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談攏後，趙清晏隨展翎一同前往西院。

在阿滿的居室中，展翎見著為她治病的大夫。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吊胡須的老人，展翎對醫術一竅不通，見過的大夫也不多，只能說這個老太醫從年紀上看像那麽回事。

介雷煞有介事的逗阿滿玩吸引她的註意力，還不忘擔憂地註意老太醫的診斷結果，模樣是少見的認真。

老太醫診完脈，愁眉思索半天也沒開出藥方，介雷便也不放心的將眉頭皺到一起，他什麽都不懂，又不敢催促太醫，只能幹著急。

太醫見趙清晏和展翎進門，起身對二人跪拜臣下的禮儀，“臣下見過三公主，三駙馬。”

“起來回話。”趙清晏吩咐道。

阿滿正嬉笑著和介雷玩耍，看見展翎進來便想上前到展翎身邊，最終讓展翎給阻止住。

看她不符合年紀的稚氣神態，想到她或許連這個突然造訪的老人是在給她治病都根本沒意識到，展翎眉心緊緊擰到一起。

趙清晏看展翎緊張的模樣，開口替她詢問，“阿滿的病情如何？”

太醫感到為難，“這位姑娘應該是頭部受到過重創有些年頭了，外傷已經愈合，難以看出何處受損。不知可否給臣下敘述一下當時的情景，這對臣下確定具體的治療方法有莫大的幫助。”

展翎嘴唇顫了顫，實在沒辦法當著阿滿的面敘述這些事，她將太醫請到離阿滿遠些的地方，確保阿滿不會聽到她們的談話。

方才用冷淡的嗓音平鋪直敘的陳述往事，“她的頭讓我摔傷大約已有四年，傷在腦後。”

她開口就說了這句，太醫詫異的驚了一下，趙清晏在一側旁聽，也對展翎的話報以懷疑的態度。

以她對阿滿的重視程度，趙清晏更相信這是一場意外，展翎說是她摔的，更可能是這場意外和她有關。

她大可不必將這件事說出來，只用把阿滿受傷後的情景說清楚，她卻特意強調這件事，是因為心中愧疚嗎？愧疚到要反覆提醒自己折磨自己。

趙清晏知道她看重阿滿，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一層關系，這種近似於自我報覆的行為趙清晏不敢茍同。

展翎停頓一下，沈下嗓音繼續說道，“初摔傷時昏迷不醒半月，醒後又有一個月神情木訥不會說話，到能說話時又與尋常無異，但過去的事情她忘了許多。”

“在摔傷前她還受過別的刺激，無法開口說話，將從前的事情忘記後方才重新開口，我便以為她僅是失去記憶。”

“但到她十一歲，我發現她的舉止言談思維仍舊停留在摔傷那時，沒有任何進展，除此之外與常人無異。”

“這……”太醫聽後仍舊尋不出醫治的方法，“老臣只能盡力試試，實在沒把握能治好。”

滿懷期待之下只得到這個結果，展翎心上痛了一陣，但她也知道此事不可強求，只要有一絲希望，她都想試一試。

強自鎮定住心神，她拜托太醫道：“請您無論如何也試一試。”

如果下俞最好的太醫也沒辦法治好阿滿，展翎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三駙馬放心，臣必當竭盡所能！”太醫才開始寫藥方，“根治姑娘的藥方我還需要與太醫院的其他太醫研討幾日，這藥方對調養姑娘的身子有好處，我觀姑娘心中頗多郁結，駙馬可多帶她外出散心，長期郁癥，也會對姑娘的身體有影響。”

展翎詫異之下看向阿滿，她每日都是這副快活嬉笑的神情，展翎是絕沒想到她心中還有郁結難解。

可是這是為什麽呢？

莫非她還在想家人？就好像那一日她突然問起，是不是外邊的家人來接她們了。

“我知道了。”展翎悶悶的回答太醫的話，神色中添了些凝重。

……

立春不日便至。

赴大王子邀約那天，展翎將阿滿也帶在了身邊，太醫既然說她心中郁結，展翎就想將她多帶出去走走。

雖說知道大王子不安好心，但料想他也犯不著對一個小孩下手。

趙清晏特意遣了介雷今日專程看護阿滿，展翎放心不少。

三人坐馬車去的地方是下俞王公貴族游玩用的馬球場，剛到達時，先入目的是一處別致的園林，曲徑通幽延到裏處。

雖說已是立春，但出央城位置靠北，天氣並沒有那麽快回暖，不時還會下場鵝毛大雪。昨夜便是下過了雪，那周圍樹枝上還蓋著厚厚的白雪，今日卻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正適合外出踏青。

再往裏走，才能看見半圓回旋的高臺建築中間圍著的馬球場。

馬球場上已經有兩隊人策馬飛奔較量高低，高臺之上還有不少貴家小姐、公子在觀賽。

看來今日大王子邀請的人不少，很大的場面嘛！

大王子今日穿一身玄色長袍，端重自持，在世家公子的簇擁包圍中侃侃而談，那些個世家子也與他頗談得來。

趙清晏看一眼另一邊的幾張席案，在眾多的人中見著一個端坐的海棠色衣袍女子，神情才松散了些。

緊跟在趙清晏身邊的展翎也隨著她的目光看了那女子一眼。

此女淺笑怡人與周圍女眷交談，一副端莊的大家閨秀的模樣，與趙清晏這樣王室女相比又少了久居上位者的貴氣，或許是哪家官員的小姐。

身後的介雷長長松一口氣，“嘖，今日王妃也得閑來看馬球，多少能讓大王子收斂些，三公主要此時過去，還是先去找太子爺？”

今日趙清晏外出只帶了他一個侍衛，要護住公主、阿滿和小太子，還要攔住給駙馬找不痛快的公子哥，介雷一直很緊張，害怕出事，又不知道大王子謀算了哪些鬼主意，更是讓他不安。

見著能管住大王子的王妃，他才覺得輕松些。

展翎不明所以，那王妃看著溫順得很，怎麽就治得了那大王子？

莫非那位在朝堂上耀武揚威和趙戈一起對付趙清晏的大王子卻是個怕老婆的！

大王子在趙清晏和展翎步入高臺時就看見了她們，於是打發掉那些世家子，向她們走來，神態好似一個溫和的長兄。

若不是第一次見面展翎就見識了他的真面目，還真就信了他。

想到身側趙清晏也不過和他半斤八兩，展翎不免感慨，她們趙家人還真都是一個樣，假惺惺。

“三妹妹怎麽才到？今日你和駙馬可是主角，他們都想一睹駙馬的風采才賞了我的光。”回頭看看身後好奇打量的世家子，低頭對三公主耳語，“雖說駙馬是女子，三妹妹這樣藏著不敢見人，不是反惹人猜測嗎？”

感受到大王子的不懷好意，展翎示意介雷先將阿滿帶去旁邊玩。

趙清晏悠然開口，“阿翎一直做得很好，我對她沒什麽不放心的。”

她一聲阿翎叫得熱絡順口，展翎乍然聽見覺得羞窘。

下俞國各個地方說話都有不同方言，說官話時融合口音多少有些怪異，從小生長在下俞王都的趙清晏就沒有這個問題，她說話字正腔圓，語調清朗偏冷，“阿翎”二字在她口裏出來頓挫明晰，竟然十分好聽。

不喜歡讓大王子貼在耳邊說話，趙清晏皮笑肉不笑的與他拉開距離，幹脆側跨一小步與展翎貼近，“不過是這些時日有事耽擱了，我也算著時間想將阿翎帶出來見見人，還是大王兄想得周到，這便都替我安排好了。”

大王子知趣的退半步打量眼前的兩個人，初見時跪在文德殿中央少有言語的小乞丐換了身衣裳竟然像模像樣的，讓他有些詫異。

她薄唇微抿，冷傲不羈的站在他的三妹妹身側，和他的三妹妹還有些登對！

兩個人半張身子都貼在一處，三妹妹在她懷裏輕松且信任，小乞丐冷著臉卻也沒反對，他不免感到好奇，這兩個人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前些日子還聽聞三駙馬偷跑讓他三妹妹半道截住，還當今日會有好戲看。

他嗤笑一聲，看著走遠的展阿滿，“這便是三駙馬的傻妹妹？三妹向父王要了宋太醫去，就是為了她？可是治好了？”

沒從三公主那裏撈到好處，他滿懷“善意”的覷著展翎，話中著重強調那個“傻”字，語氣分明是在試圖激怒展翎。

趙清晏見識過展翎的囂張，怕她也跟在駙馬府與自己對話那般口不擇言的沖撞王兄引得報覆，於是用微涼的手纏繞上展翎的指尖捏了她一把，將她牽住。

但已經來不及，展翎看似不以為意，卻又冷淡開口，“人模人樣的學說什麽狗話，真是平生未見。”

大王子臉上黑了一片。

趙清晏反應了一陣，轉過彎來展翎是在罵她的王兄不好好做人非要去學做狗。

罵得幹脆直接還通俗易懂，果然她就不該對展翎這張嘴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這倒也是一件奇事。”該是自己的人，還是得護，趙清晏順著展翎的話接下，“既然是狗話，料想也不是什麽好話，阿翎當做沒聽見便是。”

她不動聲色的將戰火引到自己身上，讓大王子認為是她教唆的，展翎多少會安全些。

展翎沒想到趙清晏會搭理她，一時反應不過頭腦，又感覺到手心握住的柔軟，不解的看向趙清晏。

趙清晏的神色十分認真且堅定，就是要和她站在同一邊護著她。

她……這是做什麽？

展翎別扭的將視線移到遠處。

聽到趙清晏附和，大王子更加怒不可遏，端正神色厲聲訓斥道：“粗俗，三妹妹哪裏學的市井話，這般上不了臺面？”

在他的身後，那位海棠色衣袍女子款款走來，趙清晏便沒與他爭辯，笑意盈盈的沒有說話。

“夫君又在和宴兒說什麽？動這麽大怒？”女子過來，皺眉勸道，“幾個王弟王妹中，你也只見著宴兒這般嚴厲，也不怕人誤會了你們兄妹不合。”

趙清晏對這位女子卻頗為尊敬，面帶笑意道：“王嫂來得及時，王兄正在訓我說話沒有規矩。”竟表現得只像是兄妹之間的拌嘴。

王妃寬慰了趙清晏兩句，抓著趙清晏的得空的另一只手說話，語氣也是十分熟稔，順勢讚揚了展翎一聲俊秀勇武，最後將大王子帶走。

展翎想不通這三人究竟是什麽關系。

說是大王子與趙清晏敵對，王妃又與趙清晏交情頗深，而且趙家兄妹二人都心照不宣在王妃面前表現兄妹情深。

莫非這位王妃都不關註朝堂的嗎？不知道她的夫君就要將趙清晏弟弟的太子之位擠下去了嗎？

或許是大家都在表面裝裝樣子罷了，畢竟王宮中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這趙家人又這麽的虛偽。

待二人走後，趙清晏重新沈下臉放開握住的手，對展翎不放心提醒道：“這是我的王兄趙胄，你那日見過應該對他有映像，日後若是我不在你身邊，切不可像剛才那樣與他說話，知道嗎？”

“呵。”展翎不置可否。

“罷了，你便是樂意那樣說，我也護得住你。”趙清晏也不在這件事上過多地對她指手畫腳，大不了日後多攔著些不讓兩個人碰上就是。

什麽叫護得住她！

趙清晏這些收買人心的話還真是張口就來！

“今日我帶你來，的確是有意想你認識些人。”看展翎臉上不悅，趙清晏示意展翎聽她說完，“即使是你想置身事外，你如何確保別人也這樣想？早日做些打算總沒有壞處，你說呢？”

她在對展翎說話，目光註視的卻是和介雷站在高臺邊沿看馬球，手舞足蹈說話的阿滿。

展翎明白她的意思，默認下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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