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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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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瞅瞅你瞅瞅,拿根雞毛當令箭,這家夥給咱將軍欺負成啥樣了都。”扶海難得壓低了嗓門。

沒想常異充耳不聞,只失神地看著劉向禮走過來,險些脫口問他一句“劉大人還活著?”

“三年前我苦等先生不來,其後才從二公子處得知先生離都,一別經年,先生可還好?”劉向禮恰好停在兩步遠處,殷切開口。

常異往上座瞄了一眼,假裝沒看著赫連擎徒手捏碎了一只瓷杯。

怎說也算故交了,劉向禮尊醫,言辭神情又如此懇切,常異也不好不搭理,便道:“我一切都好,劉大人別來無恙……”忽又想起扶海的話,“聽說劉大人水土不服?”

劉向禮順手提起一壺酒,長袖一甩,斟酒兩杯,“我亦無恙,只是初來乍到,胃口不大好,有勞先生惦念,他鄉遇故知,當滿飲此杯。”一杯遞給常異,“先生雲游辛苦,我敬先生。”

赫連霄為人妥帖,大抵沒同他說實話,只說常異雲游行醫去了。

常異苦笑,心道:雲游好說,留在靖都才叫辛苦。

見他不接酒,劉向禮略顯局促,“先生可是不方便飲酒?那……”

“我酒量不好。”常異歉然道。

劉向禮寬厚一笑,正要收手,便聽一紅臉漢子譏諷道:“劉大人當真威風啊,先是奉旨大罵皇子,如今還要逼人家喝你的酒嗎?”

“我並無逼迫之意,常先生乃是我此生敬佩……”

“得了吧,劉大人敬佩哪個,真當我這粗人不知道?”那漢子激動之下,臉面又紅幾分,“鄭王二公子力薦你來勞軍,不就是給咱將軍找不痛快嘛!”

“我等是奉上意……”

“劉大人所言極是,王副將何必多作為難。”眼看諸將紛紛附和,眾怒難平,有人坐在角落裏出了聲,實打實地給他們添了把柴。

“我為難他?放屁!你們這幫小白臉老酸儒我見得多了,腿肚子還沒老子手腕粗,打仗不見你們出力,咬文嚼字屬你們能耐!”

當年赫連擎為了擺脫朝堂牽制,提拔了大批出身關外的悍將,王副將跟扶海一樣都是關外人,性子灑脫豪放,本就憋悶著飲了酒,旁人一激,擼起袖子就要玩命。

有人喊道:“張琪你個老小子,就知道添油加醋!”

常異循聲望去,見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張琪好整以暇,慢悠悠吃了口菜,如有所感地看了過來。

二人對視一眼,常異扭過頭去,奪過劉向禮手中的酒杯,仰頭飲盡,“這酒我喝了,多謝劉大人。”

劉向禮感激地看他一眼,王副將楞了片刻,吹著胡子也瞅了他一眼,低聲罵了句:“吃裏扒外的玩意兒……”

眾將見張琪坐在一邊看好戲,紛紛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勸著王副將落了座。

酒勁兒很快上頭,常異低聲向綏元囑托兩句,綏元兄弟二人扶著他便走。

劉向禮趕上幾步,詫異道:“先生怎麽了?”

扶海一把將他攔回去,勾肩搭背帶回席間,看架勢仿佛認識了十多年似的,“先生醉了,來來我陪你喝。”

常異昏昏沈沈,勉強撐到房間,稀裏糊塗沈入夢鄉。

一睜眼夜色深沈,燈燭俱滅,炭火燒得正旺,熱得他氣血翻湧,稍微一動,便覺上腹疼痛難忍。

此刻夜深人靜,屋外風嚎雪吼,若有個萬一,怕是求救無門。常異頂著滿頭大汗縮在床上動彈不得,只盼著綏元夜裏來瞧他一眼,哪怕盛怒之下的赫連擎回來也好。

門“哐當”一聲大敞四開,常異勉強仰起頭,模模糊糊看著個人影行至床前。

“綏,綏元……”

“看清楚,我是誰。”

常異閉了閉眼,睜眼仔細分辨,喃喃道:“赫連擎,我……”

“你不是不能喝嗎?”不待常異答話,赫連擎便捏住了他的下巴。

酒水來不及全部入口,大半順著下頜淌進領中。

常異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疼到發抖,還是酒水太涼,激得他發顫。也分辨不出這熏人的酒氣,是出自醉酒歸來的赫連擎,還是散落滿床的酒水。

兩口烈酒下肚,腹中翻滾更甚,常異拼命一推,卻只將赫連擎推開一點,酒壺脫手滾落在地,滾熱的血混著酒液滴落壺身,仿佛一枝寒梅迎風綻開。

驚慌之下,赫連擎酒醒大半,一把將人摟回懷中,“你怎麽了?”

常異拼著最後一點氣力嘶聲道:“軍醫……叫軍醫……”

再艱難的年歲,常異都沒想過一死了之。師父還等著他贍養侍候,小桑枝不知長到了多高,他行過山河萬裏,也有惦念的親朋知交,一身醫術還沒為後世留下只字片紙,他眷戀這紅塵俗世,愛恨全未了斷,滿心都是牽掛。

眼前之人眉眼陰郁,行事兇悍,明明從前眼底還有眷戀,到底是什麽將他變得這般無情?

這三年,赫連擎當真寄了信來嗎,那又為何沒有一封送達?或許只言片語,就足以讓他心軟回顧。難不成……是師父扣了信?

赫連擎放聲喊人,驚動了方綏元,綏元連靴子都未穿,赤腳奔去請來軍醫。

“你……你……”常異死死拉著赫連擎的袖口,仿佛有話要說,奈何口中含糊,半晌吐不出話,反倒因急於開口又嘔上血來,嗆咳不止。

“常異,常異,你要說什麽?我在……我在聽。”赫連擎開口便是哽咽難言,喉頭活像堵了團棉花。常年行軍打仗練就的波瀾不驚,如今也全都飛到九霄雲外,只管握著常異的手,話都說不利索。

他這個身量擋在床邊,想陳情又說不出話,遲遲不肯離去。軍醫束手束腳,急得滿頭大汗,病患當前,什麽都顧不得了,吼道:“將軍站遠些,再耽擱,人就沒了。”

赫連擎後背出了層冷汗,像個做錯事的孩童一般,立馬抽身退走,恨不得閃個八丈遠。

老軍醫手法嫻熟,又是餵藥粉,又是針灸,終於將血止住。

赫連擎的臉色比常異還要白上幾分,“他怎麽樣?”

軍醫擡袖擦汗,恭敬道:“這位小公子身體虛耗,想必有沈屙舊傷在身,近日又操勞少食,心氣郁結……”嗅了嗅,續道:“酒不可再飲,飲食也須清淡,按時服藥即可。只不過……”

“如何?”赫連擎急道。

“只不過表證易治,痼疾難除啊。”軍醫撫須嘆道:“老朽觀公子脈象,應是有能人時時調養救護才得留天年。眼下將軍須請來此人妙手養護,如此方得長久啊。”

赫連擎趕忙點頭,沈聲問:“何時能醒?”

見他神色恢覆如常,軍醫想起方才情急之下吼了將軍,額上又冒出一層冷汗,“半個時辰後若還不蘇醒,老朽再過來施針餵藥。”

赫連擎點了點頭,半跪於床前,擡手輕撫常異汗濕的鬢角。

軍醫見他如此不避人,哪還敢久留,當即收了針囊藥匣,起身離去。

“常異,你當真狠心。”話裏是埋怨,眼中卻全是心疼和愧疚。

“我以為你舍不得丟下我,我去追你,你卻頭也不回。”

赫連擎苦笑一聲,絮絮言道:“神醫門人,下毒也厲害。我一躺數月,身邊好像連個活人都沒有。那時夏日炎炎,可我還是覺得冷。夜深人靜時我便想,見不到你,還不如死了算了。可我又怕你回來找我,怕你舍不得我。”

“我等了那麽久,只等來一句‘死生無關’。你悲憫眾生,怎麽不可憐可憐我呢?我死去活來兩回,一回阿娘墜樓,一回失去你。你還想讓我再死一次嗎?你能不能……”

赫連擎擡手捂住眼睛,顫聲道:“你能不能醒過來,能不能好起來?只要你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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