脾氣雖大,但都直來直往,絕不做暗地裏作踐人的事,她從前吃了太多苦,荀將軍的這點小小敲打算不了什麽。

熙寧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營裏比伯府要好上許多。”

“你又說笑,咱們一群粗人哪裏能同伯府這富貴人家比。”

熙寧便不再解釋了,同他在帳子前作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