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深深，每一樣刑具都似曾相識，每一處角落都沾滿血跡。

常異強忍著惡心往前走，一直走到盡頭處的刑架前，心猛地一揪，一股酸澀在鼻腔和眼眶彌漫開來。

赫連擎聽見腳步聲，瞇著眼擡起頭，看清來人是常異，眉頭舒展開，沖他笑了笑。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為殿下松綁……”

眾獄吏急忙解開繩索，詔獄丞又弓著腰說了什麽，常異和赫連擎仿佛都無法入耳，詔獄的陰暗腥臭也不在眼中，各自心裏眼裏只剩下彼此。

常異上前接住赫連擎，聲音悶悶的：“疼嗎？”

赫連擎在他肩上輕輕搖頭。

綏元急忙為他披上披風，與常異一左一右攙著人往外走。

馬車絕塵而去，詔獄丞還伏地不起。尋常皇子也就罷了，定了罪的王公大臣更不算什麽。可瑞王風頭正勁，罪行又無實證，一旦將來執掌天下，恐怕詔獄種種舊賬，都要一一清算了。

初春乍暖還寒，詔獄諸人心都涼透了。

赫連擎慵懶地靠在軟墊上，仿佛只是踏青歸來。常異遞給他湯婆子，又拿毛毯給他蓋腿。

“他們忌憚我的身份，不敢下狠手。”

常異替他把了脈，眉頭略松了些。赫連擎的手腕被繩索各勒出一圈血印子，看得常異心驚膽戰，翻出化瘀藥膏，握在手裏輕輕揉捏起來。

赫連擎閉上眼，任他作為。

“沒有證據就抓人下獄，還動刑……”常異心疼得緊，忍不住絮叨。

待他說夠了，赫連擎開口道：“證據不重要。他是怕我居功自傲，無人抗衡，借機敲打罷了，不會真要我的命。”

“不要命就無所謂了？挨打不疼嗎？”常異停下動作，憤然道：“你不疼，我還心疼呢。”

赫連擎神色一松，反握住常異雙手，“下次不會了。”

“傻子才信你，戰場上你就舍身給宋延鋪過路。二公子地位不穩，你想幫他，臟活累活都少不了。”常異恨恨道：“我攔不住你。”

“阿異……”

“攔不住就不攔了。”常異垂眸，“你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想做什麽就去做。只是要盡量愛惜自身，我也不是什麽傷病都能治好。”

“好。”

“還有一事我不明白，都知道你與恪王不合，何來無人抗衡一說？”

“他不中用。”赫連擎面露嘲諷，“他籠絡的不是位置尷尬的老臣，就是屍位素餐的廢物，兵權更是半分都撈不著。”

“那張琪不就是武將？”

“張琪慣於陽奉陰違，如今還加官進爵封了侯，若非被捏著把柄，早就換主了。”赫連擎的面色又陰沈起來，“即便此番他不認回阿霄，能用宋延換掉奸滑陰險的許啜，也值得了。”

常異捏了捏他的掌心，擡眼同他對視，“不說這些了，來之前我燉了藥膳，讓人看著火候，一會兒你多吃一點。”

“嗯。”赫連擎面上的陰霾堪堪散去，緩緩躺到常異腿上，安心地閉上雙眼。

常異替他揉按穴位，輕聲道：“睡醒了就到家了。”

夜裏，赫連擎睡得不大安穩，常異起來點安神香，綏元在外邊敲門，壓著聲音道：“殿下睡了嗎，梁先生來了。”

常異聽出話外之音，忙道：“先請他們進來再說。”

梁清眠身後果然跟著人，低著頭彎著腰，還散著發髻，戴著兜帽。

“見過五殿下。”

赫連霄摘下兜帽，眼中頗有讚賞之意，“先生怎知是我？”

“若只是師兄來，綏元便不會向阿擎通報了。”常異讓出路來，“綏元，守好院門，殿下請。”

赫連霄頷首一笑，大步行至床前，跪坐在床邊看著兄長，卻不敢出聲驚擾。

赫連擎如有所感，眉頭皺了皺，緩緩睜開眼，詫異道：“你怎麽過來了？出什麽事了？”

“順利無事。”

“那你……”

“四哥。”赫連霄看著他輕喚了一聲。

赫連擎眉頭一松，低低應了一聲。

“阿霄自幼時起，父母厭棄，兄弟冷眼，唯有兄長不嫌我是個野種。”赫連霄緊緊握住哥哥的雙手，“如今，我總算能光明正大喚一聲‘四哥’了。”

赫連擎有些不知所措，以目光詢問常異。常異沖他笑了笑，手在心口處輕拍了拍，便拉著師兄出門去了。

“師兄怎麽悶悶不樂，有心事？”師兄弟二人並排坐在廊下。

“我想不明白，阿霄明明沒有做錯什麽，為何鄭王妃卻對他百般刁難？他這般好，應當很討長輩喜歡。”

“鄭王妃不疼他，是將他看作犯錯的惡果，鄭王其他子嗣羞辱他，是在為父親鳴不平。五殿下自然沒有錯，真正犯錯的人，一見到他便會想起自己的腌臜。這些本就不該由他來承受。”常異輕嘆。

“為何世間竟有父母不愛子女？”梁清眠擡起腿，抱緊雙膝，“這對阿霄一點都不公平。”

常異不大會寬慰人，想了片刻才道：“往後有師兄疼他，五殿下定然也是心滿意足的。”

“可我……”梁清眠沒有繼續說下去，只垂眸點點頭。

“清眠，走吧。”赫連霄紅著眼眶出來，朝常異一揖，“四哥就拜托先生了。”

“更深露重，殿下路上當心。”常異回了一禮。

梁清眠扶著赫連霄，二人很快便消失在院門外。常異心中不安，可那思緒快得很，眨眼便散去了。

回至房中，赫連擎眼角微微濕潤，斜靠在床頭失神。常異關上門，這輕微的響動卻惹得他微微一驚，擡眸看向常異。

“睡不著了？”

赫連擎點了下頭。

常異鉆進被中，偎在赫連擎身旁，低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不會偏向誰，也不會虧欠誰。人都有七情六欲，只要好好活下去，你自幼缺失的那些，遲早都會回到你身邊。若有什麽是你命中沒有的，我都分你一半。”

一雙手小心翼翼塞到常異掌下，常異立即回握住，閉著眼往他懷裏拱了拱，“等忙完這些事，我帶你出去走走，先回俱州吧，這回定要多住幾日……”

他越絮叨，赫連擎就越覺心安，只低聲應著，不到半刻便沈入夢鄉。

常異支起身子，靜靜看他片刻，在他額上輕輕一吻，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兀自輕聲道：“再也不分開了……”

恪王府

青紗帳內兩個人影交纏晃動，不時傳出幾聲難耐的哼鳴。

“稟殿下，瑞王已歸府。”

“知道了。”

“陛下為了補償瑞王，賜下良藥錦緞，金銀珠寶……”

“疼……”相思後腰磕到桌角，忍不住痛呼出聲，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安撫，而是更頻繁地將他撞向桌沿。

聽他一疊聲隱忍的痛哼，赫連懸雙目赤紅，張狂笑道：“叫啊，叫出來！”

相思從不違逆他，自然聽命照做。

“屬……屬下先告退了。”

“滾回來！”赫連懸盛怒之下，不知又做了什麽，相思哭喊得像是在受酷刑。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好啊，那就……誰都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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