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路燈在這裏擺著，指引著人們走到屬於自己的正確道路，那是回家的路。

老人在他平日裏最喜歡的搖椅上躺著，搖椅擺動著，讓人心中難免會產生一種奇異的靜謐感。

他雙眸已然是混濁不成樣子，看著天上的殘月，好像想到了什麽似的，表情越來越溫柔，越來越向往。

仿佛與世獨立。

“爺爺……”

靳執看到了爺爺，可心裏卻不如自己想的那般能鎮靜下來，甚至有種特別的感覺，從未有過的惶恐。

爺爺順著聲音，看見了自己領養的那個孩子。

以前的小蘿蔔頭，都長那麽大了。

他招呼著孩子：“阿執回來了？快過來，到爺爺這邊來。”

靳執乖巧的走了過去，傅瑤停在原地。

她不去打擾只屬於爺孫倆的時間，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悄悄的看著。

靳執走到爺爺跟前，在他身邊蹲下。

爺爺的搖椅依舊是晃著，他從自己的身下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呢，有好多好多人。

前邊站著一大群小孩子，有男有女，臉上全都是純粹的笑容。

後面，中間，一個稍大的孩子摟著那個三十歲樣貌，表情別扭的成年男人的腰。

男人好像很緊張，他旁邊的女人倒是笑得溫柔。

後面的背景，大門口，掛著五個嶄新的大字。

——陽光福利院。

他和她有好多好多孩子。

爺爺摩挲著手上的照片，忍不住的笑，一邊笑著，一邊眼珠子就被淚水包裹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說道：

“他們說你奶奶是個不完整的女人……生不了小孩兒。”

“那個年代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是沒人要的，你奶奶啊……可厲害了，是大學生，只能委屈委屈嫁給我這個啥也不懂的毛頭小子。”

“我可稀罕她了，拿她當寶貝……她總覺得說是對不起我，可沒孩子能咋地？沒孩子，咱就領孩子，誰家的孩子不是孩子？然後我倆，就找上頭開了這家福利院，別人不要的孩子，都是我倆的寶貝。”

“這照片啊，是我第一次用照相機，這洋玩意我見都沒見過，用著可怕人了……嘿，照的我真俊，你奶奶也是真漂亮。”

“你看這個孩子，江秀，她當時最小，但可乖了……她爸爸媽媽吵架鬧離婚，那年代都沒錢也沒離婚這一說，喊的還是休妻呢，休完了因為那會兒說女娃不好，她爹找了個小老婆生了個男娃，不要她了，我們養的，後來長的可漂亮……她爹後悔死啦！”

“還有這個男娃，叫張虎，最皮了，一點都不像你小時候文靜，但……他爸爸媽媽都是當兵的，後來戰死了，來我們這……天天吹他爸爸媽媽又去哪裏打壞人了，哪天就要來接他走去過好日子。他個傻蛋，等了好久……”

“還有這個……”

隨著年齡長大，爺爺的記性也沒那麽好，但卻把這些孩子的名字，故事，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著說著，眼底又濕潤了。

他醞釀了好久，終於是忍不住的落下淚來。

他聲音蒼老顫抖，說著：

“如果當年……沒有發生那場火災的話，現在大家都各自有家了，時不時……還回來看看我倆老頭老太婆過得好不好……”

他越是往下說，聲音就越弱，越說不出口。

靳執於心不忍，“爺爺……傷心的話就別說了，回屋座，外邊冷。”

爺爺不聽，抽泣了一會兒，用手擦幹淚水繼續說。

“你奶奶本來可以逃出來的……可她逃出來了，屋裏的孩子咋辦？警察回去救人的時候，她一個人抱著最小的孩子們，護著他們……可就是這麽護著，也沒從閻王手頭搶回來一個！”

“有時候我就在想，老天是不是就愛欺負老實人……楊春琴同志就想要個孩子，它都不肯給。”

“老天爺就是壞心眼……就是看咱老實人好欺負！”

“……”

“爺爺……”

爺爺轉頭看向靳執，那眼神，比什麽時候都要溫柔。

他一張皺巴巴的臉笑著，就幹笑著。

眼睛一邊睜著，一邊就讓淚水停不住的往下掉。

“阿執……還好有你陪著我啊。”

“爺爺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情，就是在警察局把你要了過來。”

“你看，以前那個會咬人的小小蘿蔔頭，現在都長那麽大了！”

“阿執啊……你幫爺爺完成了奶奶的心願你知不知道？你是爺爺奶奶唯一一個，成人的孩子。”

“我就說……我就說我們阿執最厲害了，完成了好多孩子完成不了的事情呢。”

他淚水就像開了閥門一樣，伸出手落在靳執的臉龐，就距離一小點就能摸到了，可他遲遲不下手。

靳執看出了他的顧慮，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摸上自己的臉，他也泣不成聲，瞪大了眼睛要看看爺爺的模樣又被淚水模糊了視線。

爺爺的手捧著靳執的臉。

那一瞬間，爺爺楞住了。

“爺爺……沒事的。”

“您不是打小看著我的臉想捏嗎？捏捏看？”

爺爺看著面前的男孩，咧起嘴笑了。

他牙齒都快掉沒了，可此刻笑得卻像一個孩子。

“阿執……好了？”

“我的阿執……好了？”

他再三確定，語氣激動起來，他想從搖椅上坐起來……可他發現，他已經沒有坐起來的力氣了。

他只好笑，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的靳執好了。”

可他笑得，也沒有氣無力。

他是真的開心啊。

他從小看大的娃……終於能碰一碰了。

以前罵被他罵成矯情的病，終於好了。

爺爺看著靳執，又是笑，又是哭。

他看著靳執，卑微，輕聲的哀求著。

“阿執……能抱抱爺爺不？”

靳執抿著唇，“嗯”了一聲。

他站起來，朝著爺爺的身子抱了去。

爺爺的搖椅不晃了。

溫暖的擁抱在月亮下包裹著住他。

他眼底濕潤，瞧著遠邊的月亮，低聲在靳執耳邊說：

“爺爺啊……老早，就想抱抱自己養大的孩子了。”

那一刻，他不是被靳執擁抱著。

而是被些永遠永遠也無法擁抱他的孩子……

擁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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