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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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獵獵,旌旗大動,將士甲胄上都鋪著層層冰霜。

天氣嚴寒如斯,三軍將士卻個個精神抖擻,有序巡營。

常異出了帳,一路上凈顧著給巡營士兵讓道,這一耽擱,胸中火氣已散去大半。

可他還是忍不住要找赫連擎算賬,費了多大的力氣救回他的命,容不得這樣糟踐。

“赫連擎!”常異大喝一聲,眾將俱是一懵,見是那位剽悍的小先生,更覺心有餘悸。

赫連擎若無其事巡營完畢,正要神不知鬼不覺回去躺好,聞聽常異追來,急忙下馬,目光先往方氏兄弟面上刮了一遍。

“為何不遵醫囑,你是嫌我命長嗎?”常異轉瞬即至,大病初愈又操勞多日,虛耗得面色蒼白,身板消瘦,神情卻像個攥著戒尺的教書先生。

赫連擎扶著胸口下馬,扶海急忙上前扶住,“先生別在外邊鬧脾氣啊,這大冷的天兒。”說完,眼神焦急萬分地繞場一圈,最後落在赫連擎身上。

“你……跟我回去一趟。”

此處確然人多眼雜,赫連擎強撐著出來巡營,必是為了震懾三軍,常異心知不能當眾責怪揭穿他,只得偃旗息鼓,擡步便走。

扶海亦步亦趨,走到帳簾前頭,卻被赫連擎推了一把,憨笑兩聲,轉頭攬住一路跟隨的桑枝,連哄帶蒙將孩子拽了開去。

常異一進帳便道:“你家將軍傷得多重,扶副將又不是沒看見,我一覺睡過去顧不上盯著他,你們明明清醒著,怎麽也不……”

“他們攔不住我。”

溫熱的吐息漫上脖頸,腰間輕輕纏上一雙結實的手臂,常異一驚,呼吸失了章法。

“你做什麽……”

“冷。”

赫連擎不愧是殺伐果斷的一把好手,輕描淡寫一個字,便能將常異五臟六腑揉搓一遍再塞回去。

環於腰間的雙手確然涼得很,抵在後背的胸甲也透著寒氣。

“還知道冷,原以為大將軍神通廣大,早就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了。”常異同往常一般嘴硬,語調卻愈發柔軟,“卸甲躺下。”

“你幫我。”赫連擎貼著他低聲細語。

常異渾身一顫,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剛轉過身,赫連擎就悶頭向他砸過來。

手忙腳亂將人抱在懷裏,常異攀著他的後背,怒道:“胡鬧什麽……”

赫連擎毫無反應,常異連喚幾聲,才發覺他已昏死過去。

待卸了甲,常異來不及擦汗喘息,立即掀了袍子查看傷口,只見那傷處鮮血淋漓,常異驀地一窒,心口鈍痛起來。

“存心想找……不想活了是不是?”常異不願將“死”字同赫連擎聯系在一處,話說一半轉了個彎。

赫連擎哪裏聽得見,昏睡不知多久,睜眼時夜色深沈,常異並未像上回一般守在床邊。他不禁心中一空,帳中燭火都變得冰涼涼,沈甸甸的。

忽覺臂上似有重物,手肘都被壓得發麻。赫連擎扭過頭去,深埋眼中的孤寂瞬間散去。

常異抱著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重逢以來,他們二人歡好多次,可哪一次,常異都不曾對他這般親昵。

赫連擎連呼吸都謹慎起來,生怕一點聲響便吵醒他,怕他縮回手,怕這點兒暖意轉眼又散幹凈。

如此盯著看了不知多久,常異如有所感,緩緩睜開眼,果真如他所料,抽手坐起,揉了揉眼便要下床。

赫連擎沒有阻攔,只輕聲問他:“去哪裏?”

常異不答話,自泥爐上端來藥碗,睡眼朦朧地示意他吃藥。

赫連擎將藥飲盡,常異又爬回被窩,緊緊抱住他的手臂,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嘟囔道:“我看著你,看你還往哪跑……”

只休整了兩三日,赫連擎便帶著部曲,匆忙趕回北線。

常異乘馬車,由一隊精騎護送,晚他一日晃回了燕城。

其時正趕上年末除夕,還未到宵禁時辰,燕城張燈結彩,行人難得面露喜色,還有幾個小童縮在路邊放爆竹。

“外邊飄清雪呢,先生快放下簾子,別凍著了。”綏元擔心道。

常異瞅著外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許久,才大夢初醒似的感嘆道:“過年了。”

“是啊,明日便是明年了。”綏元面露惆悵,他們兄弟兩個征戰在外,已有數年不曾歸家,不知家中親長是否安康,小輩都長到多高了。

“每年過年,阿娘都會捎來新衣,今年的不知到了沒有。”綏正笑得像個孩童。

“你們將軍在哪兒?”

綏元道:“將軍在營中,今夜怕是回不來,入城前特意叫人來報信,囑咐先生早些休息。”

常異眉頭一皺,又迅速舒展開,“停車。”

“怎麽了先生?”

常異跳下馬車,快步走到路邊,朝賣餛飩的大姐道:“文阿姐,新年好。”

文阿姐見是他,手腳麻利地裝好一份餛飩,笑道:“常先生新年好,吃點兒熱湯餛飩暖暖身。”

常異剛要掏錢,文阿姐急忙輕推了他一把,笑說:“可不許給錢啊,你是我家念柳的救命恩人,一碗餛飩不值什麽,你可別嫌棄。”

“那便多謝文阿姐了。”

“常先生來啦!快坐下喝兩杯,我娘新釀的屠蘇酒,來嘗嘗。”來人手裏提著兩壺酒,是文阿姐的丈夫陳三,陳三面容黝黑,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十分憨厚可靠。

他身後跟著個總角小童,連走路都捏著書看,一不留神撞到他爹腿邊,揉了揉腦門又鉆進書裏去了。

“念柳別看了,幫娘收拾收拾,咱回家守歲去。”文阿姐笑容滿面,扭頭又對常異道:“先生在燕城舉目無親,不如一起過節吧?”

常異擺擺手,“阿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家裏……還有個不省心的,我得回去。”

文阿姐眼神亮了亮,利落裝好第二份餛飩,“拿回去給你娘子吃,讓她也嘗嘗阿姐的手藝。”

常異一楞,失笑道:“不是娘子,是好友。”他沒敢說徒弟也在,怕文阿姐再包第三份餛飩。

提著餛飩和屠蘇酒回了守將府,桑枝果然在門口迎他。

“師父!”桑枝喜笑顏開沖進常異懷裏,“桑枝同廚娘一起包了餃子,師父快來嘗嘗!”

年夜飯極為豐盛,常異將餛飩一並放上桌,桑枝皺著鼻子聞了聞,“好香啊。”

常異推給他其中一碗,“吃吧。”

桑枝正在長身體,吃完一碗,又覬覦另一碗。

“找人給他送去。”常異眼疾手快,將那碗餛飩裝回食盒,遞給綏元。

“師父怎麽還給他留,難不成還惦記他。”桑枝不滿道。

“廚娘姐姐特地給你包的純肉餃子,你只顧著吃餛飩,豈不是辜負了她。”常異垂眸盯著屠蘇酒。

“師父心虛什麽,明明就是心裏給他留了餘地。”桑枝狠嚼兩下,仿佛嘴裏的餃子從皮到餡都是赫連擎。

常異胃口不大好,吃了兩個餃子便擱下筷子,低聲答了他一句:“半分也沒有。”

話音一落,開了一半的門“咣當”一聲又被摔上。

“將軍怎麽回來又走了?”綏正啃著燉雞,含糊了一句。

常異慌忙起身,立時追了出去,他哪裏追得上赫連擎,只得揚聲喊道:“你要去哪兒?赫連擎……赫連擎!站住!”

赫連擎停在院中,背影蕭索肅殺,襯得漫天飛霜都要暖上幾分。

不消片刻,他猛地轉過身,幾步跨到常異跟前,一手將人箍進懷裏,一手攬著常異後頸,唇舌狠狠糾纏上去。

他垂眼看著常異,眸光兇狠地舔舐著對方眼裏的驚慌。

常異忍不住渾身顫抖,眼眶慢慢紅起來,雙手死死攥著赫連擎的前襟,像抓住一根隨時都會崩斷的救命稻草。

漫天遍地的銀沙之中,赫連擎像一頭饑餓的猛獸,恨不得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當著乾坤眾生的面,將常異生吞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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