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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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青笑了一聲,環視屋內,冷冷開口:“先生渾身掛滿了累贅,準備先卸哪一個?”

韓夫人一臉驚恐,往角落裏縮了縮,桃香摟緊了惜緣,也有些無措。

“你怎麽這麽說話,我師父心善,才沒有把人看作累贅呢!”桑枝咬著餅,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乳臭未幹,你也是個小累贅。”

“賀青,你要是待夠了就走,別在這兒過嘴癮。”

這回常異是真動了氣,同吃同住將近半年,賀青雖然性子冷,卻從不惹是生非。怎麽一出了宣城,便處處出言傷人,與人為難。

何況這一屋子,還都是孤苦無依的可憐人。

賀青的冷笑僵在臉上,垂眸不再言語,濃黑如墨的睫毛輕顫了顫。

片刻後,常異語氣軟了下來,“眼下雨大,正好休整休整。”

賀青年紀小,常異一氣之下,話說得重了些,一時也有些後悔。

“我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對你也是一樣,安心歇著吧。”

賀青應了一聲,卻沒擡頭。

秋雨連綿,常異擔憂夜長夢多,夜深了還不能安眠。

“常先生,你說我這樣的人,有什麽用處呢?”韓夫人不知何時挪了過來,話裏添了幾分怯懦。

“夫人不要妄自菲薄,只要不灰心,總能找到活下去的法子。”

料想她此刻心中不好受,必定忍不住落淚,常異便裝作半夢半醒,沒有回頭看她。

“先生一定以為我很受寵吧?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韓夫人似乎笑了一下,“我原是韓府的舞姬,他死了夫人,見我乖巧聽話,才續弦娶了我。那樣的好日子,我才過了不到兩年。”

“城破了,我一覺醒來,人去樓空。他連那不受寵的庶子都帶上了,獨獨扔下我。先生,我可是他的枕邊人啊。”韓夫人泣不成聲。

“或許是……來不及。”常異想安慰她,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韓夫人使勁兒吸了吸鼻子,仰頭重重一嘆,“先生說是就是吧,我知道先生瞧不起我,沒人瞧得起我,我早就習慣了。可我也沒旁的法子討他歡心了,他一走,我就什麽也不是了。可我做錯了什麽呢?為何他獨獨拋下了我?”

“你要是不嫌棄,就跟著我們走,往後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常異不想再替負心漢辯解什麽了。

“先生不是替我把過脈了嗎?”韓夫人輕撫小腹,連哭帶笑,“從前只會跳舞,這兩年也生疏了,我沒法子養他。”

常異躺不住了,起身遞給她一塊布帕,幹脆道:“我已經認了個義女,不怕再多一個。你這孩子生下來,我也一並認了。你和桃香一起,叫我聲哥哥吧。”

韓夫人淚痕未幹,失笑道:“我應比先生年長,怎好認先生作哥哥?”

“那就做姐弟,都無妨。”

“給先生添麻煩了。”韓夫人笑了一下。

其實除了醒來後的那陣哭嚎,她還真沒給常異惹什麽麻煩,給什麽吃什麽,傷口疼的時候也不大呼小叫。

“我這人就愛自找麻煩。”說話間,不覺瞥向賀青。

“先生同他相識多久了?”韓夫人了然一笑。

“約摸半年,為何問這個?”

韓夫人笑而不語,手在小腹上撫過一遍又一遍,忽而道:“雨下的好大,我逃出來的那條河,該漲水了吧?”

“等雨停了,漲水也會退的。”

“嗯。”韓夫人揩凈淚水,攢出一個笑來,“先生,我叫月絨,明月的月,絨線的絨。”

常異鄭重地點了下頭,“我記住了,月絨姑娘。”

次日忽然放晴,賀青出門查看,雨雖然停了,可河水還洶湧翻滾,沒有退潮的跡象。

如此,便只得再耽擱一日。

桃香不知從哪翻出半袋子面,舀了豬油烙餅,廚房裏熱火朝天的,桑枝的笑聲都快壓不住了。

常異趴在窗邊,望著晴好的天色,緊張數日的心緒也漸漸放松下來,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框,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著枝頭的雀鳥。

“先生,餅烙好了。”桃香推門進來。

“好,叫他們過來吃飯吧。”常異一回頭,正對上賀青炙熱的目光。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再一瞅,賀青確實在看他,眼神卻冷漠如常。

“楞著幹什麽,吃飯去。”

賀青應了一聲,徑直走去廚房。他最近寡言少語,或許還在生氣。

常異不同他一般見識,站起身,抻了個懶腰,正要循著香味去廚房,猛然聽得一聲驚呼:“先生,月絨姑娘不見了!”

桃香推門進來,急道:“到處都不見她,路沒幹透,傷也沒好利索,她一個人能去哪啊?”

“雨下的好大,我逃出來的那條河,該漲水了吧?”嘆息般的一句話蕩入耳中,常異倏然睜大了眼,喃喃道:“河水……還沒退……”

“先生說什麽?先生去哪兒啊?”

常異從來沒跑這麽快過。

河水洶湧,來路都浸在水中,只餘一小片高地還在苦苦支撐。

那高地上堪堪立著個女子,袍袖破碎染血,背影蕭瑟悲涼,鬢發卻梳得整齊。

女子如有所感,回過頭來。

常異離她已不遠了,一路奮力奔跑,壓根說不出話來。

不待他把氣喘勻,月絨朝他笑了一下,紫紗袍在風中狠狠一抖,縱身一躍,轉瞬便消失在翻滾的泥水裏,連句話都沒留下。

“別!”常異撲上前去,卻連她的衣角也沒碰到,連滾帶爬站起來,想也不想就要跳下去救人。

“常異!”

賀青及時趕到,一把扯住常異胳膊,將人拉了回來。

“松手,我讓你松手!”常異死命掙紮,眼看著半個身子都懸空了。

情急之下,賀青雙手箍住他的腰,“來不及了,你跳下去也救不了她……她活不成了……常異!你是不是瘋了!”

懷裏的人漸漸軟下來,賀青慢慢放開手,任他滑到地上。又朝水裏看了一眼,如此急流,別說人,就算是條魚也要頃刻卷走。

“你……”猶豫片刻,賀青還是開不了口,他不會安慰人,只覺得該說點什麽。也實在看不得常異坐在泥地上,伸手要拉他起來。

“賀青,你心裏難受嗎?”常異的話如幽靈一般飄出來。

賀青一頓,“若我說難受,你能好受些,那我就難受。”

“那是人命啊,賀青,要是我也跳下去,你會難受嗎?”常異搖搖晃晃站起來,雙眼緊盯著賀青。

賀青笑了一下,“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常異搖搖欲墜,“你什麽都知道,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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