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夜裏, 寒風凜冽。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青年的男子裹著厚重的細絨大衣, 壓低帽子在偏僻的小巷子裏匆匆走過。到路口招了一輛車，他報了個地址, 原本睡眼朦朧的司機打起精神，上下掃了他一眼，說了一個價格, 是平常的三倍，陳溱點點頭, 司機收回目光專心開車。

深夜兩點半，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破敗的貧民區像是張著大口的沈默巨獸, 司機在這種地方開了很多年的車，見過太多想陳溱這樣的人。

大概又是什麽偷渡客。

他不在意地想，驅車前往郊區。

開了近五十分鐘, 車終於停下, 陳溱將錢遞給他，車門關上, 以極快的速度離開。

跳下大馬路，陳溱往草叢深出去, 走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便聽到有人小聲叫他。

喬治站在不遠處對他招手, 陳溱跑過去。

“快走吧。”喬治語氣莫名有些嚴肅。

他將他帶到一片荒野，那裏佇立著一個廢棄的飛船發射中心，飛行器散亂地分布在平地上。

幾個和他一樣的偷渡客正散漫沈默地分散在各地, 一言不發。

陳溱看了看掩蔽器和飛行器的質量，心裏覺得有點懸，也許還沒離開大氣層就被發現了。

喬治說：“這是目前最近的了，這次不行要等到月底。”

陳溱點點頭：“沒事，我就是要快，辛苦你了。”

喬治似乎有點擔心：“要不算了？”

其實他自己也覺得不靠譜，但是如今抓得緊，那些有點資源的蛇頭都被盯得死死的。

陳溱搖頭，安慰他：“就這次吧，我看掩蔽器的效果還行，這邊的檢測系統不發達，就博一把。”

他看著陳溱神情平淡的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墨洛溫.家的那個就是條瘋狗，陳溱是真的避之唯恐不及，他做兄弟的只能支持他。

黑暗中有道光在閃爍，是即將出發的信號。陳溱拍拍他的肩：“我走了，你多保重。”

喬治莫名有些不安：“到了給我消息。”

陳溱說：“我盡量，不過可能性不大，我不準備回來了。”

喬治聞言臉色一沈，罵道：“我真是服了那個小雜種。”

陳溱臉色平靜：“你別這樣。”

指示燈閃爍得更加頻繁 ，陳溱提過喬治給他的包：“走了啊。”

“你小心點，好好照顧自己，那藥也不能多吃。”

為了徹底改變外形，陳溱一次服用兩支變形藥，現在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影子。

他和喬治扯了幾句，向飛行器走去。

門口有幾個小個子檢查憑證，手裏拿著槍面色陰沈。陳溱把喬治準備的身份證和票遞給讓他，他對著陳溱看了兩眼，用槍指了指裏面：“進去吧。”

陳溱松了口氣，走進去。

這種人為改裝過的飛行器勝在體積小速度快不容易捕捉，他找了個地方坐下，隨後又進來幾名男男女女。

他現在還不是緊張的時候，待會兒升空接近大氣層時肯定和空警有一場惡鬥。不是逃出生天就是被擊落或者攔截，他只能祈禱自己運氣好一點。

幾個蛇頭拿著槍守在各個角落，艙門關上，飛行器起飛。

高頻的嗡嗡聲讓人全身發顫，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老人機。有個擠在人群裏的孩子因為不適應開始哭泣，媽媽捂著他的嘴不斷安撫他。兩個男人走向他們，低聲警告了兩聲，孩子瞪大眼睛抽抽噎噎。

現在正是人心不穩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發矛盾，已經有人投去充滿惡意的眼神，他甚至懷疑這樣下去對面的壯漢要去打人。

陳溱想了想，對那個母親招了招手，對方有些害怕地擠過來。

陳溱起身，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那個母親感激地抱著孩子坐下。

陳溱摸著孩子的小腦袋，深深地凝視他的眼。

孩子平覆下來。

充滿惡意的目光射過來，陳溱平靜地低下頭。

幾個粗虬大漢不會好意地看了陳溱幾眼，咧著嘴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權當沒看見，他無意惹麻煩，這種時候能低調就低調。

飛行艙裏彌漫著古怪的沈寂，緊張壓抑。

他看了看手表，再過幾個小時，他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了。

一聲巨響，飛行器產生劇烈搖晃，船艙裏的人紛紛露出警惕的神情。

第二聲巨響傳來時，飛行艙裏發出一陣陣尖叫。

陳溱皺眉往飛行艙邊緣擠。

強烈的白光透過舷窗保護層照進來，飛船網絡被入侵，一道男聲傳過來。

“這裏是惠特星航空管理局，請立即停船，請立即停船，否則我們將采取行動。”

很快，飛行器懸停在宇宙中，艙門打開，巨大的飛船和飛行器建立通道，一對穿著航空管理局制服的空警進入。

很快引發一陣騷亂，又快迅速平覆，他們走上前給每個人戴上手銬。瞳孔掃描儀掃過，陳溱的看著漂亮的女警員冷淡地拿著光腦進行比對，她皺了皺眉，擡眼看著陳溱，隨後.進行下一個。

他暗自舒了口氣，幸好提前服用了強效變形藥，就算是驗DNA也不可能檢查出來。

他垂下頭，極力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拿著槍壯膽的幾個蛇頭被率先關進附近的空中監獄。偷渡客則被遣返回惠特星。

他們被帶到一個巨大的地下廣場，人數眾多，陳溱意識到在這段日子裏偷渡的人全都被關在了這裏。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不安。

吊燈驟然打開，高高的墻上展開巨大的光幕，畫面上出現雪花半點，幾秒後出現一個扭曲的身影。紋著花臂的高大男人被人吊起來，上身赤.裸，下.身仿佛惡趣味般地穿著一條皮短褲，身上滿是鞭痕。

戴著著面具的女人拿著鞭子不斷抽打著他，有人上前給他註射了什麽，男人滿臉猙獰，他張著嘴無聲地嚎叫著。

廣場上人心惶惶，大家看著這短視頻，莫名地全身發冷。

陳溱在看到這一幕全身僵直。

喬治被抓.住了尼諾抓.住了，這段視頻是警告也是炫耀。

他強自鎮定地向後退了退將自己隱在人群中，眼神不可抑制地冷淡下來，這混蛋，他總有一天得好好教訓他。

原本的視頻縮到角落裏，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男人，衣冠楚楚，臉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

“這裏播報一則失物招領，請失主到前臺認領。”

尼諾·墨洛溫穿著黑西裝，風度翩翩地坐在自己辦公室的長椅上，他松了松雪白襯衫的扣子向後靠著：“時間為半小時，逾期不候，失物將被銷毀。”

他這麽說著，被吊著的喬治直直掉到地板上，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現，圍著他解皮帶。

陳溱全身發顫，他緊握著拳頭，眼睜睜地看著幾個男人脫掉自己的褲子，露出赤.裸的下.身。有人靠近喬治，把他抱起來。

尼諾·墨洛溫英俊優雅，眼中含笑，輕輕地哼著一首古早的歌，調子低沈，在華麗聲線的映襯下，帶著淡淡的愜意。

他挑著眉炫耀，像一個期待這絕妙惡作劇的頑皮孩童。

喬治發出一聲慘叫，有人踩住了他的腳踝。

陳溱猛地回神，胸前一片冰涼。

又要再來嗎？又要再來一次嗎？再來一個犧牲者，再有一個朋友為他而死。

位於人群中的男人緩緩舉起手，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看著地板。

幾名空警走近他：“有什麽事嗎？”

陳溱擡起眼直視他：“我是陳溱，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空警對視兩眼，微笑道：“您稍等。”

她拿起通訊器說了兩句，一隊警察來到他身邊。他被註射了鎮定劑。

“請跟我來。”

他被捆在床.上，戴著口塞，眼前一片漆黑，周圍沒有一點聲音，忘記時間，甚至忘記自己。

他被關了很久，身邊沒有一個人。因為被註射了安眠藥，所以躺一會兒就睡，睡著的時候有人給他註射營養針劑。

像這樣，他看不到一個人。

漸漸地人變得焦躁，不安，孤獨，連心跳聲都讓人覺得可愛。

但是不久後他的聽力開始衰退，就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尼諾在報覆他，一開始他這麽想，但是那個人一直不出現，陳溱原本想好的對策無用武之地，漸漸被他拋在腦後。

等到最後，他腦袋空空，只有無邊的寂寞充斥在身體裏。寂寞像跗骨之蛆，像螞蟻，像蚊蟲，不斷地一波一波來襲，爬滿了皮膚和骨縫，不斷地騷.動。

陳溱在黑夜裏瞪大眼睛，每一秒對他而言都是煎熬。想尖叫想掙紮，可是他就像一具囚禁靈魂的石像，紋絲不動。

開始幻聽，耳鳴，每一秒似乎都有人在呼喚他，是誰呢？聲音輕輕的，像羽毛騷在耳廓，癢意鉆進腦袋，鉆進心裏，又有尖銳的，咆哮的，有人在不斷喊他的名字，還有尼諾的名字。

尼諾……尼諾？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唯一的區別是，眼前有光。

長期不見光的眼睛瞇起來，他像缺氧的魚一般喘息著，撐起身體想動一動。

門打開，眉眼陰郁的男人站在門口，他身後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人，看到這一幕識趣地離開了。

他懶散地靠著，屈指敲在門板上，發出叩叩叩的聲音。

長期聽不見聲音的陳溱皺眉，呼吸急促，他下意識捂耳朵。

尼諾惡劣地笑了笑：“好久不見，陳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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