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梁思思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久到蘇曼曼來喊她好幾次,最後小唐跟蘇曼曼都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她也沒動。

同樣沒動的, 還有樓下的易淮川。

雨水將他澆個透濕,他仿佛化身一尊雕像, 只立在那, 遙遙望著她, 一動未動。

梁思思心裏很難受。

她知道他胃不好,知道他淋了大雨可能會發燒, 一燒就昏迷,需要好幾天才能恢覆。

她對他的一切都很熟悉,從小到大。

她也知道現在的易淮川是真的愛她了,搞不好比她愛他還要深刻。

可她不能接受。

從小期待到大的男人就在樓下,可她關了門, 再不想讓他來找自己。

不想看了, 她抹幹臉上的淚, 將窗簾的最後一絲縫隙也拉嚴實,轉身慢慢往回走。

“去房間睡吧。”她喊了喊蘇曼曼跟小唐。

兩人醒了, 還未來得及問她情況,她就轉身去了臥室,關上門,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開。

關上燈,躺在床上,只能看見黑沈沈的虛空。

梁思思想叫自己什麽都不想,可卻怎麽都入不了眠。

第二次, 她開始思考前方的路,從今以後她該何去何從。

跟易淮川分手時, 她內心很堅定——進影視圈做自己。

這一次,她卻不堅定了。

因為她不想再見他,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起小時候的事,也怕易淮川會更瘋狂地追求她,更怕……自己會心軟。

墻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走針,一秒一秒,梁思思在心裏一下一下數著。

數到最後,淩晨五點,她平時快起床的時間到了。

再也數不下去了,她起身,出房間,重新回到昨晚站的位置,往下看。

雨下了一整夜沒有停,男人在樓下站了一整夜,也沒有走。

大雨將他全身都澆透了,頭發和衣服都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沒了往日的矜貴氣質,顯得頹敗而落寞,還有些許無家可歸的可憐。

梁思思心裏一痛,覺得他沒必要如此。

他應該永遠是驕傲的他,就像年少時被父親發配到農村,陷入現實的沼澤裏,那份傲氣依然在。

思及此,梁思思拿了擱在玄關處那把傘,出門。

大雨傾盆,梁思思撐開傘,一步一步往他身邊走。

雨珠落在傘面上,又被彈出去,不知歸宿在何處。

她隔著些距離,在他面前站定,望著他。

易淮川從樓棟的陽臺收回目光,緩緩移動到她臉上。

雨水在他俊朗的臉上肆意流淌,他不知是否被凍傻了,有些沒反應過來,只定定地凝視著她,連眼底的情緒都走得很慢。

“你這是何必。”

梁思思站在傘下,開口,語氣淡漠無情,臉上沒有絲毫外洩的情緒。

她的話融在雨裏,很快消失不見,但她知道易淮川聽見了。

她來,就是想告訴他,他這樣做是徒勞。

易淮川像是終於回過神來,隔著雨幕望向她,眼底是洶湧情緒,聲音哽咽沙啞。

他道:“思思,我好想你。”

梁思思垂眸,苦笑了一聲,聲音更低:“你想得不是我。”

不是梁思思,是他心裏藏著的“思思”。

語畢,她沒再看他,舉著傘,想轉身離開。

就在這一刻,易淮川突然沖上來,不管不顧抱住了她。

“是你。”他將她扣在懷裏,哭著回應。

他的動作並不溫柔,強勢而霸道,也沒給她反應的時機。

手中的傘因為受力不行,歪了,最終落在地上,翻倒在雨幕裏。

雨水落下來,很快將梁思思的臉龐也打濕了。

“是你。”易淮川將她扣在自己的胸前,抱得緊緊的,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血肉裏,“求你相信我。”

他在她的發頂哽咽發聲,“當年我走得那天,你哥哥出了事,我也在其中。”

梁思思心裏一驚,想擡頭看他,卻發現自己被他擁得太緊,根本沒辦法動。

她的耳朵被迫貼在他的胸膛上,他強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從骨膜傳進去,仿佛引起了她心跳的共鳴。

撲通撲通,一下一下,她分不清到底是他,還是她。

“思思,我失憶了,我什麽都沒忘,獨獨忘了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像是沒了氣力,頭緩緩低下來,最終抵在她的肩膀上,依舊在難過地道歉,“對不起。”

梁思思心中的震動久久不能平息。

多狗血的故事和橋段啊,但她根本沒想到易淮川當年也出了事,而她一點不知。

那會,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哥哥身上,甚至在繳手術費時,將易淮川偷偷留給她的錢拿了出來。

卻不知,在另一家醫院或者另一個手術室裏,還躺著他。

“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麽多年的苦,對不起。遲了這麽多年想起過去,對不起。

思思,對不起,全是我的錯,對不起。”易淮川的道歉在她耳邊炸開。

說到最後,他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反反覆覆都是道歉,一遍一遍,為曾經的點滴,也為當初的一切。

梁思思昨晚壘起來的心墻,在他的道歉聲中一點一點崩塌。

“我有證據的,你看。”易淮川在懷裏掏了下,卻半天掏不出什麽東西,他急了,“思思我真的沒騙你,我是昨天才記起來過去的事,我有醫生當年開得診斷書。”

他想抱著梁思思,又想將走之前帶來的診斷書給她看。

他怕她走,更怕她不信他。

終於,易淮川掏出了昨晚他護在懷裏的診斷書,只不過外套也擋不住雨水的侵蝕,那幾張紙早就濕透了,字跡暈染,什麽都看不清了。

“怎麽會這樣。”他喃喃自語,語氣難過又自責,像個未經世事的小孩子。

梁思思心裏難過得要死。

這是易淮川啊,在商界殺伐果斷、聰明又強勢,只一個眼神就讓對手忐忑難安的易氏總裁易淮川啊。

為什麽現在還不如個小學生,做事不得章法,焦灼又委屈。

大雨並未憐惜誰,繼續下著,很快那幾張紙被摧殘得更狠。

梁思思再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思思,你信我,我真的沒騙你。”看不清的診斷書被易淮川丟在地上,他繼續抱著她,像是生怕她離開,“我追你不是因為你是小時候的你,還因為你是我曾經的未婚妻梁思思。

我想你,想小時候的你,更想現在的你。”

他將內心剖開,攤在她面前,想叫她信他。

此時此刻,所有的尊嚴和面子都被他踩在腳下,他滿心滿眼只有一件事——不能讓懷裏的女孩再離開。

他們不能再錯過了,無論付出什麽,他都再也不想將她弄丟了。

梁思思是信的。

自他從懷裏掏出診斷書的那一刻,她就信了。

驕傲如他,不會用這種一查就能驗證的方式騙她,更何況他剛剛的表現太不像他了,仿佛卑微到塵埃裏。

他緊緊抱著她,解釋、懺悔、一遍一遍。

梁思思卻始終未答話。

因為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曾經——

那個少年也是這樣站在雨幕裏,抱著她,強勢而霸道。

他喚她:“思思。”

“嗯。”她應著,卻手足無措。

他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開在她年幼的心上:“等我。”

“等我回來找你。”

心裏悲涼一片。

她在等他,一直在等他,從滿懷期待,到漸漸失望,從以為命運轉折,到最終絕望。

她依舊沒等到他。

“思思,我來找你了。”易淮川頹敗而又難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像個無助的孩子,將頭抵在她的肩上,顫抖著發問,將她腦海那一幕續上了。

“你還要我嗎?”

時隔多年,他終於來找她了,如當年一樣,在同樣的雨幕裏抱著她,說他回來了,問——

你還要我嗎?

場景重合,時光好似沒走,又好似已經走了很遠。

兜兜轉轉,誤會錯過,遺忘記起,年幼的兩個孩子重逢了。

她的少年回來了。

梁思思的心墻塌成一片廢墟,再也拼湊不齊。

想過跟他形同陌路,也想過跟他從此不見,最終在真相與他的懺悔裏,她動搖了。

她問自己:梁思思,如果此時你走了,你會後悔嗎?

應該會吧。

最起碼,應該再試一次,才不枉命運讓他們幾經錯過最終又相遇。

“回家洗個澡吧。”她低聲道。

語氣很平靜,但心裏酸澀一片,臉上淚流不止。

當年,易淮川剛到她家時,兩人因為一點小事吵架,具體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當時傲嬌的小少爺,摔門而出。

外面下著大雨,他站在外面,全身都淋濕了,就是不肯進門。

她站在屋裏望著他,也不肯低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想到哥哥此時正在他家,還需要他家人的照顧,於是妥協了。

她走出去,站在他身邊,猶豫了好久,最終低聲道:“回家洗個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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