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的清晨，展翎出房門，見院中介雷和介風在角落與一個姑娘說話，那女子的舉止有點阿滿病時的意思，但穿著得體，似哪家的小姐。

“那是喬府的小姐，平日裏都不出門見人，卻和那兩個不是一般的相熟。”白覆邊思慮邊提醒她留意。

那種怪異的莫名其妙感更濃，但經歷了昨夜的坦白，她多少能猜到趙清晏與喬府有聯系，否則先獻王也不會微服千裏迢迢地將趙清晏帶到此地。

她不去探究，趙清晏想告訴她自然會告訴她，不告訴她說明無關緊要，她不知道也無妨。

一路往西行。

侯將軍滅了弧葫族之後，將弧葫族一把火燒成了灰燼，他們一切都得從頭開始。

喬府介紹給她們的工匠用起來的確順手，都極有經驗，展翎只需要偶爾盯著，其餘任何事都不需要擔憂。

白覆只有第一天關註建造的進度，感嘆：喬府介紹的人就是靠譜。

之後就當起了甩手掌櫃。

在弧葫族人的協助下，弧葫族的建築很快有了大致的雛形。

白簡能提供給弧葫族的，是基礎的住地，不會修築得奢華，白氏一族搬到陽城也是從無到有的重建，在基礎的住地之上，弧葫族要如何去發展，白家不會插手。

查姝元依舊對此感激不盡。

族人每日從日出忙到天色轉黑，完全看不清外頭光景才歇下，第二日也是如此，第三日、第四日，往後的每一日都是如此。

他們卻像不知疲倦一般，整日搬運木材、搭建……忙得不亦樂乎。

展翎也讓他們感染，在夜裏圍坐篝火邊聽他們唱沒聽過的歌。

聽不懂他們歌唱的是什麽詞調，但從他們熱情洋溢的神態中，可以得到一種平和充盈的力量。

沙漠中的生活完全不像她以為的那麽難熬，她一開始擔憂趙清晏會挨不住，率先與趙清晏商議好將趙清晏留在俞西城中。

趙清晏執意跟著她，也很快適應了沙漠，陪她在沙漠中尋歡作樂。

打斷她們輕松率性的是介雨從出央城傳來的書信。

收到那封信件時已經入秋，有別於此前很長一段時間的“今日無甚要緊事發生”，這一封洋洋灑灑整整寫滿了一頁紙！

只寫了一件事：

趙戈將攻打呈國的設想提上日程，與百官商議，太子趙訂率領朝中官員請求趙戈收回成命，讓下俞百姓得以休養生息，趙戈大怒。

趙戈與趙訂二人治國策略不同是遲早要暴露的問題，趙訂受趙清晏督促教導，思維與趙清晏相近無可厚非。

但展翎仍然覺得這問題暴露得太早，她希望可以延遲一點。

至少要等到趙戈放下對趙清晏的成見，趙訂在趙戈心中有一席之地，這問題暴露出來才好解決。

趙清晏收了信，愁眉不展。

弧葫族的重建進入收尾時，展翎命工匠推測，確定在入冬前可以完成。

距此不過短短兩個月的時間，介雨寫滿字的書信卻接連不斷如雪片般飛來。

出央城的境況愈演愈烈。

趙戈下旨召趙胄回王宮，打算派給他兩個副將，讓他在幼子出生之後，帶兵攻打呈國，以將功補過，現已下令各州調配糧草。

謝貴妃從回到王宮就在查白簡與三公主的聯系，近來查到了介雷二人在錦水出入的蹤跡，正在確定他們有沒有入陽城。

臨近入冬，俞西的雪降下，白家的車隊往弧葫族中運送棉被等一應用品。

能讓弧葫族人在冬雪降下之前住進新的屋子，他們很滿足。

白覆感慨可算是能回陽城了！

展翎和趙清晏迫不及待的想回出央城，出央城這一年來亂得好似一鍋雜粥，她們雖是有介雨傳送信件，但得到的消息總要比事情發生滯後幾天。

片刻耽擱，出央城也不知成了什麽模樣。

入冬，她們正在收拾回程的行囊，趙清晏得到新的信件：

趙訂沖撞蔣妃，導致蔣妃小產，今上與百官商議廢太子，幸得牧丞相領百官極力反對，沒能廢成，今上將趙訂禁足東宮，派赤行軍將其變相軟禁。

介雨懷疑此事與謝貴妃有關，正在調查。

蔣妃小產得一男孩，四肢健壯，稍顯弱氣，太醫與今上的行房記錄對照，懷疑不是今上的子嗣，蔣妃肚子裏的男孩該是在侯將軍叛亂出央城被占那兩月懷上，但趙戈那段時間如同被人拿刀指著咽喉，擔憂惶惑，實在沒那方面的興趣，張公公的冊子上也沒有那方面的記錄。

那男孩究竟是誰的孩子，宮裏在調查。

介雨聽流言說是與牧巖有關，蔣妃宮裏的丫頭稱見著牧巖在行宮中與蔣妃多有往來，正在確定。

趙戈嚴令禁止宮中知曉三駙馬是女子的吳將軍和謝國公二人透露出展翎的身份給任何人，但謝貴妃最近在謝國公的暗示下知曉了此事，打算在展翎回宮後借此發作使絆子。

介雨尚在查謝貴妃打算使什麽手段，囑咐展翎留心戒備。

孩子雖然有可能不是趙戈的子嗣，但趙戈沒有因此放棄攻打呈國的打算，趙胄已經聚攏三姓氏族的族人南下。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從四面八方攔住了趙清晏的出路。

趙胄回王宮，趙訂被囚，牧丞相是百官中支持趙訂的首腦人物，如今牧丞相的嫡子卻被懷疑與今上的妃子有染，而展翎也將要面對女子身份帶來的刁難。

趙清晏拽緊手中信件，氣得發抖。

“阿翎，訂兒被軟禁了，她還想要對你動手。”又突然笑了，語氣輕松。

笑得很是諷刺。

弧葫族的屋子建好過後，她們也在這兒有了一間小屋子，此刻她們正坐在屋中軟塌上。

“過來。”展翎斜躺著，莞爾一笑，用眼神示意趙清晏給自己添杯茶，趙清晏順勢繞過榻上矮桌，坐到展翎旁邊，照做。

展翎起身坐正身子，握住趙清晏填滿茶水的杯子，反覆摩挲，卻不飲。

幹脆放下杯子，攬手把趙清晏往懷裏帶，“小東西，你快要輸了。”

滿盤皆輸，什麽也留不住。

“輸？”趙清晏皺眉，口中咀嚼這個字眼，目光落到展翎身上，捏展翎的耳朵，挑眉冷笑，“可是我看夫君卻一點也不著急。”

展翎雙手環抱她更緊，嬉笑，“如何？你求一求夫君，夫君替你想辦法擺平。”

她其實也著急，怎可能不急，出央城王宮她一旦回去就要面臨謝貴妃對她女子身份的質疑，趙訂已身處險境，趙胄手中還有大約二十萬的兵。

這二十萬的兵是為了攻占呈國，但若是在挑起俞呈戰事之前，她們在王宮中先輕舉妄動，也不妨礙趙胄引兵回救。

幸虧看管東宮的赤行軍在裴煦手上，否則趙訂怎麽死的她們也不知道。

形勢完全不容她們樂觀，如何行事似乎都不妥，極為不妥！

但狗急了還會跳墻，真將她們逼上絕路，展翎絕不讓謝貴妃獨自好過！

趙清晏假意思索，思索得好認真，瞧著展翎彎彎的眼角，笑出聲，握在展翎耳朵上的手下移劃上臉頰，捧著展翎的臉低頭親吻。

展翎滿意她的討好，移開唇，指尖纏繞趙清晏耳邊鬢發，揉進發絲，柔情道：“清晏，答案在你的心裏，你擁有哪些籌碼，你要如何破這局，你將這看做是一場棋局的博弈，你早知道下一步該走哪裏。”

“可這不是棋局，你也不認為它是一場博弈，所以你不喜歡我用輸來界說你當前的處境，你心裏是如何在想，我便是你的夫君，也無法替你決定。”

以趙清晏的心計手腕，若對付的是一個外人，何至於此呢？

一讓再讓，不肯趕盡殺絕，留下後患無窮。

趙清晏顯然不滿意她的回答，推她的肩膀從她膝蓋上滑下，重新在軟榻坐好。

添一杯茶，依舊不飲，握杯在手中揉捏旋轉。

展翎也就重新側躺下，靜靜聽趙清晏說話。

“我從來沒想過要與父王爭搶什麽，也沒想與父王比較輸贏。”趙清晏淡淡道。

“他卻想與你比，將你往絕路上逼，讓你不得不還手，他可真壞。”展翎點頭附和，得到趙清晏回首一記瞪視。

“我還想過就如父王所願，讓王兄取代訂兒會如何，王兄日後定也不會為難我與訂兒。”趙清晏垂首嘆息。

“我覺得還是訂兒比較好。”展翎怕她真起了這心思，坐起身從趙清晏身後將人禁錮在懷裏，吻趙清晏的後頸肌膚，“我的妻子生得這般標致，我還沒有將她親吻足夠，可不會眼睜睜看著她送死。”

“你在胡說什麽！”

趙清晏雙頰赤紅，用肩膀撞她，瞠目提醒她認真點。

展翎無比認真，止了笑意，靜靜註視趙清晏。

“你沒有胡說。”趙清晏自己也清楚。

趙胄或許會放過她姐弟，謝貴妃呢？謝貴妃也容得下她們？

趙清晏又如何能確保趙胄會一直維護她們？人心好容易它就變了，不需要任何人去推波助瀾，只要一個契機，它突然就變了，說變就變，變得截然不同。

誰知道趙胄當上太子會不會就是那個契機呢？

所以她不允許趙清晏用自己的命做賭註去考驗它。

趙清晏猶豫不決，展翎無奈開口安慰，“往好的方面想，牧巖的事情還未確切被證實，牧丞相不會有事，他在朝中定會領百官為訂兒求情，我們明日就啟程回出央城，看看宮中究竟如何，再做打算。”

出央城如今就算是刀山火海她們也得回去，躲在俞西不出，什麽事也做不成，等到謝貴妃慢慢將網織好，她們逃無可逃。

“牧巖便是再好美色，恐怕也沒有大膽到那程度。”展翎完全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還會幫著牧巖說好話。

昧著良心！

坦誠而言，她認為這事介雨根本不需要再去證實，在她心中，牧巖就是這種好美色到沒有底線不分場合的人！

敢在趙清晏的婚宴上追去新房拉趙清晏到屋外說話，他還有什麽事做不出？

若蔣妃的孩子不是今上的子嗣，除了牧巖，展翎還真想不到宮中還有哪一個有這般膽大！

“你真認為不是他？”趙清晏冷哼，“蠢物，早便覺得他遲早會死在這檔子事上，偏偏挑了個最壞的時機。”

罵過之後，展翎見著趙清晏陷入沈思的側臉，淡漠傲然。

“暫且不回出央城，去沔城。”做出決定。

條理清晰，決策明確，這才是她的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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