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抓住人，小孩溜進了北院裏，她也只得進去，否則再任由阿滿在裏邊搗亂一通，那位查姑娘恐怕怎樣都不會再原諒阿滿。

北院相較於她與趙清宴居住的東院西院，偏僻許多，院中種的是四季常青的綠竹。

積雪壓彎竹身，仍傲然挺立雪中。

阿滿沿著院中腳印目的明確地奔跑，才跑到院中就讓她逮住，奔跑不得。

“阿兄，阿兄你放開我！”

“乖，阿滿，先回去。”

“啊！我的七彩大公雞！”飛走了！

雉雞借著她拉扯阿滿的力道順利擺脫阿滿，幸而雞不是鳥，飛不遠，落在屋頂上漫步。

阿滿好生生地在西院養了許久的雉雞，專程是為了給查姑娘補身體，飛走了多可惜。

“噓，別叫，你好好跟我回去，阿兄替你抓雞。”再嚷把人給驚擾了出來，更加得不償失。

“好，阿兄替我抓雞！它要飛走了！”

阿滿不動彈，同意她的話。

她飛身上屋頂抓雞，還不等在屋上站穩，腳下屋舍響起開門聲。

回頭一看，偌大的院子中，哪還有阿滿的身影！

那小孩！現在連與她的約定也敢反悔了？膽大包天！

左右門都闖了，禮還是得送，她躡手躡腳撈一把，那雞落入她手中。

想下去，卻見阿滿不知為何又從那屋中退出來。

趙清晏走出廊下，站在雪中，落入她的視線，“阿翎，在屋頂幹嘛？還不下來。”

原來那查姑娘所謂的客人是趙清晏啊！

虧她還想著這幾日趙清晏事忙特意獨自前來，結果趙清晏還比她先到此北院小坐。

說不清緣由，感覺心中有些怪異的不悅。

趙清晏的身邊跟著的女子，如那雪中竹一樣傲然獨立，精巧的臉，右臉從額頭正中心到眼角有一條一指寬的劃痕猙獰可怖，傷口在長新肉透著粉紅。

看那傷口，即便是長好之後，恐怕也會留下痕跡。

她原本以為只是一小塊傷，親眼見著也覺得觸目驚心。

這張臉是徹底讓她妹妹給毀了！

她抱著雞，狼狽從屋頂跳下，向查姑娘致禮，“在下展翎，舍妹展阿滿前些日子傷了姑娘，特帶舍妹來向姑娘賠罪。”

外頭風冷，重新坐回屋中，四人在四方的矮桌上各坐一方。

仆役為展翎與阿滿各添上茶水，茶水添到一半，屋外進來一丫鬟將暖手爐遞到趙清晏手中，退下侍候在查姑娘身後。

展翎探手過去在趙清晏手上摸一把，跟握著一塊冰一樣冷。

前些日子趙清晏身上的燒熱降下之後，身子又開始朝另一個極端發冷。

忽冷忽熱的，展翎都替她難受。

知道有外人在，她動作不敢放肆，只握著那手都引來了手主人不滿的瞪視。

她也沒收回，就那麽握著，誰讓趙清晏不愛惜身體四處亂跑在先。

查姑娘分明看見了，沒多說，宛如沒見著，淡定飲茶水。

這個女子，該是擅長隱藏情緒的，讓阿滿壞了臉，還能眼都不眨地邀請人進門，至少到現在為止，展翎未曾從她臉上看出任何憤怒猙獰的醜態。

她仿佛已經接受了那傷，因為事已發生，生氣發洩都無法挽回，所以坦然地接受了那傷。

舉止得體，沒有半分媚態，展翎想不出她做花魁的模樣。

禮送到查姑娘身後侍候著的仆役手中，那公雞還抱在阿滿懷裏。

展翎一時有些拿不準，這禮她的妹妹究竟是打算送還是不送？

抱來了又抱回去，倒顯得是他們小氣，連只雞也舍不得。

“阿滿。”展翎用眼神示意。

阿滿的手念念不舍在雞脖子上摸了兩把，“羌羌叫我親自把它送給查姐姐，我養它這麽久都養出感情來了，查姐姐一定要好好對它。”

查姑娘認真瞧著她，等她自說自話把話給說完，始終沒有出言打斷。

“羌羌說，這七彩大公雞養著好看，如果查姐姐不想養，拿它補身體……”阿滿倒吸一口涼氣，驚悚道：“不如養著好。”

“羌羌讓我替她向查姐姐道歉，說她走了，再也不會追著查姐姐給查姐姐添麻煩。”

“羌羌讓查姐姐好好養傷。”

“羌羌還讓我陪在查姐姐身邊照顧查姐姐。”

“羌羌叫我也要好好的給查姐姐道歉。”

“查姐姐對不起。”

查姑娘的臉色是從聽見哪一句開始變壞的，展翎沒留意到。

最後一句聽完查姑娘的臉色壞極，終於顯出怒氣，氣氛冷凝得像是這場登門道歉達到了反效果。

聽了半天展翎也沒聽明白，那羌羌究竟又是誰，怎的她家阿滿每句話還離不開這名字了，“羌羌說”、“羌羌讓”，就是來道個歉那也是因為那羌羌讓她這樣做。

想想她若是查姑娘也得不高興，來道歉，非但不誠心誠意，反倒弄得像是被逼的似的，誰能高興得上。

“阿滿，好好道歉。”她斥責道。

“啊？我有在好好道歉，羌羌就是這樣說的。”

終於下定決心把雞遞出，送到查姑娘面前。

七彩大公雞扭著脖子與查姑娘對視，不滿地前後搖晃腦袋。

這畫面怎麽看怎麽不成體統，查姑娘對阿滿不時做出的驚人舉措絲毫不感到意外，淡定將雞屁股底下的茶杯移動位置。

“查綠，拿去後廚燉了。”吩咐完之後扭頭留客，“公主與駙馬今日留下用飯如何？”

“好。”趙清晏淡定應承下。

轉眼就見著阿滿小臉煞白，心痛地收回七彩大公雞抱住不撒手，“這是羌羌臨走前留下唯二的物件，查姐姐不要吃它！”

“養著也是好的，也是好看的！”

小孩撒潑打滾耍賴，展翎想袒護，覺得小孩喜歡，給她留著又何妨，駙馬府也不缺這一只雞。

趙清晏與查姑娘不為所動，是打定了主意就要燉阿滿帶來的這一只七彩雞。

她能說什麽？送出的禮就是別人家的東西，查姑娘想要如何處置這雞，豈是她能置喙？

“阿滿，好了。”按住阿滿的手，不許她再胡鬧，讓那查綠把雞抱走。

“不行，不吃，養著它，讓它活著。”

查綠都抱雞走到了門口，展翎看今日是斷然沒有辦法留下那雞命，想在別處補償阿滿，趙清晏卻改了口：

“也不是不可以。”

“查姐姐想知道你與那羌姑娘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們聯手傷了她的臉，總要給個交代，阿滿你說是不是？”

瞬息之間的大起大落，原來只是為了套話。

“我說！嫂嫂，你讓查姐姐把雞留下。”

連她都鬥不過趙清晏，展阿滿那點才曉事不久的道行，完全都不用考慮與之抗衡，妥協得越早越好。

她定下心，不動聲色在旁邊仔細聽，她也想知道阿滿這段時間是怎麽壞的趙清晏的事。

“查綠，雞先拿下去養著，殺還是不殺，稍後再進來聽吩咐。”

就這小小的審問，還要逮著一個雞質不放？

展翎搖頭嘆息：她家小孩人品堪憂，讓人信不過啊！

羌羌全名叫羌姜，是個不知來歷的□□畫師。

之所以不知她來歷，與她長年居無定所有關，她一個人游蕩在各國間，最常活動的地方是一個依附呈國的小國家。

羌姜精通人物畫，擅識人心，亦不知師從何門。

握一支雕刻著她姓名的畫筆，穿綠衫，背畫簍，身無分文，走到哪畫到哪，不愁吃穿。

人恃才任性，卻不是個傲物，知變通，有富貴人家遍尋邀請上門作畫，會欣然前往，重收賞金。

身懷金銀時，輕易不動筆。

羌姜好畫美人，尤其愛畫娼妓風姿，如遇到滿意的人，千裏萬裏追蹤也要收入畫中，目標明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查姝元入了她的眼。

從臨近陽城那一段，沿著汜水，追著查姝元的花船求“虞美人”入畫，千裏追到出央城。

比之那些男子的火熱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過之之處在於羌姜手上功夫俊，等不及花船停泊就偷闖入了花船，打算私下與查姝元談話。

北上一路闖過不止一次，話卻沒一次談成。

阿滿遇見羌姜的時候，羌姜跟一條死魚一樣躺在出央城外護城河岸邊曬濕透了水的衣服。

羌姜看出阿滿呆傻，卻誇她心思純凈，宛若赤子。

阿滿喜歡她。

兩人自此相識，約定在查姝元獻舞之日登花船共同賞舞。

獻舞那天，花船上的人看見羌姜進花船，謹慎過度害怕羌姜又是來鬧事，提前綁了人隨意困在一間房中。

那無意的花船之約，阿滿誤打誤撞，剛好去把人給救了！

羌姜那一日原本只想賞舞，讓人莫名其妙一綁，當即決定幹一票大的。

她本就是個任性的人，想幹什麽幹什麽，花船人多，她一個人不行，就鼓動阿滿隨她截人，帶出去只她們兩個人賞舞。

多奢侈的享受，阿滿一聽認定這是個好主意！

兩人一拍即合！

阿滿身邊有趙清晏安排的駙馬府侍衛跟隨，這些普通侍衛尚且沒有資格知曉趙清晏花船的部署。

幫阿滿和羌姜開路去搶查姝元的人，正是趙清晏駙馬府的自己人！

查姝元身為少族君，自幼勤奮習武，未曾懈怠。

羌姜和阿滿兩個人她完全不放在眼裏，只是花船人多，她不便透露武藝，也沒辦法阻止。

那是個混亂的夜晚，搶人的人一念之間的隨性而為，在一大堆陰差陽錯的巧合下，奇跡般地成功了。

但搶到人也沒發生個什麽，查姝元一到偏僻地方就與羌姜交手，以羌姜不敵終了。

查姝元自己回的花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