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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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過去, 若是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人怕是已經昏過去了。

在冰天雪地中,躺在地上的屍體睜大眼睛,沒有焦距的雙目倒映著巍瀾的天空, 因為氣溫低, 死去幾日的屍體並沒有呈現出可怖的模樣,但湊得近的話, 隱隱約約, 能聞到屍體的腐臭味。

這是一個陌生的登山者。

他的身上已經被雪覆蓋了大部分,只露出上半身和臉龐。

即使臉已經變得灰白, 但依舊能看出他很年輕, 看起來不過三十。睫毛上的雪花因陽光融化,從眼角淌下水漬。

如果仔細看去, 就會發現他後腦勺下是一片已經被凍成冰塊的血。

第一個發現的是走在隊伍前頭的貝拉。

莎蘭擡起頭, 她沿著陡峭的冰川巖壁往上看, 最後停在了高原上,那裏,有一個被固定住的繩索,隨風飄蕩著,但是在中間卻戛然而止, 她抿了抿嘴,從旁邊碎落的冰塊中推測出了原因。

這是一名中途放棄的登山者。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 在下山的路程中居然遇到了冰裂,鋒利的碎冰直接割裂了繩索, 從三十米高處直接墜落而下, 後腦勺著地。

在空寂無人的雪原中遇見的第一個同胞, 卻是已經遇難的登山者...這讓所有人的內心都沈痛了起來。

貝拉閉上眼睛, 雙手合十禱告了後, 蹲下身子輕柔地將他的雙眼合上。

這是他們第一個發現的落難者,卻不是最後一個。

第五天,他們的路途越來越艱難,不得不用上冰爪和冰錘槽開巖壁,每個人的呼吸聲都被呼嘯而過的風聲掩蓋而過。

走上了四千兩百米的海拔之後,氣溫驟降。

每個人都戴上了氧氣面罩,在休息的時候,將面罩摘下來的時候,只要超過半個小時,就會覺得呼吸困難,面部染上了血絲,喉嚨幹澀。

晚上休息的時候,巴倫只是脫下氧氣面罩吃飯補充能量,僅僅十五分鐘,卻已經讓他呼吸急促,頭暈腦脹了。

他急忙放下還沒吃完的飯,戴上呼吸面罩吸氧。

在這裏的所有人,無論是體能還是毅力,都是世界上最頂尖的級別,但在此刻,卻都變成了最普通的,被大自然打敗的凡人,在大自然面前,人類都是同樣的渺小。

一天時間裏,她們已經發現了四個遇難者,有男有女。

而且,她們走的還是主道——意思就是說,由許多失敗的登山者在經驗中得出的最安全的路線。

前人的失敗經歷,卻也是她們能夠前進的原因。

六點鐘。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風刮得非常厲害,將近七級,還帶著雪花,貝拉決定先暫停前進。

在大風裏找一個能夠安穩紮營的地方也不簡單,她們找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一個死角,那兒正好是巖壁間隙,能夠容納三個帳篷的存在,於是大家都決定兩兩分組,睡在一起。

但三男三女,註定有一對是男女分組,最後石頭剪刀布,是莎蘭和入幸一個帳篷。

莎蘭還沒說什麽,對方立刻道歉,說自己會離得很遠,絕對不會碰到莎蘭。

莎蘭撇嘴,擺擺手說:“行了行了。”

她還真受不了對方動不動就道歉的習慣。

......

林之言脫下手套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發現手心手指上都是水泡。

外邊有人問:“link,我可以進來嗎?”

林之言連忙用另一只手拉開鏈子,一拉開帳篷,外邊呼嘯而來的風刺得骨頭都要寒顫,外邊的米婭很快就爬進來,轉身把拉鏈拉上,將外界的冷空氣隔絕了大半,雖然還是很冷,但是比戶外好多了。

米婭將帽和面氧氣面罩摘下來,她視線往下移,看到了林之言的手,問:“要不要我幫你挑開消毒?”

林之言另一只手有點凍得麻木了,而且左手也不是慣用手,隊友來幫忙的話肯定是最好的。

她點點頭,把藥物都拿出來給米婭。

在上藥的時候,帳篷裏很安靜,只有一旁的橙黃色小燈照亮兩人的臉龐。

很快,米婭就幫忙弄好了。

她們一起裹上錫箔毯子,體溫似乎也在逐漸上身,雙雙舒服地嘆了口氣,聽到對方的聲音,兩人轉頭目視一笑。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明天就能到大本營了。”

林之言倒了一杯熱水,小口地抿水,點頭。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這話一處,兩人又沈默了。

“其實,我認識第一個碰到的遇難者。”

林之言驚訝地擡起頭。

當時,貝拉其實有詢問過有沒有人認識那位遇難者,但是都表示不認識...原來米婭認識?也許是後來才想起來的吧。

林之言將水杯遞過去,輕聲說:“喝點熱水吧。”

她之所以那麽小聲說話,除了照顧對方的情緒外,更多是因為喉嚨已經因為冷空氣而有些嘶啞了,不只是她,每個人都是這樣。

高原反應比想象中的更來勢洶洶。

眾人在許許多多的游記或是未成功的登山者經驗中得知一點,那就是在奧爾蘇裏山峰比其他山峰的高原反應會更加劇烈,據說是因為地形和氣候原因,它的氧氣含量會比其他山脈更少...

米婭低低地咳了一聲,接過熱水,喝了一口潤了下嗓子,感覺好多了。

“準確來說,也不算是認識吧...我是走到後面才想起來,他是我第一次登山時遇見的。”

林之言靜靜地聽著。

在米婭的描述中,兩人也只是萍水相逢,若說是哪裏讓她記到現在,或許是因為在她登上第一座山峰的時候,那位登山者聽到她是第一次成功後,笑著說這是第一次,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登山的魅力就是如此,十分迷人。

當時她們順勢聊了一次天。

對方問她有沒有想要登上的目標,米婭當時才剛出茅廬,也不懂什麽難度,天真地說要登上世界上最高的高峰。

初升的太陽緩緩升起,照亮了對方的眼瞳。

“但世界第一高的高峰卻不是世界第一難的高峰。”

他這樣說著,眺望遠方說:“我的目標,可是要登山世界第一難的高峰——奧爾蘇裏山峰。”

那也是米婭第一次知道奧爾蘇裏山峰。

因為太久遠,以至於她連對方的面孔都遺忘了差不多了。

說完這個故事後,米婭緩緩地嘆了口氣,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嘴巴。

那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但過了八年,她仍然還記得對方信誓旦旦的,充滿期望的聲音,也記得對方閃閃發光的眼眸。

沒想到第二次見面,卻已經是生與死的距離。

她甚至沒認出對方。

林之言悄悄地握緊她的手,靠近她。

“米婭,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米婭反抓住林之言,心跳得過分。

在想起對方是誰後,她一直有些恍惚....所幸,有同伴的陪伴。

她露出笑容,“嗯,我們一定會成功登頂的。”

一定會的。

而不是成為大雪茫茫中被覆蓋的屍體。

.......

最後一段路程,是抵達大本營前最難的一段路。

林之言在寒風中吸了吸鼻子,已經感覺到頭疼了。

她抖了抖身體上的雪,拐著雪仗艱難地前行,又沈,又濕,每前進一步,似乎要用上全身的力氣,如果是體力不好的人,估計走幾步已經氣喘籲籲了。

這次輪到莎蘭和米婭去開線了。

林之言他們擡著頭看著莎蘭她們往上攀爬的身影,心跳如雷。

這裏的巖壁更為刁鉆,因為穿著厚重的衣服,所以往上攀爬的開線員無法做出動態動作,天氣冷,就算帶著手套,手也都被凍僵了,可想而知開線的難度,每往上攀爬一點,已經麻木的手心就會鉆來刺痛,每一次的呼吸,肺部似乎已經灌滿了鉛水,連後腦勺都在隱隱作痛。

莎蘭顫抖著手,她捏了捏手,努力讓自己的手腕變得更為靈活。

手一抖,差點就把手上正纏在旁邊巖石上的線給丟下去了,莎蘭身子晃了晃,及時穩住了身體,後背已經遍布冷汗。

明明那麽冷,莎蘭卻在這時候感覺到熱。

又熱,又冷。

這樣的狀態在登山中是並不太好的警告,這是身體在告訴莎蘭該停下來休息的。

戴著手套,她笨拙得像是初生的企鵝,任何一點兒動作都做得非常困難。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摘下了手套。

看到這個動作,下邊的貝拉眼瞳迅速收縮,顧不上喉嚨的嘶啞,立刻大喊出聲,“莎蘭!不要這樣做!”

一旁的林之言卻猛地拉住貝拉的手,她搖搖頭,一雙黑眸堅定地看著貝拉。

在對方因為迅速出聲而咳嗽的時候,林之言拍拍她的背,低聲說話。

“相信莎蘭...她不是這樣莽撞的性格,不會因為著急而摘下手套的。”

貝拉喘著氣,聽到林之言的話,她只是沈默著,苦笑了。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但是看到天寒地凍下,莎蘭居然摘下手套...那一瞬間,她精神瞬間緊繃,腦海中閃過很多不好的後果...前一年,她的同伴就是因為在登山的時候為了爬出一條路,脫下了冰爪鞋....回去之後,對方就截肢了。

這是她的不對。

將同伴曾經發生過的事故安在了莎蘭身上。

作為隊長,她應該更冷靜、更謹慎。

上邊。

莎蘭全身瞬間顫抖了一下。

太冷了、太冷了。

冷得牙齒在打顫,好像身體被灌入了冰水,自己幾乎要結成冰棍。

一摘下手套,冰冷的寒風幾乎要將肌膚刺穿,但是莎蘭終於感知到了真實的觸感,她咬著後牙槽,默不作聲地繼續做手上的動作,目不轉睛地錘進冰錐,再掛上快掛,將線固定上去,一套動作結束之後,比原先預計的要快三倍,但她的手已經麻木得感知不到外界了。

莎蘭戴上手套,在原地深呼吸好幾口氣後,繼續往上攀爬。

下邊,眾人也放下了心。

莎蘭摘下手套的時間不久,不會造成什麽大礙,只要讓她不要再近期再摘下手套就行。

當然,這是建立在他們必須快速通過這條山路的情況。

眾人沒有猶豫,直接抓著上升器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很快,他們就爬過了這段巖壁。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紛紛露出了笑容。

蘭姆振臂,剛想要高聲說點什麽,忽然想起這附近都是冰川,瞬間壓低了聲音。

壓低的嗓音依舊明朗,如同掛在天邊的日頭。

“離大本營越來越近了!各位!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躺在舒服溫暖的房間裏睡覺了!”

莎蘭也笑著,但依舊像平時一樣懟回去。

“這可不是其他山峰,大本營就提供基本的供給,想要房間?做夢去吧!”

米婭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們鬥嘴,忽然,看向了一旁的林之言。

林之言正眺望遠方的冰川,眉頭緊緊皺起。

貝拉也突然開口。

“我們得小心了。”

莎蘭和蘭姆瞬間收起笑容,神色凝重。

向前走沒多久,他們就停下了腳步。

越走,越是心驚肉跳。

這兒的冰川瘋狂得不可思議,如同被隨意放置的紙牌。

他們小心翼翼地沿著冰塔下端行走,地面變得更加濕滑了,稍不小心就會摔倒,每個人都打起了120%的精神。

因為冰川都連接在一塊,就好像有一處崩塌,整個區域會塌陷下去。

這兒太令人不安了。

那些呈現奇異角度的冰塔,似乎隨時隨刻就會掉落下來,讓人不得不提心吊膽。

在冰層中,偶爾能看見搖晃的繩索末端...它們隨著風飄蕩,每一條繩索背後,都是鮮活生命的消失。

他們的確被困住了。

這兒幾乎沒有往上行走的餘地,他們只能通過攀爬冰川往上,可冰川看起來太“脆弱”,稍稍一碰,就會斷裂。

攀巖經驗格外豐富且擅長觸類旁通的林之言很快就說出了一個辦法。

采用雙繩方式。

其他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因此貝拉直接采用了這個方法。

他們屏住呼吸進入了一處冰裂縫,走進去,全世界都剩下冰藍色,擡頭,低頭,環顧四周,都是冰冷的冰川。

蘭姆突然打顫了一下。

他小聲說:“這有點像是棺材...墳墓...”

林之言冷著臉說:“別烏鴉嘴。”

莎蘭也沒什麽心情懟蘭姆,她此刻的心情十分沈重。

這兒無疑是美麗的,在數日的登山中,這裏簡直像是冰藍色的天堂,晶瑩剔透、夢幻如影。

但同時,這裏到處充斥著危險,每一步都像是死神在慢慢踱步而來,誰都不知道鐮刀會在什麽時候下降。

這裏充滿了威脅,想要活命,必須要盡快地走出這個地方。

從他們走進來,四周一直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音。

那是持續不斷的嘶吼,像是猛獸的咆哮,又像是山神的憤怒。

聽聲音,冰面似乎在不斷地撞擊碎裂,參雜著雪崩的滾動聲。

林之言突然繃緊全身肌肉,瞬間往後,她扯走最近的蘭姆,低聲喊:“快回去!”

眾人下意識地聽從了林之言的話,不約而同地往回轉身走。

像跑,但是跑不了,冰面太滑了,但大家都盡可能地快速往回走。

沒走幾步,貝拉的臉色就變了。

....

腳下,在晃動。

在這個瞬間,所有人的心臟都砰砰直跳,出了一身的冷汗。

地面真的在不斷地晃動。

這一刻,所有人都爆發出了自己的潛力,迅速地往回跑,再也不管到底會不會滑了。

那若有若無的嘶吼聲越來越大。

原來,那是腳下冰川碎裂的聲音。

有什麽比這更絕望?

僅離大本營最後一步而已...最後一段距離!

莎蘭死死咬著咬,拼了命地往前沖。

她率先回到安全地帶,喘著氣,轉身死死盯著自己奔跑過來的夥伴,緊張得渾身顫抖。

快點快點...快點!

林之言感覺到轟隆聲越來越大,離自己越來越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她咬咬牙,猛地將身前的蘭姆往前一推,巴倫接住了他。

米婭看到林之言的動作,腦袋瞬間一轟。

她猛地往前撲,在邊緣看著林之言,迫切地伸出手。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距離,幾乎沒辦法跳過來。

“link!快過來!”

為了減少負重,林之言在這一刻把背包和氧氣罐直接往下一扔。

緊接著,她猛地往躍起,

莎蘭瞬間瞪大眼睛,棕色的眼瞳倒映著林之言的身影。

無論是站著的還是癱坐在地上的,紛紛睜大了眼睛。

......

在林之言起跳的瞬間,腳下的冰川瞬間碎裂。

“閃開!”

聽到林之言的聲音,莎蘭急忙往旁邊一閃。

她在空中直接躍過了三米長距離,飛躍到了莎蘭旁邊,在地面上滾了幾圈後,才喘著氣站起來。

一旁的貝拉急忙把氧氣面罩蓋在林之言臉上。

林之言深呼吸了三下,才緩過勁來。

她咳嗽了兩下,笑著說:“還是活著的感覺好。”

作者有話說:

#關於我放話說要寫1w3結果只寫了5k這回事....呃呃呃呃(惆悵

算了不立flag了,反正我慢慢寫,盡可能每天多寫點,一立flag就容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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