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到白虎公爵充滿著袒護意味的目光，霍雨浩一時更感覺心裏亂糟糟的。

為什麽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扮演起一個完美父親來？二十年前你又在哪裏？

他閉了閉眼，穩住心神：

“死神魂導器一事千真萬確，而且現在，明鬥山也的確正處在萬年難遇的守備空虛的狀態下，各位前輩如若不信我，我願自請軍令，攻下明鬥。”

霍雨浩雖然性子溫潤，但從來不是會忍氣吞聲的主兒。眼前這三位鬥羅明擺著仗著資歷壓人，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態度，而是那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敷衍！

難怪這局面能僵持如此之久，只不過因為這些屍位素餐的人把持著話語權罷了。

他們不願去，他自己去還不行麽，笑話。

碎星卻也冷笑一聲：

“小友，你們一行代表史萊克學院而來，身份貴重，自然是容不得半點閃失差錯的，你說的好聽，莫不是想陷害我等，讓我等背上嫉賢妒能的罵名？”

“......”

徐三石等人本來還在想霍雨浩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但碎星這一句話說出來，他們都一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大敵當前不一致對外，反而窩裏橫耍心機，這樣“智勇雙全”的前輩，他們真是大寫的服。

白虎公爵沈吟道：

“軍令如山，令出必行......霍雨浩，你要多少人？”

他目光如電，直直望著霍雨浩，像是能直接劈入他心裏。

霍雨浩微揚起臉，對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

“我一人足矣。”

青年仰著臉，下頜的弧線清雋又美麗，因此也就沒有人發現，其實他就連那眉眼之間的傲氣都像極了白虎公爵。

戴浩卻忽然豪邁大笑了起來，仿佛眾人間劍拔弩張的微妙氣氛根本不存在一般。強者三人組都一臉茫然地看他。

他的笑聲回蕩在寂靜的房間裏，更平添幾分詭異。好一會兒後，戴浩總算止住笑，緩緩道：

“獨行寂寞，霍雨浩，你舍命救我不止一次，這一次，也換我豁出命來，陪你闖一闖這虎穴吧。”

話音未落，滿室皆驚。

強者三人組“刷”地便齊齊跪下，伏低了身子。

碎星顫抖地說：

“公爵大人三思！公爵大人，您生命安危所系，豈止一家一戶，一門一姓？星羅若無您，那真是生靈塗炭......”

戴浩怒喝：

“住口！碎星，天無二日，你是想犯上嗎？”

的確，碎星方才所言，已然存了不把星羅皇室放在眼裏的意思。

他性格雖然暴躁，但平日裏倒也不至於如此魯莽。只是他們三人本就是由白虎公爵一力提拔，是徹徹底底的公爵嫡系，和追隨皇族的那派已經是撕破了臉，此時又怎能坐視自己的靠山為了一個根本無關緊要的年輕人而以身犯險？

唐舞桐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戴浩與霍雨浩兩人身上劃過。

總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很怪......一個倒像是毫無芥蒂地傾然許諾，是完全拋去身分年齡的差別不管，心甘情願與對方平輩論交；可另一個呢，平時心胸開闊到近乎聖母，此時面對著如此投緣如此胸襟的前輩，卻偏偏能做到夾槍帶棒暗藏諷刺。

或許是她離開太久，畫風已經變到她根本看不懂的地步了。

唐舞桐想到這裏，不免黯然垂下頭去。

霍雨浩笑了笑，卻搖搖頭：

“公爵閣下，其實你我都不必去的。”

“我雖然只是一個魂聖，卻惜命的很，從來都不敢輕易放大話。所以，既然是連我都百分百有把握擺平的麻煩，在碎星前輩，巨錘前輩，璇璣前輩三位看來，豈不更加是勾勾指頭的功夫了？”

三人組的臉頓時都青青紫紫紅成一片，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的確，先前拐彎抹角地諷刺霍雨浩的本就是他們三人，後來扮演忠臣，力阻白虎公爵莫要以身犯險的也依然是他們三人，戲精做到他們這份上，可以說是把好處都全占了，風頭都出盡了。可他們萬萬想不到霍雨浩會反將一軍，自己承認自身能力不如他們，把這差事直接甩鍋甩過來。

畢竟能成為魂師的哪一個會是普通人，能成為高等級魂師的，又哪一個沒有非凡的傲氣呢？即使這三個老頭子已經活到了這把歲數，也從沒見過一個人像霍雨浩這樣耍無賴耍的這麽......坦然的。

而眼下這個鍋已經甩過來了，他們再想誇霍雨浩青年才俊卻已經晚了。如果現在還要硬誇，那就不只是一個向小輩低頭的問題了，而是自己收回自己放過的狠話，這簡直無異於自己打自己的臉啊！

碎星不愧是強·戲精·者三人組的發言人，此時已經迅速反應過來。他眼神一轉，定到白虎公爵身上。

碎星轟然一跪，拱手高舉過頭，向白虎公爵鄭重道：

“公爵閣下，在下等願自請攻占明鬥，若有閃失，甘受軍法。”

白虎公爵眸光數閃，已闊步上前扶起碎星，眼底卻飛快滑過一絲狡黠笑意。

他又何嘗不是提前料到了霍雨浩的計謀呢？否則也不會陪他唱一場完美雙簧了。

其餘人這時才都漸漸明白過來，用驚嘆的目光望著霍雨浩。

霍雨浩臉上卻沒有一絲嘲諷或自滿的神色，畢竟碎星他們還看著呢，他只是略施手腕，並不是要徹底撕破臉，何況他不去也並不真是為了推脫，而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只是，一想到那個男人在毫無言語交談的情況下就猜透了自己的意思......他竟不知是該讚他城府深沈善謀人心，還是該感嘆一句，血緣的力量真是強大。

***

在與碎星等人簡要介紹了些明鬥布防的具體情況後，白虎公爵一行便起身告辭。史萊克等人自然是一路送到客棧大門之外。

碎星在聽了霍雨浩條理分明的介紹之後，對這件乍一聽像是癡人說夢的軍事行動的接受度也高了許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居然心裏也存了點期待：萬一他說的就是真的呢？那豈不是相當於給他送了大功一件。

因此，此時他看向霍雨浩的目光也變得覆雜起來，不再是先前那樣純粹的不滿了。

霍雨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微笑道：

“在下靜候前輩凱旋。”

寒暄一番後，眾人一一握手作別。

和帝天在一起後，霍雨浩已經許久沒有機會感受正常人溫熱的體溫。

直到他的手與白虎公爵的交握在一起。

他生父的手掌寬厚極了，充滿著鐵與血的烽火硝煙中方能歷煉出來的力量感。有這樣一個人做自己父親，本該是全天下最自豪、最幸運也最幸福的事情。

如果母親還活著，她又會怎麽想眼前這一幕呢？

只可惜她永遠都看不見了。

霍雨浩望著戴浩一黃一藍的雙色瞳孔，那是獨屬於邪眸白虎一脈的驕傲象征。

白虎公爵卻忽然湊過來，像兄弟一樣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再次露出那標志性的爽朗英氣的笑容：

“霍雨浩，你我緣分不淺，若是不棄，我們便結拜為兄弟如何？”

兩人的臉挨得相當近，霍雨浩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撲在自己面頰上，熱熱的。

歲月並不是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戴浩的身量一如記憶中那般高大，只是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笑紋已經很深。

霍雨浩垂眸，眼睫輕顫，終究還是避過了他熾熱的目光：

“公爵閣下，你我確實緣分不淺......但還是，止於陌路吧。”

從前也想過，等到自己功成名就，就可以狠狠走到這向來高高在上的男人面前秀他一臉，讓他追悔莫及，這輩子都活在痛失這麽優秀的兒子的悔恨中。

可是後來，越和這個男人接觸，越感覺自己原本想法的無聊。他已經在預定的軌跡上跑偏了太多，對著父親的情感也早便不是純粹的厭惡。

舍命相救的意思，根本不同於單純的，一方對另一方居高臨下的幫助。而是豁出一切的性命相托，在最兇險的環境裏，毫無芥蒂地把後背交給對方。

這個男人英勇、大氣、無私、有擔當。

他也想當一個被父親寵著的孩子，不求他有這樣顯赫的地位，這樣尊貴的身份，而只要是父親，就足夠了。

***

送走幾人，又和夥伴們簡單說了幾句話，霍雨浩就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回身關上了門。

不是沒有看見門外唐舞桐帶著些淒惶的眼神。

他也並不想像上次那樣直截了當地傷她的心了，只希望她能盡快走出來，大家還可以照舊做朋友。

霍雨浩垂頭喪氣地把自己扔進沙發裏。之所以不選擇床，是因為鐘離烏正盤踞在他床上，肚子上還放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紅色熱水袋，一臉有氣無力的樣子，看到他進來，沒好氣地翻了個身，用背沖著他。

霍雨浩的確有其他事情要辦——隔日不如撞日，他要趁著鐘離烏還有那麽一絲絲良心的時候把小雅姐救出來。

不是不想通知貝貝，畢竟貝貝才是無父無母的唐雅最親近的人，但是他思慮再三，覺得時間上還是來不及。

方才與碎星鬥羅議定了讓他們明晚行動，現在剛到晌午，如果他下午就行動，並成功在今晚至明早之間劫出唐雅的話，還可以引起聖靈教內部動蕩，給他們三人的行動減輕壓力。而貝貝要是從史萊克過來，最快最快也得明日淩晨才能到，太匆促了。

鐘離烏卻已經未蔔先知：

“餵，小雨浩，你是不是想去救藍銀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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