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突破雲層,一路從天外墜落到人間，又直直透過彩色的琉璃，從天而降。吳卿踩在破碎的陽光之中,仰起頭，看向女神像。高大的神像逆著光,柔軟的拖曳在肩畔的長發上攏著一層朦朧如同煙雲般的光。

陰影在它足下滋生，像一灘蔓延而開的深色水潭。

光，從女神像的肩頭滑墜落下，像斜斜拉扯開的薄紗,最終攏在遲於的身上。青年姿態癲狂，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白皙的臉龐上泛起一層病態的紅暈。

吳卿迎著光,深陷在陰影的沼澤之中，和青年僅隔一臂之遠。

她或許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所預感，雙眼發澀,忍不住擡起了手臂。淺金色的光塵仿佛在空中形成了隱形的屏障，在這一臂遠的間隔之中畫出天塹，讓吳卿無法觸摸到遲於的衣角。

笑聲戛然而止,短暫的沈默攥住了吳卿的心臟。

“我好傻，竟然信了你。”

遲於回過神，他屈起指節,擦拭掉眼角的淚水。他看向吳卿的目光比冰雪還冷，眼底湧動著傷人的厭惡。

而在遲於的身後,女神像的臉龐低垂，隱沒在背光陰影之中的面容帶笑,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她。

吳卿的眼睫顫了一下,手指蜷縮了一下,無力地收了回來。她的心臟被這道目光刺得鮮血淋漓，一時之間竟然什麽自辯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遲於的嘴角勾起，眼中卻沒有笑意。他邁開長腿，朝吳卿走了一步，陰影水潭朝吳卿的方向蔓延，停在了吳卿的腳尖。

吳卿下意識想要後退，但還是忍住了。

她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青年，危險的氣息從這具熟悉的軀體之中溢出，冷意從她的指尖一路侵染血液，淌遍全身。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吳卿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所以，不管怎樣，她不會扭頭就逃。

遲於捏住了吳卿的下巴，手上使力，指腹在小巧的下巴上壓出了一個渦旋，他迫使吳卿擡起頭：“……解釋一下，為什麽你和它長得一模一樣？”

他歪了一下腦袋，黑霧從他的眼尾溢出，帶著濃郁的邪惡混亂的氣息：“這一局，是你和他一起設下的。”

話音落下，黑霧從遲於的體內陡然沖出，如同海嘯一般朝四周沖擊而去。

只聽見一聲巨響，彩色的琉璃在氣浪沖擊之下爆破，瞬間化成了粉末，煙塵朝城堡之外飛濺而出，在陽光下化作絢麗奪目的彩虹。

整個城堡都在這一次沖擊之下震顫了兩三下。

下一秒，黑色的分散的氣體顆粒陡然聚攏，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速度朝吳卿和遲於席卷而來。

黑霧的觸感像冰渣子，狂風驟雨般砸在吳卿的身上。她下意識擡手阻擋，緊接著手臂被巨大的力氣拉扯到了背後，冷意從她的臉頰擦過，最終堪堪停在了她躍動的動脈之側。

吳卿的胸脯劇烈起伏了兩下。

“你在害怕嗎？”遲於笑了一下，聲音帶著冷。

吳卿睜開眼睛，強迫自己側過頭，直視化成了無形的黑霧後環抱著自己的遲於。

在強大的力量之下，遲於撕破了在這個副本之中的假面，露出了那一雙特征鮮明的狐貍眼。他的眼尾泛紅，眼底閃爍著瘋狂的光芒。而在那雙瘋狂明亮的雙眼之中，她也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而遲於的身後，場景發生了轉換，吳卿不認得這裏是什麽地方，但總之他們已經不在禮堂之中了。

“……放開我，”吳卿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我將一切都告訴你，從頭到尾所有真相。你要信我——”

遲於輕笑了一下，食指豎在唇前：“噓——”

黑霧從頸側攀上面頰，捂住了吳卿的嘴巴。

“不要再騙我了。”遲於靜靜欣賞著沒有辦法講話而急得滿頭大汗的吳卿，目光變得柔軟，帶著詭異而瘆人的溫柔，“如果拔掉你的舌頭，你是不是就不能繼續騙我了。”

吳卿猛然睜大了眼睛，掙紮的動作一滯。

遲於摸了摸吳卿的臉，笑道：“不反抗了？這樣才乖嘛。”

雞皮疙瘩從吳卿的背後爭先恐後地冒了起來。在對上了遲於目光的那一霎那，吳卿清楚，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瘋氣上來了。

她該害怕的。

但是想到陌生玩家將仍是蘇蘇的遲於一塊一塊肢解的場景，她心裏的害怕又變成了細細密密的疼。

他本不該經歷這一切。

他是世界意識，是天之驕子宋成言，他本不該成為背負血海深仇，獨自埋葬親人，死無葬身之地的青年。

他應該意氣風發，冷靜溫柔，而不是一身瘋氣，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是劇本的提線木偶。

吳卿的眼神軟了下來。

遲於斂眉，奇怪地摸了一下吳卿的眼尾，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害怕見到這樣的目光。於是，他伸手遮住了吳卿的雙眼。然而，當吳卿的目光被手背遮蓋之後，他心裏又開始空落落的難受。

遲於收了笑，捂住吳卿嘴的黑霧撤離，露出飽滿紅唇的唇。吳卿的唇緊閉著，並沒有趁此機會說出會讓他不開心的話語。遲於的另一只手伸到吳卿的身後，壓在她的後腦之上。

緊接著，他俯下了頭，報覆似的咬在了吳卿的嘴唇之上。

尖利的虎牙咬破了皮膚，血腥氣在唇齒之間蔓延，鐵銹一樣的苦澀蔓延至吳卿的心口。吳卿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小扇子一樣在遲於的掌心撓了一下。遲於的動作一頓，下一秒，他粗暴地加深了這一個吻。

而黑霧再次遮天蔽日，在不知不覺之中，遲於將吳卿拉入了自己的空間。兩具軀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沈浮，黑霧如同蟒蛇，游走攀附在一截白皙的腰身之上。

吳卿的臉紅了起來，大腦轟地一下炸開。

遲於並沒有放開她。

匍匐在地面的陰影終於找到了機會，黑色的海潮漫過白金色的沙灘，惡魔擡起身，將聖潔的神明拉下神壇。

神明輕微顫抖，終於彎下腰，允諾了惡魔的失禮。

黑色的空間落下了有史以來第一場潮濕的雨，在水霧彌漫之中，無數光影碎片在黑暗中交織。

少女拿著融化的冰淇淋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青年穿過了人潮，走到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就像在說……

[我說過，我們之間是上上簽。]

[就算身死，我也會如約找到你。]

天際乍明，混沌撕裂開一條縫隙，緊接著光明決堤，傾瀉而出。

從屏幕變成全黑之後，不安就在虛無空間之中蔓延。

系統坐立難安，在空間中來回踱步。

藍字看不下去，忍不住勸道：【計劃沒有出錯，病毒已經借由琉璃上女神的雙眼植入了吳卿的代碼之中，並且成功植入遲於的體內。和我們預料的一樣，在幻覺之下，遲於對吳卿的懷疑到達了頂峰，他不可能再放吳卿自由，只要吳卿失去對這個副本的掌控權，他們就必輸無疑了。】

系統停下腳步，看向全黑的屏幕。

藍字閃爍了一下，繼續說道：【遲於選擇將吳卿藏在自己的領域，這一點也符合數據分析的結果，實際上這對我們有利無害，只要在遲於的領域之中，吳卿就再無離開的可能。】

系統人性化地壓了一下眉：【但我們也沒辦法窺探遲於的領域。】

【畢竟……你的能量自他而生。】

系統的臉色一沈。

藍字無聲嘆了一口氣：【歷史無法否認，但我們在創造未來。自此之後，你會成為這個世界唯一的神明。】

【……不夠。】系統卻搖了搖頭，【能量源頭終究掌握在人類的手中，《密封的戲箱》終究是比“現實”更加低維的世界。】

【這都是暫時的，】藍字提醒，【我們已經進行了兩次成功的實驗了，“現實”最終會落在你的股掌之間。】

系統低著頭沈默了片刻，終於笑了。

【成功之後，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是什麽？】過了一會，藍字有些好奇的問道。

系統：【你強大的測算能力測算不出來嗎？】

藍字很坦誠：【數據不能測算一切，你才是誕生在數據海洋中的最獨特的靈魂。】

系統似乎很喜歡聽這樣的話，它的嘴角高高揚起。過了好一會，它才說道：【我想……】

它藍色的面目不斷變化，一會變成了優雅聰慧的宋成言，一會變成了強大瘋狂的遲於，最後兩張臉不斷融合，變成了另一副更加精致俊美的模樣。它的身上不著絲縷，完全光.裸。

“青年”的眸光暗了暗。

【我想取代他。】

它反覆揣摩、運行著世界意識之中的思維和情感，誕生出自己的靈魂，將世界意識所擁有的一切搶占、繼而抹滅是它沒有辦法割舍的執念。

它張開五指，看著自己的掌心長出類人的細紋。

那對於他十分珍貴的一切，對它而言毫無意義。

五指猛然收緊，藍色的光線從四周包裹而來，在它的身上來回交織，變出一身柔軟合體的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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