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已經在這片大陸度過了數千萬個日夜，但這夢境卻好似比這日夜還更漫長些。他很想醒來，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

魂獸的一天是單調的。伴著朝陽修煉，枕著星光入眠。閑不住的小崽子們會結伴偷溜出門，攻占另一群弱小魂獸的領地，耀武揚威地撒上一泡尿，再被聞訊趕來的長輩捉回去狠狠教訓一頓，灰頭土臉地過一段日子，直到下一次皮癢，繼續不知悔改地作天作地。

這也曾是他的生活，在他還有同類的時候。

他一直記得，有一次自己不但把一群紅蟾豪豬的領地給削了，還一個箭步跳到對方首領那顆小小的頭上，將它背上的尖刺一根根揪了下來。

紅蟾豪豬長得很嚇人，但其實一點攻擊力都沒有，他也很納悶為什麽這種種族還能悠哉游哉地活到現在而沒有滅絕。

那時他的爪子還很小，但已經足夠堅硬且鋒利。他每拔出一根尖刺，對方的皮膚上就會留下一個森森的血洞，汩汩鮮血從那些洞中奔流而出，漫過千瘡百孔的皮膚。

首領綠豆般的眼裏都沁出了淚，卻楞是沒有任何反抗，更沒有叫上一聲。

他相當得意地搖了搖尾巴，燦金色的雙瞳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天真而不知世事的殘忍，小小的自尊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在他看來這樣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竟然引得永遠高深莫測的龍神動了真怒。

他被罰在瀑布水簾下禁閉九九八十一年，期滿出關之後，再親自登門去豪豬首領處跪地賠罪。

他永遠英明神武的父親第一次露出了失望的神情，默默聽完這一處分，什麽都沒說就背過了身去，連一聲嘆氣都沒有，只留給他一個高大冷酷的背影。

瀑布的水流撞在身上很痛，在水裏泡著的日子也很無聊。然而無數天過去了，一直沒有一個人來看看他。不論是同齡的夥伴，還是長輩，一個都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覺得分外委屈。直到某一個寂靜深夜，一位偶然路過此地的老者告訴他，紅蟾豪豬一族向來對龍族忠心耿耿，聽說他們的那位首領，還曾救過族中某位大拿的命。

他不知道那位大拿是誰。或許是龍神？或許就是他的父親本人？但這其實已經不再重要。他很難想象豪豬首領這樣一位長輩居然能容忍他如此的......近似欺侮的戲耍。

老者沒有在意他變幻不定的神色，撚了撚胡須，又帶著感慨地說，龍族實力天下第一，俠氣天下第一。有恩必報不說，這千百年來，從未做過任何仗勢欺人之事，又怎能不令人由衷感佩？人類世界那些個呼風喚雨的家族，有幾個能做到這一點的？

帝天如遭雷擊。模糊中好像明白了什麽。

後來又過了無數年的歲月。年少記憶中的那一個個高大身影終究都倒下了，那一戰日月無光，天地變色。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所謂與天地同壽，終究還是一句美好卻飄渺的祝語。

人也好，魂獸也罷，從來就沒有誰能真正與天地比肩。

他開始游蕩，漫無目的地游蕩。直到與龍族相關的種種都隨著那一戰而煙消雲散，化作了鴻蒙初辟時的遙遠神話。他甚至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很久很久以後，他對任何事都失去了興趣。他閑得發黴，在某天裏第一次找回了少年時久違的某種悸動，不由分說就沖到邪魔森林裏找邪帝幹了一架。

龍族的字典裏從來就沒有怕這個字，但望著對方那顆暴凸而出的獨眼，他不知怎麽的竟好像中了邪，想起了幾十萬年前紅蟾豪豬首領身上被他淩虐而出的無數小洞。

隨即就是老人感慨的面孔，父親失望的背影，龍神肅然的面貌，以及瀑布沖擊石壁濺起的磅礴水花，還有長輩們蜿蜒著的千瘡百孔的龐大身軀......

他狼狽地逃走了，頭暈腦脹。幾天之後，他發現自己腦子裏好像出現了另一個意識。那人比他要活潑一些，話也多的不得了，只是很喜歡睡，讓他有時候昏昏沈沈的，還開始忘事。

後來的後來，帝天這個名字徹底成了神話。

他有了越來越多威風的頭銜，就像當初的龍神。他是魂獸共主，大陸巔峰，光蓋天地，手摘星辰。

但他深居簡出，越來越活成了一個飄渺的影。

直到他遇見了一個人類青年。

最開始也沒有什麽特別，只是容易頭暈，記憶會開始大段大段地模糊，很多時候猛然清醒過來，會發現自己出現在奇怪的地方，第一次是在山上，還遇到了天青牛蟒和泰坦巨猿那兩個老家夥，可下一次又是在軍營，背靠著校場裏的一棵樹，幾乎就有一種回到了星鬥的錯覺。

後面他發現青年可以給他治傷，治這種連碧姬都治不好的奇怪的傷。

他恢覆的很快，總算不會再忘事了，腦海裏的那個聲音也不再出現，這當然是好事。

可事情的發展很快超出了他的控制，他發現自己失去了和他呆在一起的借口。

青年的笑容像小太陽一樣耀眼，即使是生氣了撒嬌耍潑的時候也同樣可愛。他懷念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懷念那一雙湛藍色的澄澈眸子。

好在他依然能看見青年的一舉一動，通過那塊神奇的神龍逆鱗。

青年身邊永遠都簇擁著許多人，他會對他們一一露出最溫柔的笑，永遠都游刃有餘地處理著所有事情，永遠都扮演著一個可信賴的主心骨。

但他發現他也會落寞，也會傷心，尤其是在對上一個威風凜凜、永遠披掛整齊的中年男人的時候。在沒有別人的時候，他總是會悄悄回頭，打量自己身側的一小片空氣。帝天有時候在想，那是不是在找我呢？

一想到這個人，一想到他寂寞難過的樣子，一想到他偷偷尋找自己卻又深深失望的神色，即使是在最深最深的夢裏，他也會掙紮著醒過來。

帝天茫然地睜開了眼。

就像病情未愈時每一次莫名其妙的醒轉那樣，眼前出現的，果然還是他的臉。

青年緊閉著雙目，臉孔垂在他的肩膀處，是病態的蒼白。妖異的碧水悠悠流過他的皮膚，腐蝕著他的身體。

青年裸露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著，長出了層層皺紋與黑斑，只有一張臉依然潔凈無暇。

他不再猶豫，擡起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一如遠古神話裏，年輕的龍神吻醒沈睡的公主，右手拿著綴滿珠玉寶石的權杖。

青年仍然迷迷糊糊，唇舌卻已經會乖巧地回應，還用冰涼的臉來蹭他的臉。直到他退開一點，讓那人目光的焦點緩緩對上自己的臉，讓他知道自己是誰，才又湊近了，捧著他的臉滿足地深吻下去。

要什麽永生永世呢，他想。

只要能和眼前這人在一起，普通人的一輩子都已經足夠了。

***

霍雨浩恢覆意識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平靜下來。他躺在一張很大很寬的床上，眼前的地上鋪滿了打開的寶箱，裏面堆著滿滿的翠玉金銀，還有一大堆他叫都叫不上名字的奇珍異寶。

他伸手在眼前揮了揮，根本不是屬於空氣的那種虛無觸感，而是流動的，平緩的......像是水？

對！他不是跳進生命之水找帝天了嗎？

碧姬說水裏很危險，但他其實一點都不怕。

有帝天在的地方，他怎麽會怕呢。

霍雨浩定了定神，坐起來，開始四處打量周圍。

湖水幽深，擡頭看不見頂，只是清一色微微晃蕩的粼粼波光。自己躺的地方很軟，眼前還垂了一道煙粉色的珠簾，看起來就像傳說中的海底龍宮。

這時從遠處並排走來三個人，一男兩女。

那三人的相貌......為首的男生眉眼彎彎，氣質儒雅，此時也正擡眼看著這邊。他的目光隔空和霍雨浩對上，一個激動就飛快地沖過來，吼聲震天響，還把霍雨浩硬生生撞得又躺回了床上——

“霍雨浩！老子有身體了！”

珠簾被猛地撞開，環佩叮當，清脆悅耳。

走在後面的二女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一點笑意一點無奈。

這走來的三個人，不是霍雨浩精神之海裏的三大魂靈又還能是誰？

霍雨浩定神一看，果然永遠都鬧哄哄的精神之海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了，只留下......一只小龍？

雖然明顯還處於幼年階段，但那絕對是一只真正的龍。不是秋水的黑團子加小尖角，而是一條全身都覆蓋著均勻黑色鱗片的修長小龍。

它正蜷著身子，安靜地打盹。

霍雨浩試探著戳了戳它。

鱗片的觸感堅硬卻微涼。小龍縮了縮身子，並沒擡頭。

霍雨浩將意識從精神之海拉回現實。他坐起來，看著喜氣洋洋的三人，有些忐忑地握緊了雙手：

“......帝天呢？”

他仔細打量著三人的神色，生怕他們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但好在天夢沒有什麽哀傷的表情，而是自然地揉了揉他的頭，挨著他躺下了，雙手交握著枕在腦後：

“獸神隨後就來。小雨浩，你睡了太久啦，我們是來和你告別的。”

--------------------

作者有話要說：

屬於帝天的溫柔故事~

-----------

謝謝酔秦風童鞋的營養液(づ￣ 3￣)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