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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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楹初升高中的那一年, 媽媽每天清醒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幾乎成天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她偶爾能認出盛楹,大多數認不出來, 她會在房子裏尖叫,躲在房間裏睡覺, 大多數時間,固執地喊著那個將她拋棄的人的名字。

說不上是喜歡,還是因為恨意。

總之,當時腦子裏的情緒,如同洶湧的江水,深不見底, 讓人窒息,一點一點地將她蠶食,最後堤壩就仿佛就差一個小小的缺口, 就會徹底潰敗了。

她曾經也是鎮上富養出來的女兒, 父親從小用愛澆灌著她, 她得到的樣樣都是好的,天性純真, 對誰都沒有防備。在上大學的時候,一頭栽進了盛偉這個“翩翩公子”的手裏。

她信心滿滿地將愛人帶回家, 可她的父親在世時,常常勸誡她,盛偉性子輕浮,不是好的歸宿, 不適合她。

可惜當時天真善良的小姑娘, 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戀人,哪裏肯聽半分勸, 吵著鬧著,最後還是不管不顧地撞了進去,墜落到虛無縹緲的美夢裏,哪裏會知道只得到頭破血流的結果。

盛楹是她的女兒,也是她期盼了許久孩子,是她醫院大出血,壞了身子拼命生下來的孩子,卻不是盛偉嘴裏能繼承香火的人。

一個女孩子,會讓盛家沒有根。

她養不好身子了。

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孩子。

丈夫的日漸冷落,讓她原本甜蜜的心漸漸變得荒蕪,破開一個大洞,灌進去的全是冷水和寒風。甜美可人的性子也日漸變得歇斯底裏,只有在面對女兒的時候,才能勉強維持著溫柔和體面。

在糾纏了幾年後,她終究還是盛偉分開了,不因為什麽,因為她發現了盛偉在外面還有一個私生子,只比盛楹小一些。

盛家不是她的歸宿,盛家老爺子雖然平時對孫女不錯,但是對那個孫子也不是真的半點不在乎,那老一輩的,骨子裏也是把香火看得極重的人,全家上下欺負她們母女兩個。

她把盛楹帶走了,但是自己卻病得更嚴重了,或者說在這那幾年的時光裏,她早就已經病了。

她沒有了父親,沒有了依靠,沒有了家,那些抑郁的情緒徹底淹沒了她。

在她認不出盛楹的時候,見到她會害怕,會尖叫,會把她趕出家。

盛楹從剛開始的不安和惶恐,到最後的習以為常,只要母親還好好活著,她並不在在意她的是什麽樣子。

她只是討厭自己還太小了,她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長大,最後能成為母親的依靠。

認真學習,好好存錢,以後可以帶母親去看病。

盛楹背著書包,沿著小路走到姥爺以前的小院子裏,院子裏早就荒蕪了,到處都是雜亂的草,有些甚至比大腿還高,可是裏面栽了一顆芒果上,上面結了不少的果子。

她被媽媽趕出來的時候,有時候就會回這裏。

盛楹那會兒性子還是帶著孩子的活潑,看到樹上面結的果子,大部分青澀的,但是有幾個似乎有點兒熟了。

媽媽很喜歡吃芒果。

聽說這棵樹,還是姥爺特意為媽媽種的。

媽媽也是在愛意長大的孩子。

盛楹放下書包,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樹,摘了果,才發現樹下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一個少年。

少年白衣黑褲,清清爽爽的打扮,隨意地站在樹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看上去年紀跟她差不多大,修瘦的指尖卻夾著一根煙,垂著眼眸,煙霧繚繞,有些頹敗的萎糜。

那會兒院子圍欄很低,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姥爺的旁邊的院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住進了人。

她楞了一下,一慌神,差點從樹上摔下去,沒忍住驚叫了一聲,最後勉強抱住了樹,穩住了身體。

在樹下抽煙的少年終於註意到了她,掀開眼眸,桃花眼漆黑又冷淡,在看向她的時候,眼底沒有任何的情緒。

盛楹臉上有一點兒尷尬,維持著古怪的姿勢,臉上也有些臟,抱著懷裏的芒果,遲疑地和他的目光對上,小聲說:“你要吃麽?”

兩秒後,少年淡淡地垂下目光,根本不搭理她,看上去冷淡又疏遠。

芒果樹已經長到了別人家的院子,盛楹舔了舔唇,抱著芒果慢慢從樹上爬了下來,看了眼面前的少年。

這會兒,她才註意到他旁邊放著一個拐杖,抽煙時手上的動作似乎也不大自然,似乎手臂也傷得不清。

盛楹剔透的眼眸裏閃過了同情。

少年長得很驚艷,知道她在看他,但是自始自終都沒有看她一眼,用不大熟悉的姿勢抽著煙,看上去臉上的神情近乎是厭世。

盛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拿了一個芒果放到了他的旁邊,拿上書包,跑了。

每次被媽媽趕出來的時候,盛楹沒地方可以去,身上也沒有錢,就又會跑到這裏。

少年偶爾會在院子裏,大部分的時候都不在,盛楹試探著主動說幾句,都沒有得到回應,後來也不敢跟他說話了。

但是每次她去摘芒果,都會給他留一個,無論他在還是不在,都會記得給他留一個。

盛楹那會兒想,腿瘸了,別說摘芒果了,連路都走不了,也挺可憐的。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要是誰天天面對著滿樹的芒果,鼻尖都是芒果香,看得到吃不著,肯定很難受。

後來有一天,忽然下了大雨,沒有帶雨傘的她被淋得不清,正打算到姥爺家破敗的房子將就一下的,擡眸就看見了站在屋檐下的少年。

陰雨蒙蒙,少年看著頭頂的雨,沈默了一會兒:“進來吧。”

他的聲音很好聽。

盛楹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有些意外,然後鬼使神差的,跟著少年進到了房子裏。

進了客廳裏,少年拄著拐杖,隨意地打開了電視,開了空調,丟給她一條幹幹凈凈的白色毛巾。

盛楹輕聲說了謝謝,低頭擦拭著頭發。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電視機的聲音,少年把拐杖丟到一邊,坐在她邊上,支著腦袋,似乎有些出神,也沒有看她。

她有點兒不知所措,看見電視旁邊的照片,隨口問道:“這是你媽媽麽?真漂亮,她和你一起住麽,我怎麽沒見過她啊。”

少年慢慢轉過了頭,看著她,眼底沒什麽情緒:“她去世了。”

盛楹楞了楞,沒想到自己第一句話就踩了雷,因為自己的冒犯而感覺到愧疚,拿著毛巾,手指蜷縮著,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樣子。

少年說完,臉上似乎也算不上很在意,但是還是轉移了話題:“這種時候,你怎麽在這兒。”

盛楹舔了下唇,臉上有些不自在,尷尬道:“我被我媽媽趕出來了。”

少年一頓,顯然根本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這會兒,兩人竟然之間竟然有一種灰色幽默,

兩人同時沈默了下來。

過了幾秒,盛楹並不想讓人誤會她媽媽的,解釋道:“我媽媽很好,就是病了,沒有認出我。”

少年頓了頓,三秒後,也選擇了解釋:“前段時間出的車禍,我媽是為了護住我才去世的。”

盛楹楞住,看著他:“那你媽媽一定很愛你。”

少年一頓,嘴角微微勾起來,點了下頭,只是眉眼在灰暗的光線中到底是有些頹敗。

她很無措,不知道該怎該怎麽辦,拿過放下地板上濕漉漉的書包,拿出一包糖,她沒有遇見這種事,不知道怎麽安慰,只能幹巴巴道:“不開心的時候,吃點甜的東西,心情會變好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手裏的糖,到底接了過去。

拆開糖紙,餵進嘴裏,少年微顰著好看的眉:“太甜了。”

盛楹啊了聲,顯然有點兒茫然,然後磕磕絆絆地說:“就、就是越甜越好啊。”

多年後,再遇見她的時候,又再一次確定,這個姑娘根本不愛吃糖。

她只是一個小姑娘,會在那個年紀迷戀電視劇,照本宣科地對待他,就像是那天下午,她後來看著電視劇裏那一幕,彎著明亮的眼眸,撐著下巴,感慨說女主給男主折星星好浪漫啊。

少年嗤笑。

幼稚。

那會兒她長得非常漂亮,臉上還有一些嬰兒肥,穿著漂亮的小白裙,粉雕玉琢一般,性子也更活潑一些,防備心理也沒有後來重,還會膽大包天胡掐著話安慰人。

也沒有後來那麽讓人心疼。

其實,在樹下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覺得她太漂亮了,甚至有一瞬間,像是林間不出世的精怪。

反應過來後,他才恍然發現這個想法古怪又好笑。

後來她的手機響了,她眼睛亮亮的接了電話,跳起來說要回去了。

雨已經很小的,朦朦朧朧的幾乎接不住雨,她沒要傘,開開心心地跟他說媽媽叫她回家了,眉眼裏藏不住的依戀。

走的時候,少年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說不清是因為什麽原因:“那你明天還來麽?”

小姑娘沖進了雨霧中,聽見了聲音,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剔透又明媚:“來啊。”

她走了,徹底走進了朦朧的雨霧裏。

……

……

盛楹沒有遵守約定,在第二天她就失去了媽媽,渾渾噩噩地處理完後事後,她直接發了高燒。

那一次高燒,她好不容易降了下來,接下來是斷斷續續的低燒燒了三個月。

本來就瘦的人,那會兒又瘦了一大圈,摸著手仿佛只剩下了骨頭。

盛偉對這個女兒,並不待見,甚至覺得這段時間花費的金錢實在太多了,又因為顯然妻子有意無意地話語中,甚至懷疑盛楹是故意裝病。

到底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盛老爺子見到盛偉這種樣子,也怦然醒悟了不少,意識到這種情況可能一著不慎人就真的沒了,對待盛偉他們的態度也前所未有的強硬,讓他們搬出了他的房子,由他來照顧她。

後來燒到底好了,盛楹患上了心理障礙,那次的沖擊對於年幼的她沖擊太大,傷害幾乎是不可逆的,每個月都需要看心理醫生。

盛老爺子為她付出了很多,時間和大半的積蓄。她永遠欠著他,他是她唯一在乎她的親人了,但是,她沒有安全感,她無法確定自己的分量到底占了幾分。

在高中的時候她沈默寡言,病了一場後,身子也大不如以前。那一年像是患上了受傷後遺癥,自動開啟了保護模式,她不願意再回想,一直在逃避著,記憶也越發朦朧。

忘記了那天離開時的隨意的一句承諾,也把他給忘了。

……

……

書房裏,燈光溫柔又明亮,盛楹眨了眨眼睛,心裏的震顫還在,看向沈硯舟,語氣有點緊張:“所以,她們說的你暗戀了那麽多年的不是別人,是我啊?”

沈硯舟一頓,微微瞇著眼眸,聽出了這句話裏的不對勁兒:“她們?”

盛楹摸了下鼻子,表情有點訕訕,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但是還是老老實實地把那天聽到的話說了出來。

她臉有點兒熱:“我就以為你心裏有喜歡的人。”

沈硯舟聽完,他聰明,腦子轉得也快,很快理清了很多事情,低聲罵了一句。

不過盛楹現在真的很快樂,滿心好像都是粉色泡泡,那種快樂就快要將她溢滿了。

沈硯舟低眸,看著她的樣子覺得好笑,擡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輕輕晃了晃,吊兒郎當道:“這麽高興啊?”

盛楹彎著眼眸,沒忍住點了點頭。

簡直是不可思議,像是中了大獎。

……

……

甜品店裏開著舒緩的音樂,蛋糕的香氣撲上來,盛楹看向坐在對面的鄭寧妙,不自在地將散落的碎發往耳後撥,慢吞吞地把事情說出來。

鄭寧妙蛋糕也忘記吃了,拿著叉子戳了戳,臉上不可思議,難以置信地提高音量:“你在逗我???”

盛楹眨了眨眼眸:“沒有啊。”

鄭寧妙還是不大相信,狐疑著說:“沒騙人吧?”

“……”

鄭寧妙自己理了下邏輯:“所以你之前一直吃自己的醋啊?你嫉妒的對象也是自己啊。”

事實確實也大差不離了,可是被這麽直接點出來,盛楹有一點兒不好意思,臉紅得厲害,表情不大自然地嗯了聲。

鄭寧妙語氣誇張:“真牛逼,史上第一個自己要被自己酸死的人是吧。”

盛楹尷尬,悻悻道:“沒那麽誇張吧?”

鄭寧妙忍不住感慨:“搞了半天,那些東西全是你的啊。不過我真想不到沈硯舟竟然是這麽深情的人…”

盛楹彎了彎唇,單手撐著下巴,輕聲:“那你那邊怎麽樣了啊?”

鄭寧妙一頓,矜持地咳嗽了一聲:“也就那樣吧。反正我這不是剛好也挺無聊了,所以打算給他一個機會,現在在考察期了……”

……

盛楹坐在辦公室裏寫稿子,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的問題,倦倦地伸了一個懶腰,正準備關上電腦,放在一邊的手機震了震。

沈硯舟:【我到了。】

盛楹彎了下唇:【我剛忙完,現在下去。】

沈硯舟:【嗯。】

盛楹把稿子發出去,關了電腦,站起來,跟同事說了再見,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沈硯舟懶洋洋地靠著車門,黑色沖鋒衣線條利落幹凈,微低著頭,額發垂在白皙的額頭,也沒看手機,等人的模樣很耐心。

他這個模樣實在是招人得很,讓人難以移開視線,周圍不少人路過,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沒分出變點心神。

盛楹小跑著過去,彎眸:“我來了。”

聽見熟悉地聲音,沈硯舟掀開眼眸,懶散地站起來,嘴角挑起,轉身,將副駕駛座打開,漆黑的眼眸看著她:“餓了麽?”

盛楹誠實地點頭:“有點兒。”

她坐進去,放下包包,系上安全帶,小聲說:“今天電視臺有一點兒忙,中午沒怎麽吃飯。”

沈硯舟繞過車頭,慢條斯理地坐進來,“阿姨今天有事請假,我們在外面吃?”

“好啊。”

沒回家吃,就近挑了一家味道很不錯的家常菜。

回去的路上,路過江邊。

盛楹坐在副駕駛上,往外看了一眼,現在時間不早了,太陽快要落山了,像是一顆火熱的金色句子,將層層疊疊雲彩染上深淺不一的顏色,天地濃艷,看過去竟然分外輝煌。

沈硯舟察覺到她的目光,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微勾了勾嘴角,聲音又低又慢:“下去走走吧。”

盛楹眨了下眼眸,點了下頭,解開安全帶,跟著他推開車門走下去。

夕陽的陽光落下來,在草叢,樹梢暈染了金色的光,江面波光粼粼。

黃昏的光蔓延到人的身上,河道邊上有許多散步的人。

沈硯舟牽著她的手,帶著她慢慢走入人群裏。

盛楹聲音溫軟,看著路過的人,視線沒忍住,追了過去:“沈硯舟,我可以養一只狗麽?”

沈硯舟捏了捏她的手指,語調懶懶:“你想養什麽?”

盛楹想了想,遲疑說:“薩摩耶怎麽樣?微笑天使。”

“行。”

“你可能得幫我遛狗。”

沈硯舟笑了下:“知道了。”

盛楹嘴角沒忍住往上揚,聲音很輕:“下次回家,跟我去見見媽媽吧。”

沈硯舟側過頭,懶散地應了聲:“好。”

盛楹思索了一下,又道:“你回去的時候,大概會有很多人來見你,她們沒有惡意,就是可能會有點兒熱情。”

沈硯舟似乎並不意外,語調漫不經心道:“沒事。”

兩人一步一步往前走,盛楹舔了下唇,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一點兒多。

她腳步頓住,轉身,看著他,遲疑說:“那你呢,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啊?”

沈硯舟低眸,目光和她對上,挑唇,吊兒郎當道:“確實有。”

盛楹表情認真:“你說。”

沈硯舟痞裏痞氣地站著,頭頸筆直,臉頰輪廓流暢,身後的火燒雲染了半邊天,他的肩膀載著光,漂亮桀驁的眼眸帶著親昵的笑意,直勾勾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盛嚶嚶,你願意為我穿婚紗麽?”

風在樹梢間隙過來,從兩人之間吹過,衣角翻飛。

盛楹反應有點遲緩,睫毛顫了顫,撞入他漆黑的眼眸。

金色的光傾斜下來,落在他身上,他浸在溫暖的日光中,眉眼張揚又惹眼,眼底是細碎璀璨的光,比星河還要漂亮。

盛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嘴角彎了彎,輕聲說:“願意啊。”

曾經難以企及的夢,終於落在他懷中。

那就在這個熱烈的夏天。

奔赴一場你我的,盛大的婚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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