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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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4-6 8:57:54 字數:2096

在這個雪花漫天的冬季,浣娘是一個人獨自過的。

這是浣娘記憶中第一個唯美而又殘酷的冬天。她站在房門前,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裙擺被雪花沾染,她蹲下來,把身上的雪片抖落到地上,瞬間就凝固了,慘白慘白的……

屋子裏回蕩著錢禮虛弱的咳嗽聲。

浣娘趕忙進屋去,倒了一杯水,把他扶起來。

“爹,我還是去找大夫吧。這樣硬撐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錢禮拉住她,嘴唇顫抖了幾下:“別去。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這是……”

浣娘捂住了他的嘴,說道:“爹,別胡說!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我還沒有來得及孝敬您呢!”

“好好,”他使勁兒點著頭,“好孩子,真是爹的好孩子。爹等著,爹等著啊。”

浣娘笑著趴在錢禮的身邊,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自己的親生父親。

錢禮摸了摸浣娘的頭,說道:“孩子,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浣娘擡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他反而把眼睛對著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氣,又嘆了口氣;“我……是我害死了史和亭。我在他喝的藥裏……”

浣娘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豎起耳朵,問道:“爹,您說什麽?”

錢禮把身子側過來,慢慢坐起來,握住浣娘的手;“爹,爹對不起你。他畢竟把你從小養到了大,我本不該這樣做的。但是,但是如果不是他的絕情,英兒不會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碧兒也不會……”

他流淚了?他流淚了。浣娘看到一小股溪流從他的臉上流下來。那眼淚是黑色的,不是透明的,那裏面儲存著滿滿的仇恨。

浣娘抽出自己的手,“我爹他從未忘記過娘,在他的書房裏,到現在為止還珍藏著娘年輕時的照片。碧兒的死和爹也沒有關系,碧兒是自殺,她是代替我去死的。這樣說來,您該恨的應該是我才對!”

“不不,浣娘,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都是爹的錯——是爹的錯。其實我知道,在你的心裏,史和亭才是你真正的父親,我……我根本就不配。”

浣娘的心軟了下來,她相信錢禮當時的一時沖動一定是事出有因,一定有他的苦衷。雖然她無法接受他是用謀殺的這種手段來緩解自己心中的仇恨,她無法理解,無法原諒。但她知道,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史和亭已經離開人世了,再多的愧疚和眼淚都無法將他挽回了。她寧願好好照顧錢禮,沖淡他眼中那抹漆黑的仇恨。他已經病了,她應該好好照顧他才對。

浣娘強壓住心中的痛苦,笑著安慰錢禮;“爹,您永遠是我最親的親人,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過去的事情就讓它永遠過去吧!我們要向前看,對嗎?”

錢禮慚愧地點點頭,再次問道:“孩子,你……你真的不怪我?”

浣娘長出了一口氣,“怪還有用嗎?我曾經千百次地怨過自己,恨過自己,怨我自己的懦弱,恨我自己沒有好好保護……爹,您就不要想那麽多了,要好好養病,等到來年春天,我帶著您和娘,一起去賞桃花,好嗎?”

錢銘楞了一下,點點頭,和藹地看著浣娘,像怎麽也看不夠一樣。

冬天快要過去的時候,寒潮再次降臨,狂風在城外怒吼,在城中盤旋著。

國共矛盾激化,戰爭漸漸走向白熱化。

在這個蕭索的冬季,錢家敗落了。

浣娘在這個熟悉的錢莊後院中給排著長隊的工人發放最後的工資,大家一個個都是沈默無語的。

錢記錢莊在這種沈默中關上了門。

浣娘親手鎖上了大門,幾次不舍地回頭看,但風還是殘酷地把她的心吹走了。

錢禮的病伴隨著家族的沒落一日更甚一日。

眼前的一切都讓浣娘飲食難安。

浣娘放心不下錢禮,不顧他的阻攔,出門去尋大夫。

大門外,一個熟悉的身影微笑地看著他。

浣娘揉了揉眼睛,而後笑出了聲來:“柳……你……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浣娘一下子就撲到了柳承如的身上。

他緊緊擁抱著她,好像是找到了自己遺失的心愛的玩具。

浣娘哽咽起來;“感謝上天,你還活著!”

柳承如把她拉開,抹掉她的淚珠,“你好嗎?”

浣娘搖搖頭,馬上又點點頭,擡起頭看著他,說:“我很好,你好嗎?”

似乎久別重逢的人都沒有話好說的,只能這樣互問彼此是否安好。

柳承如欣慰地笑笑,“我很好。”

兩個人對視而笑,彼此沒有話。

看了一會兒,就笑了起來。

浣娘笑著笑著,就哭了,打著柳承如的胸脯,“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為什麽現在才來找我?錢銘死了……”

柳承如攥住她的拳頭,眼神篤定,“我知道。”

“你知道?”

他頷首。

浣娘號啕大哭起來,雙腿支撐不了身子的重量,一下子癱軟到地上,她拉住他的褲腿,把頭靠在他的膝蓋處。

“我現在……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碧兒,小伍,蕪兒,錢銘都離開……離開我了……嗚嗚……為什麽活著要這麽累……為什麽要這樣折磨我?為什麽……”

柳承如俯身下去,把她拉起來,“浣娘,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一時無法接受,但你必須學著去接受,你知道嗎?你聽到了沒有!”

浣娘的眼淚被他的大吼止住了,她木然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慢慢恢覆溫柔,他摩挲著浣娘的後腦勺,“小伍沒有死,水心救了他。”

“什麽?你說什麽?”浣娘帶著哭腔急切地問道。

“那場大火燒起來時,小伍已經被水心救出去了。只是……”

“那太好了!快帶我去見他,快去呀!”

“他……他已經不記得你了。他把過去的一切都忘記了,而且……他和水心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浣娘剛剛燃燒起來的熱情被他的話澆了一盆冷水,呆立著。

但他還活著,活著比什麽都重要。即使他忘記了自己,那又怎樣,只要他還活著就好。

“沒關系,帶我去見他,好嗎?我想看看他,看看他們的孩子。”

柳承如遲疑了一下,便向前走去。

浣娘跟在他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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