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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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擎在發怒。

常異收緊雙手,連指節都泛了白,他想站起來,雙腿卻不大聽使喚。

赫連擎冷哼一聲,將他攔腰抱起,輕輕安置在床褥間。

“方子呢?”

“剛睡醒,來不及寫。”

“你說,我寫。”

赫連擎找來紙筆,常異說一味藥,他便垂眸寫一味。

從前他也時而為常異代筆,神情姿態與此刻並無二致。

常異有些恍惚,仿佛人還在俱州。赫連擎寫完方子,擡起頭看他,雙眼仿佛各蘊著一潭黑水,涼颼颼地將他澆了個清醒。

赫連擎將方子遞出門去,低聲囑咐幾句,又返回床前。

“有人要殺你。”

“嗯。”

見常異只是毫無波瀾地點了下頭,赫連擎無端煩躁,彎腰湊到他眼前,冷笑道:“留了兩個活口,抵死不肯招出幕後主使,我不高興,就把他們熱油烹熟,扔到張琪門前,餵野狗了。”頓了頓,語氣更加兇狠,“任何人,都不能再傷你分毫。”眼中不經意間流出濃重的戾氣。

常異周身血液仿若全凝,咬了咬牙,顫巍巍伸出雙手,輕輕攬住他腰身,低聲細語:“今夜……別走了吧。”

赫連擎面上的兇狠霎時褪去大半,還未來得及漫上喜悅,就聽常異匆忙補了一句:“我什麽都聽你的。”

赫連擎明白過來,“你以為我在威脅你?你覺得我會……拿桑枝威脅你?”

常異不得不撐起身子,在他臉側親了一口,算是服了個軟,“是我求你留下來陪我。”

“憑什麽?”

他口是心非,赫連擎怎會不知。明明是想討他歡心才接來桑枝,卻無端惹來誤會猜疑。

赫連擎心中憋悶,伸手擡起他的下巴,惡狠狠望進那雙深藏悲憫的眼,“若我執意離開,你要如何留我?”

常異深吸一口氣,雙手摟住他脖子,將人拉到近前。二人唇齒相觸,極盡繾綣,惹得赫連擎心動不已。

趁著他走神,常異一翻身將人推到身下,按著親了許久,雙手有條不紊地寬衣解帶,唇舌一路游移,溫熱不覺已自喉結滑至小腹。

驚詫之下,赫連擎一把扯住常異後領,漲紅了臉斥問道:“常異,你要幹什麽!”

常異耳朵脖子都紅透了,啞著嗓子答他:“今夜做不了別的,怕噴你一身血,你湊合一下。”

赫連擎震怒非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誰教你的!”

雖說常異早早做好了準備,卻打心底裏不願任人作踐。一見他如此反應,才稍稍放下心來,不管赫連擎為何接來桑枝,總之並非著意要挾。

也是,赫連擎若想拿捏他,本也不必費力從赫連霄手裏搶人,路邊隨便拉個人,刀架頸側,常異也不會以坐視不理。

印象中赫連霄是個極為妥帖溫順的少年,怎麽看也不像戀棧權位之人。他們兄弟二人分道揚鑣,當真是為了皇位?

赫連擎也想爭嗎?

常異自忖看不透人心,興許赫連擎對那至尊之位,早就有爭奪之心?那他當年又為何寧願自傷也不回靖都?

思來想去沒有頭緒,常異支起身子,跪坐在床上,擡袖擦凈額上冷汗,開口便道:“你同二公子鬧掰了?”

赫連擎面色稍緩,拍了拍身側被褥,常異心領神會,乖乖挨著他躺好。

“見著我眾叛親離,你心裏痛快麽?”話說完,偏過頭看著常異。

他這麽一說,常異又忍不住同自己較勁,嘔血後昏昏沈沈,怎麽只聽他一番剖白就心生憐惜,當真不長記性。

關心他有何用,落在他耳中,都不過是冷嘲熱諷罷了。

“瑞王明察,何止是痛快,我恨不得快馬加鞭奔去靖都給二公子磕幾個,我若是個書生,定要提筆研墨,寫他個三天三夜,好好誇誇二公子慧眼如炬,棄暗投明!”一口氣把話說完,常異弓起身子,忍不住狠咳兩聲。

赫連擎定定看著他,良久,起身攏緊衣襟,拾起腰帶系好,“那你可要好好活著,打完仗隨我回去,當面誇他一頓。”

“彼此彼此,你若一不留神死在戰場上,我可就不能如願了。”常異脾氣一上來,哪肯在口頭上饒人。

赫連擎腳步一頓,笑了一下,輕聲道:“那不正好,我一死,你就不必繞著靖都走,什麽時候想起來,就去給他磕幾個。”

“你……”常異一時語塞,眼看著他大步邁出門去,兩扇門開合一通,“哐”一聲撞到一處,將風霜隔絕在外。

赫連擎出了門,沒走幾步便停住,“南線打完了?”

“快了。”羅繁來得匆忙,沒來得及收拾換洗,下巴上長出了胡茬,袍子上還沾著血跡。

原先煮個茶都要出城打泉水的貴公子,如今顧不上細謹,活得要多糙有多糙。

“你顛顛把小桑枝接來,本是著意討好,可嘆常先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敢領你的情啊,心裏又難受了吧?”羅繁走到近前,拍拍他肩膀,打懷裏翻出來個酒囊,“來一口?”

赫連擎看他一眼,很給面子地接過酒囊,喝了一口又遞回去,“我理虧在先,隨他怎麽發脾氣。”

“行吧,你們兩口子掐架,我可不敢管。”羅繁斜倚廊下,仰頭喝酒,本想同赫連擎輪著喝,他卻怎麽也不肯接了。

“你還真就只來一口啊?好吧,我自個兒喝。”羅繁笑著搖搖頭。

“宋延的傷如何了?”

“皮外傷,死不了。把心放肚子裏,文央縣主是鄭王府難得的明白人,她家夫婿定要平安無事,衣錦還鄉。我就是豁出命去也得保著他,斷不能辜負你拼死給他鋪的路。”

羅繁細細打量著赫連擎,見他面色不大好,便想誘他多說幾句,散散心緒,“聽說你為了做戲,給劉向禮使絆子了?他可是個斯文人,說好了吵兩句嘴意思意思,你這算公報私仇吧?當心二公子找你算賬。”

“嗯。”赫連擎興致寥寥,顯然不想多說話。

“你同二公子一唱一和的,算是把人都唬住了,等回了靖都怎麽辦?可別假戲真做啊。”羅繁思慮再三,還是將心底的擔憂問出了口。

赫連擎雖佯裝戰敗,卻續著頭前所向披靡的兵威,眼下南線又大獲全勝,仍是個敵逆我順的局面。

裴符年老,性格暴烈,大半輩子不思鉆營。梁臣黨派林立,這般忠直之輩,自是哪邊都不待見。他們因著連年戰敗,本意是推裴符來當替罪羊的,熟料老將軍橫刀躍馬,破天荒打了勝仗。若教他再進幾步,將來得勝回朝,那還得了?

朝臣掰扯來掰扯去,莫名擰成了一股繩,打定主意先拔去這顆眼中釘,一致請命調他回去。

梁國重文輕武,積弊已深,如今君主式微,調回裴符只是早晚問題。裴符一走,大魏兵鋒之下再無阻擋,凱旋之期不遠矣。

魏帝多疑,赫連擎和赫連霄假意不合,意在消弭猜忌。

羅繁心知赫連霄光風霽月,赫連擎亦無心權鬥。可一旦赫連擎帶著滿身軍功歸都,權力自會化作一道漩渦,裹著他們往前走。

屆時誰又能保證不會兄弟鬩墻,禍起肘腋?

一邊是知己,一邊是至交,手心手背都是肉,割了哪邊不是鮮血淋漓?

赫拉擎背靠廊柱,靜默不語。

“阿擎,若有朝一日……”

“如何?”二人相知多年,有些話不必說出口,赫連擎已心領神會。

“俱州是個好去處,我雖為棄臣,卻還識字,做個教書先生不成問題。”羅繁翻著眼兒做打算,“常先生看診,我教書,你嘛……一身蠻力,走鏢種田也能糊口。”

靜默片刻,赫連擎問他:“軍功呢?”

“不要了。”羅繁答得斬釘截鐵。

“抱負呢?”

羅繁笑了笑,“那玩意兒我早就不要了,家裏的門楣教弟弟妹妹去撐,我早就倦了,餘生有書為伴,足矣。”

赫連擎奪過他手中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雙眸被酒氣熏得亮如明珠,低聲道了句:“不至於。”

說完大步離去,“夜路不好走,酒囊就別帶了。”

“大將軍也少喝幾口,醉臥沙場我可笑話你。”羅繁如釋重負,揚聲笑道。

“閑事莫問。”赫連擎說著,仰頭又喝一口,舉起酒囊,使勁兒晃了兩下,“把宋延給我餵飽了,來日給阿霄做先行官!”

“屬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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