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赫連懸挾持許久，常異雙腿沈重無力，走這幾步已是極限。赫連擎彎腰抱起他，一路行至恪王府外。

上了馬車，常異仍然魂不守舍，赫連擎心中發慌，細細幫他擦凈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阿擎……”

赫連擎立即應聲，反倒嚇了常異一跳，穩了穩心神，問他：“方才若無人射箭，你會如何？”

赫連擎急忙同他解釋：“我沒有下令放箭，若無合適的時機，我甘願用性命換你平安。”

“我知道，可我不願意。”常異紅著眼眶，“你想保護我，可我也想要你好好活著。”

赫連擎的雙眼也濕潤起來，“非但沒能替你報仇，還又一次害你置身險境，都怪我。”

想到相思冰冷的屍身，和赫連懸悔恨的淚水，常異搖了搖頭，“我們都還好好活著，這就夠了。”

赫連擎親吻著他的發頂，低聲許諾：“我不上朝了，就在家裏陪你，別怕。”

“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

赫連擎又道：“阿異，別離開我。”

常異先是應了，片刻又回過味來，使了些力氣將他推開一些，“到如今還怕我會拋下你？”赫連擎不知所措，常異心裏更不是滋味，想抱抱他，卻見他皺著眉往後退了一下。

常異立即探他脈搏，赫連擎急忙躲過，轉眼掀開車簾，“我出去透透氣。”

“頭又疼了？別走。”常異一把扯住他，“不準走，你答應過我不會再瞞我。”

赫連擎脫力跌了回去，煩躁地閉上眼，“你先出去，叫扶海進來。”

“叫他進來幹什麽，捆你嗎？”常異翻出針囊，低聲道：“忍著。”

這套針法他演練過無數遍，即使在馬車裏也能自如施針。

直到赫連擎神色稍緩，常異擡袖擦了擦汗，喜道：“古籍所載針法，果真有效。”

“你研習針法，日夜不休，都是為了我？”赫連擎強忍著未散的痛楚。

常異嘴硬：“不是為了你。”見他模樣實在可憐，又不情不願加了句“還能為了誰”。

赫連擎安心地笑了笑，靠到他肩上，閉上眼靜靜等待疼痛褪去。

滿心的酸苦摻入了甜蜜，常異不會再拋下他，往後無論艱難困苦傷病折磨，他都有人可依，不再形單影只了。

“拼盡全力也只能緩解，待師父來了，定有法子治好你。”常異低頭親了親他，“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

此番發病癥狀較輕，加之針法有效，赫連擎神智還算清醒，回府沒睡多久，天一亮就入宮去了。

這一鬧事關重大，容不得他閉門休息。

宣政殿

“弓弩手險些要了他的命？”赫連霄摩挲著玉扳指，擡眼發問。

宋延連忙伏地謝罪，“陛下恕罪，臣自作主張……”

赫連霄上前扶他起來，嘆道：“姐夫是為了孤好，孤都明白。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莽撞。孤會著人好生照料恪王，切記不可再生事端。姐夫一夜未睡辛苦了，快回去歇著吧。”

“謝陛下體恤。”

宋延心驚肉跳走出殿門，迎面撞見了赫連擎。瑞王臉色極差，怕是來興師問罪的。

猶豫片刻，宋延笑著走近了，同他寒暄。

赫連擎心下了然，直截了當問他：“宋將軍治軍有方，南軍精銳百步穿楊，不知是如何操練的？”

宋延的笑意僵在臉上。

夫人日日在耳邊念叨恪王野心勃勃，不該放虎歸山。他以為是天子授意，便起了殺心。哪料到橫生枝節，非但沒能永除後患為君分憂，還得罪了瑞王。

瑞王戰功彪炳，行事乖張，戰場上無人能敵，朝堂上也無人敢惹，滿朝文武都看得出新帝對兄長的偏愛。

論起來瑞王還是他的救命恩人，兩家本該和睦相處，如今卻生出嫌隙。

好在赫連擎並未多做為難，垂眸繞過了他。

宋延發了一身冷汗，原地呆立許久才匆匆離去。

“四哥，聽說四哥受了傷，現下如何了？”聽見通傳，赫連霄恨不得跑出去迎他，見赫連擎臉色不好，急忙讓出兩步，躬身賠禮：“四哥，對不住，是我考慮不周，害你與常先生遭遇險境。”

未想他如此坦誠，赫連擎神色一松。

“四哥與我一路同行，我自然知曉常先生在四哥心中的地位。昨夜之事，確是我推波助瀾。他妄圖以命為註，挑撥你我，我便想順水推舟，送他一程。沒想到南軍官兵立功心切，險些誤傷了常先生。”赫連霄愧疚道：“若真傷了先生，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四哥，實在對不住。”

身為新君，紆尊降貴對著臣子又是賠禮又是認錯，做到這個份上，任誰也不能再說什麽了。

赫連擎卻並不吃驚。

小時候每逢宮宴，赫連霄都是最不受待見的一個，身邊永遠只跟著一個小婢女。

鄭王世子對其餘兄弟姊妹都很親厚，唯獨對他橫眉冷眼，半點情面都不留。

當時賀妃在宮裏舉步維艱，卻見不得幼兒受苦，暗地裏授意赫連擎，教他去給弟弟解圍。

再長大一些，赫連擎也失了庇護，兄弟二人同病相憐，情誼終究與眾不同。

弟弟體諒哥哥，做哥哥的又何嘗不會心疼弟弟。

赫連霄的身世一直都是公開的秘辛，這些年他艱難入仕，委曲求全，忍受多少白眼，花費多少心思才走到了今日。

說到底，赫連懸已是籠中困獸，恐怕戰功赫赫的瑞王，才是外人眼中真正的威脅。

與其任由權勢滋長，日後成為眾矢之的，倒不如功成身退，免得再生事端。

赫連擎雙手奉上虎符，拜道：“陛下，臣征戰多年，一身傷病，今請乞骸骨，閉門養病，再不問軍政。”

“四哥快起來，來人，賜座。”赫連霄扶著他雙臂，懇切道：“我向四哥保證，今日之事，絕不再有。誰再敢惹是生非，我親自提他的人頭，去給四哥賠罪。”

又將虎符推回去，“虎符乃發兵信物，放在四哥手中，孤才放心。如今局勢大定，四哥大可安心養病，待身體康覆，若還願為大魏征戰，這三軍統帥，非四哥莫屬。若四哥不願，到時再歸還虎符不遲。”

“孤已擬詔，即日征召天下名醫編纂醫典，造福蒼生。便由常先生統籌編制，也好集思廣益，為四哥根除宿疾。”赫連霄斟下兩杯清茶，一杯遞給赫連擎，“四哥為我沖鋒陷陣，阿霄無以為報，今日以茶代酒，與四哥盟誓，孤之血脈，與瑞王府同氣連枝，世世代代不覆相疑。”

轉眼日頭高懸，常異渾身酸疼，卻怎麽也躺不住了，外頭一有風吹草動，他就要披衣起身查看。

如此往覆數次，眼皮漸漸沈重。

房門一聲輕響，常異瞌睡全無，翻身坐起。

赫連擎靜靜立著，常異光著腳飛撲過去，抱著他不松手。

“虎符還回去了？”

“沒有。”赫連擎的聲音略顯疲憊，一彎腰托起他。

“不還就不還吧。”常異松松攬著他的肩膀，“累了吧？傷口還疼不疼？我讓人去熱粥，你先躺躺。”

“阿異。”赫連擎擡眸看他，“對不住。”

常異輕嘆一聲，心疼地摸摸他的臉，“沒什麽對不住的，你一身本領，我總不能為一己私情霸占了你。只盼著百姓不受戰火之苦，你也不必戎馬奔波了。”

“可我想讓你霸占我，我盼著那一日早些到來。”赫連擎窩在他肩窩處磨蹭。

蹭得常異心癢癢，輕輕推著他的胸口，“光天化日的，你還有傷，先吃些東西。”

說話間，舌尖已沿著上唇滑入口中，赫連擎托著他的腰身，緩緩移向床榻，轉眼褪去衣褲。

在他略微蠻橫的沖撞下，常異顫抖著扶住他雙臂，喘氣聲起伏破碎，軟著嗓子求饒。

“阿異，你還從未說過……愛我。”

“嗯……阿擎，我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