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烏並沒有馬上應，而是擡了擡下巴，示意霍雨浩站到帳中的一扇屏風後，看他藏好了，才揚聲道：

“進。”

霍雨浩默默從屏風的空隙間偷看。他這才發現這個屏風居然也是個高科技物件，上面淡雅細致的山水紋路還正發著光。

唐雅裊裊婷婷地走進帳中。

少女身著黑袍，黑發黑瞳，皮膚卻是雪色般的蒼白。近八年未見，她長高了許多，臉上五官卻幾乎沒有什麽不同，依然是小臉大眼的精致相貌，但周身都縈繞著陰郁深沈的氣息，果然是相當典型地道的聖靈教風格。

唐雅道：

“參見大人。”

少女盈盈伏身一拜。

鐘離烏從鼻腔中哼出一聲，很好地維持住陰毒霸道的教主人設。

過了一會兒，唐雅開始匯報：

“您適才回營，我向您匯報近日的情況。一、三、六三位長老都出任務了，四長老依然在養傷，五長老又收了兩個男寵，七長老因私外出。另外，密探回報今日淩晨星羅前線禦明城中曾爆發過大規模能量沖擊，但前線各探測魂導器均為發現敵方異動，大人，您先前曾有調動我們埋在星羅軍中的間諜，今日又探到大規模能量沖擊，是以屬下等都很擔心您的安危。”

鐘離烏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對她的擔憂也並沒有表示出半分回應：

“嗯，辛苦了。你過來。”

霍雨浩暗暗驚奇：唐雅看起來地位相當高，連長老這種級別的人的情況都能一清二楚。而且，她看起來似乎是鐘離烏在教內的眼線...？

那邊，唐雅不疑有他，立即便邁步走過去，一直走到鐘離烏身前才停下來。鐘離烏比她高一個頭，她的視線剛好到他領口處，但她並沒有擡頭，而是一直微垂著頭，睫毛纖長：

“請您吩咐。”

鐘離烏說：

“你修煉得如何？”

“屬下目前魂力是75級。”

鐘離烏淡淡擡手，似乎想將一縷垂至耳側的灰發別到耳後，一邊淡淡誇獎道：

“嗯，你很努力，本座都看在眼裏。”

他別好了頭發，看似正漫不經心垂下的手卻就勢猛地一下劈在唐雅後頸之上。

聖靈教主是何等修為，別說唐雅現在才七十五級，就是九十五級了，他有心算無心，這一個手刀也能妥妥把她劈暈。何況聖靈教內等級森嚴尊卑分明，唐雅多年服用教內秘藥，用教內秘法修煉，對過去的記憶早已相當模糊，眼下對鐘離烏並沒有任何戒心，也更沒有任何反抗。

鐘離烏一擊即中，唐雅的身子瞬間無力地後仰倒下，他趁勢伸手扶了一把，將她放倒在地上。

霍雨浩正要從屏風外繞出來，鐘離烏卻忽然隔著屏風兇狠地瞪了他一眼，薄唇輕啟，卻是對著帳外：

“假面？你活膩味了嗎？”

他的聲線本就低沈，就連盛怒之下都沒能帶出幾份情緒，只是無端就讓人覺得煞氣很重，分外陰冷。

原來外面還有人...？假面是誰？敢聽聖靈教主的壁角，想必身份不低吧。

霍雨浩暗自思忖。

那人果然並不敢進來，就站在外面，聲音也是瑟瑟縮縮：

“教...教主，聖女冤枉小的了，小的並沒有將男寵帶...帶回營帳，方才小的看見您召聖女進來，立刻就趕來向您當面解釋，小的謹遵您教誨，向來都是用，用完就殺了的，絕不會留下些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更不會傳出什麽不幹凈的話，教主明鑒，屬下給您磕頭...”

他一番話說得磕磕巴巴，還沒說完，鐘離烏就已經相當不耐地截了他的話：

“滾。”

假面卻如獲大赦，磕巴的聲音都帶出了幾分喜色：

“謝教主，謝教主，小的這就滾。”

外面安靜了，霍雨浩不敢再輕舉妄動，直到鐘離烏招手讓他過去。

他走出去，看了看鐘離烏，隨即便蹲下來垂頭看著唐雅。

他的小雅姐啊......

少女纖弱的面龐埋在鬥篷裏，無力地歪向一邊，表情卻有著幾分寧靜的安然。這極端沈重的黑袍與她的冷白皮襯在一起，更顯出幾分陰郁到絕望的美來。

霍雨浩想了一會：

“現在他們看見小雅姐被你叫來了，到時候她不見了，你怎麽交代啊？”

鐘離烏似笑非笑地：

“我交代不了，你就先欠著我吧，或者以身相許，或者用命來還。”

他越是這麽說，霍雨浩卻反而越感覺他其實是個相當善良的人，對朋友從來就沒有虧欠過。雖然...他可能也就他一個朋友而已。

他不再猶豫，當下便念起咒文，開啟了亡靈之門，將昏迷的唐雅放進去。

鐘離烏默默看著他，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見到霍雨浩使用亡靈魔法。

他隱約又覺得這個法術有點熟悉，甚至連那奇異的咒術都好像和聖靈教的一本古籍有一點相通之處，正想多問幾句，腹部卻再次湧上熟悉的——絞痛感。

尊貴無匹的教主大人疼彎了腰，臉瞬間白了，額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一把推開霍雨浩就跑到營帳深處上廁所去了。

......操，好強的巴豆。

霍雨浩看著他狼狽的背影，一時百味雜陳。他從儲物魂導器中拿了藥粉出來，倒進桌上的馬克杯裏，用水沖好，端過去，偏過頭等他狼狽不堪地提好褲子，喝藥，然後，再一臉蛋疼地出來。

尷尬，剛剛應該在他發作前就給他解藥的！結果假面一打岔，給忘了。

兩人默默在帳中站了一會。

霍雨浩忽然開口說：

“你魂力幾級啊？”

鐘離烏:

“九十八。”

霍雨浩緊接著又問：

“你會想成神嗎？”

他這兩個問題可以說都沒頭沒腦到了極點，鐘離烏卻絲毫不以為意，有一說一：

“不想。”

霍雨浩擡眼看他，他拋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大大打了個哈欠，臉色還有點白：

“我在這兒作威作福，能活活嚇哭全大陸任何一個小孩，為什麽要上趕著給別人當小弟啊，犯賤嗎？”

他貌似極其愜意地長長吐了口氣，說出來的話卻寂寥到讓人心疼：

“人生百年已是足夠，可惜終究沒能趕在他前面遇見你...你與其問我，不如好好想想，以你男人那種悠長到與天地同壽的歲月，你死了，他怎麽辦？”

***

帝天卻並不如天夢冰蠶所料那般正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霍雨浩。事實上，他此時已經陷入了昏迷。

男人雙眼緊閉，赤.裸的軀體蜷成了一個奇異的角度，整個人都完全浸沒在生命之水深處的一團淺碧色中。他的黑發散著，隨著湧動的水波縷縷飛舞，襯著白皙的肌膚和優美清雋的臉龐，像從九天之上飄然墜落的神祇。

碧姬跪守在湖邊，眼中含淚，大紅色裙裾華麗而繁覆，層層堆在地上，是筆墨難以描述出的淒艷。

核心區依然如此靜謐，除了水裏的帝天和岸邊的碧姬之外，就再沒別人，只有森森樹影。

碧姬近距離接觸過死神之光，因此早上帝天身影出現的一瞬間，她就已從他微微紊亂的氣息中感知到了什麽。

不是不怨恨，不是不難過，但更多的卻還是不可置信。

雖然一直知道主上並不像表面那樣冷戾狠絕，但也從來沒想過他能為一個區區人類做到這種地步。

她的主上有著全天下最優雅雍容的行止，有著全天下最美的相貌，更有著全天下最強大的實力。她本以為，這樣的人註定不會愛上任何人。

三十萬年前，他在星鬥一個罕有的雨夜裏救下了被族人欺淩至奄奄一息的她，那披著疏淡星光、踩著淅瀝雨聲的高大身影，自此便從未在她心裏褪色過半分。

那場初見，他俯身抱起她瘦弱的身軀，一下一下沈穩有力地捋她淩亂的毛發，小心地避開了被同類啄至毛禿見血的部分，聲音低沈，卻相當溫柔：

“都過去了。”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個人類，在漫長的歲月裏，她沒有一刻不在企盼自己能快些強大，快些化形，趕在那人壽數將近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見他一面。

翡翠天鵝族群不比其他攻擊性魂獸，在十萬年成熟期前基本可以說是毫無攻擊力，她根本不敢走到星鬥外圍。

可萬年的光陰比上百歲的壽數，即使她再是天賦卓絕，這也終究是一個填不平趕不上的坎。

她從此心如死灰，直到三十萬年後，她成為族中新任族長，也是有史以來年紀最輕的一位，破例受到了獸神的親自召見。

她忐忑地過去，衣袂翩躚，足腕金鈴清脆搖動，卻一直不敢擡頭。直到她聽見那個永生難忘的嗓音，低沈，平淡，卻隱含溫柔——

“是你啊，小天鵝。”

那人黑發金瞳，身形高挑，眉間昳麗風姿一如昔日驚鴻初見。

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願為他做任何事。

她的主上，一直都是世上最溫柔的人。他愛著浩渺山川，愛著煙波江水，愛著日月晨星，愛森林草木，一花一樹，甚至愛這大陸上爾虞我詐相互傾軋的人類。他的愛像神，神愛世間一切，卻永不愛人。

直到那天，一切都在倏然間改變了的那天。

一開始，那天也不過是個普通日子，和十萬年來他們朝夕度過的每一天都一樣，有著燦爛的陽光，有著讓人討厭的人類。

直到主上從林外帶回一個俊秀的少年。那人有著海一樣溫柔的藍色眸子，藏著她這樣從未見過海的陸生魂獸所向往的浩渺與廣博。

後來的後來，在往後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深夜裏，她都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近乎自虐：主上就是沈溺在這片海一樣的深藍色眸光之中嗎？畢竟他是龍，而龍，總是要歸於深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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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畫風莫名變得很傷感（望天

大家康一康我的新文嘛(づ￣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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