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上的人已經很難被稱之為人, 原本深邃英俊的臉上滿是刀痕和淤紫, 面色慘白嘴巴烏青，嘴角破了, 變成一塊褐色的疤，即使只是一眼，陳溱也認出來了。

Andrew。

陳溱一把抓.住夏初的手：“這是什麽？”

夏初側過臉, 眼中帶著懊惱，他沒想到自己一時大意竟然讓陳溱看到這種東西：“是一個案子的受害者。”

陳溱臉色愈發難看：“怎麽會？”

“我記得上次見你的時候, 他就在身邊？”

陳溱點頭，再次求證道：“他死了？”

“沒錯，我同事無法作出裁決, 所以把筆錄和調查報告發給我。”

夏初司掌判決，陳溱一直都知道，沒想到這次會查到熟人的身上。

“我記得, 你是專管幽冥界相關的事務, 這次怎麽涉及到活人之間的紛爭？”

夏初眼神晦暗地看他一眼：“他是被鬼殺死的。”

陳溱心一沈，如果說Andrew的死亡只是讓他吃驚, 那麽這個死因則讓他心中劇烈震動。

“為什麽……”陳溱低喃。

夏初問：“你知道他會死？”

“當然……”下意識否認，一個不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陳溱沈默半晌, 終於冷靜下來, “我……這個人之前和孟承有些過節，所以我幫孟承設計。”

夏初眼瞳微縮：“怎麽設計？”

陳溱有點不敢面對夏初，但還是坦白道：“他偷了孟承家的商業資料, 我答應孟承接近這個人，將資料置換出來。不僅挽回了損失，等到他的買家發現漏洞卻無法挽回的時候，肯定會好好修理他。”

夏初臉色陰沈，他大概也沒想到陳溱會做出害人的事，畢竟這已經不只是簡單的打打鬧鬧，等涉及到利益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可能會被殺資本了洩憤，如果只是為了單純地報覆，這一招未免過於歹毒。陳溱不是沒有想到這一層，但是在孟承的哀求下，他抱著僥幸心理做了。

如今面對的是Andrew被虐殺的屍體……陳溱吸了一口氣：“查出什麽了嗎？”

“沒有，涉嫌殺死他的那只鬼現在還被拘押，但是如果找不出證據，他在一個月內會被釋放。”

“是嘛。”

“阿容，擡起頭看著我。”

陳溱緩慢地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想問什麽？”

“你覺得我想問什麽？”

“沒事兒，你罵我吧，這件事的確是我做錯了。”他想了想，也沒什麽可狡辯的，畢竟無論Andrew做錯過什麽，最後極有可能是自己害死了他。

“你不覺得你那個叫孟承的朋友很有問題嗎？”

陳溱心一顫，下意識反駁道：“不可能是孟承做的！”

這樣堅定地維護某個人的陳溱極為少見，可能是因為被指責的人是他的朋友，也有可能是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止於朋友，一想到這裏……夏初眸光沈下來，說：“他把你卷進是非，沖這一點我就不能饒了他。”

“他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孟承雖然乖僻，但是本性卻不壞，何況Andrew是被惡鬼虐殺，那應該就和孟承沒什麽關系吧？他如果真的想Andrew死的話，直接找人就可以了，鬼……這世上哪有鬼會輕易受普通人驅使？就算有，也逃不過你們的追查。”

夏初拍他的腦袋：“你還有心思擔心別人，如果真的與你們相關，你身上承擔一大筆業障要怎麽消？”

陳溱低聲道：“那就不消，這是我活該。”

“我就恨你這一點。”

陳溱猛地擡起頭，只見夏初冷著臉，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

夏初收好電腦冷冷道：“凡事先顧好自己，你那位朋友卻教你舍己為人，他把我弟弟害慘了，你說我要怎麽討回來？”

陳溱急忙抓.住他：“別，你把電腦再給我用一會兒吧！”

夏初看他一臉隱忍的愧疚，嘆了口氣。此事雖然前景不明，但他也知道和陳溱沒多少幹系，就算有，他作為兄長也必定會保他，所謂業障天道均由他承擔即可，誰也不能動陳溱分毫。此時陳溱放不下，他也勸不住，只是問道：“不怕看了做噩夢？”

陳溱接過電腦：“沒事兒，人還是面對現實的好。”不聽夏初的勸告，他將電腦打開，“是哪個文件？”

夏初幫他調出來，為了避免驚悚的畫面，關掉了虛擬光幕和投影功能，映入眼簾的是：京市2號裁決司。

捏了捏鼻梁，陳溱繼續點下去，屏幕上輪番播放按案情介紹和審查筆錄，陳溱的目光在受害者身份介紹上逗留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Andrew告訴他的關於他的身份的信息都是真的。

“我今年20歲，帝國大學國.防部二年級在讀，學號1576348，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輔導員的電話給你。”青年戲謔的語調還在耳畔，如今人卻已經死了。

真是蠢死了，有誰出來浪還奉上真是身份的？

拿著鼠標的手一抖，陳溱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慘不忍睹的臉。前胸、後背、手臂、雙.腿、軀體的每一處都布滿了傷痕。熱血湧上腦袋，陳溱開始呼吸遲滯，目光停留在鑒定報告，舌頭頂著上顎，他整個人陷入了莫可名狀的傷感中。

夏初的鉗住陳溱的下頷，掰開他咬死的牙關。

“吸氣。”

陳溱呆滯的目光轉向夏初，微喘了兩口才意識到自己半天沒有呼吸。

“怎麽辦？”陳溱的眼睛大大的，卻顯得有點空洞。

夏初蹙眉：“阿容，你冷靜一點。”

陳溱身體抽.動一瞬：“我害死他了。”

要怎麽冷靜呢？那些傷口，那些淤痕，每一道打在身上都很疼。

夏初篤定地看著他，不帶一絲感情：“不是你的錯。”

他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那是誰的錯？”

這件事總有一個人要受到懲罰，即使Andrew一開始居心不良，但是，他們完全可以用更好的方法去解決這個問題。

夏初的神情徹底冷下來，如果說之前的平靜是為了使陳溱鎮定特意表現出來的冷靜，現在就格外冷漠。

他冷酷地命令道：“阿容，現在振作起來。”

陳溱的眼中浮光起伏。

“如果你在這樣消沈下去，我就要讓你那個始作俑者的好朋友付出代價。”

陳溱一震：“你別這樣！”

“嗯，那你也別露出這種慘兮兮的表情，我看了難受。”

陳溱吸了口氣，憋紅了臉猛點頭：“嗯嗯。”

夏初目光柔和下來：“我一開始就不該放你出去。”孩子一離開家和管束，就容易出紕漏。

陳溱悶聲道：“這種事情怎麽說得準，我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起碼我可以看著你以防你出去大玩三角游戲。”

“……”

陳溱耷.拉著腦袋，小拇指還在不受控制地發顫。夏初知道他心中難受自責，這種明了讓他覺得心臟被人攥.住一樣難受。即使他可以完美地控制情緒可以永遠保護他的人身安全，但是卻不能抹掉陳溱心中的悲傷。有些事情無法挽回，那就只能堅定走下去。

“他已經死了，但是靈魂還是完整的，能好好投胎，開始新的人生。”

“……”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將兇手繩之以法，你的消沈是沒有意義的，何況阿容，這件事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和你沒什麽關系。”但是但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的阿容就會將責任攬上身，將自己壓得喘不過氣。夏初深知他的秉性，真不知是他天性如此還是他們的後天教育太好了。無論是哪一種，他都希望他可以獲得自私一點。

推脫吧，無論有什麽罪，都假裝與他無關。

“……”

“按你的說法，他的合作對象完全沒有必要找一只鬼來殺死他對嗎？所以可能的情況只有兩種：一、他是被人殺死的，但是那只倒黴鬼不小心路過了還碰過他，所以在案發現場殘留靈力。這時候你啊，罪孽深重，但是我不希望你思考這些，我們可以找到兇手用法律制裁他；二、則是他就是被那只鬼殺死的，這是另一段愛恨情仇，不過與你無關。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陳溱捂住眼睛：“你還真會寬慰人。”三言兩語就將這件事與陳溱撇的一幹二凈。

“嗯，承蒙誇獎。”

“那我們要努力抓兇手。”

“嗯，職責所在，不敢不做，”他言下之意就是必定會全力以赴，“不過我們的假期可能就要取消了。”

“沒關系，等這件事了結對亡靈有所交代之後，我們再去。”

夏初默默地吐露心聲：“我盼了好久，原本這時節正好。”

“嗯，會賠給你的，其實秋天也很好，等山上的紅葉鋪陳開，天高氣爽，到時候再去郊游也不遲。”

他說這話的時候，總算有了點精神，隱隱帶著點承諾的意味，側臉恬靜得不真實，卻讓夏初莫名產生了惴惴不安的情緒。

為了不耽誤調查的時間，他們下午便出發趕回京州。到車庫將車開出來，雖然知道是為了公事，爺爺仍然站在門口抱怨。陳溱安慰他：“爺爺別難過，我開學之後會抽時間回來看您。”

幾個長輩站在門口不肯進屋，直到陳溱上車，車子開過轉角的樹林，他們還站在哪裏。

陳溱念念不舍地收回腦袋，夏初問：“求著你回來你不回，現在又舍不得了？”

“有一點。”陳溱有些羞赧。

陳溱曾說過，他在外時從來不想家，卻在離開時萬分不舍。說這話時他還很小，不曾離開過夏家的大宅，夏初一方面覺得他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一方面又被他淡淡的表情吸引，那大抵是夏初第一次，窺見陳溱的靈魂。

神形高挑的少年笑睨坐在小板凳上的包子：“騙人，阿容你懂什麽是鄉愁，為什麽經驗老道地說自己離開時想家？難道你每天都是懷著這樣的心情跑上山到處玩得不亦樂乎？那還真是難為你惦記我們！”

白白軟軟的孩子大聲反駁道：“不是啊，我是因為知道自己每次都要離開很久，才會思念的，那是因為……那是因為，在路上的時候是不可以想家的！”

夏初看著他逐漸脫離稚氣轉向溫順的臉，輕聲叫了一聲：“阿容？”

陳溱眼睛一亮，像被人突然抓包般欲蓋彌彰：“嗯？”

夏初感到一絲不安，突然意識到印象裏大大咧咧的阿容已經無數次強打起精神回應他，他試探著問道：“下次什麽時候回來？”

他摸了摸伏在膝頭的貓說：“很快的。”

但是卻不知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昵稱的地雷，萬分感謝~

另外關於雲止童鞋的仙俠世界~其實我有構思過，不過大概是之後的文==畢竟這本真的是hin長了，後面一個世界完結==扶額

最後，最後有個小章推，大家如果喜歡可以看看

by林擎霄  金主學弟攻x隱忍學長受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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