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暗流(1)

關燈
梅緒風逃回家的功夫,月令也跑出了城。

兩三百公裏的路程對它來說不是難事,尋常人的肉眼也捕捉不到九尾狐奔跑時的身姿。

它停在了一片巨大的森林中。

天漸轉涼,繁茂的森林中幾乎只剩下幹枯的黃葉,一片片掛在虬結的枝杈上,搖搖欲墜。

月令鉆進地上一處不起眼的洞穴。

洞穴裏是另一番景象,四面燃著靛青、橙紅兩色狐火,與淺灰的巖壁輝映,不像外頭那入秋後枯朽單調的森林。

洞口的禁制在月令進來之後就有所感應,棲息此處的九尾狐族人都向它所在的地方聚集過來。

領頭的是月令的父親,也是一族之長,名為檀弓。

檀弓開口,不怒自威:“回來了?”

月令撲過去,奶聲奶氣地問:“父親,最近這座城裏的妖族到底怎麽了?為什麽那些墮入邪道的妖一下子不見了?”

“你不要問,回來了就別再出去,最近不太平。”語畢,竟然直接將月令銜在口中叼起來,就要往洞內去。

月令心中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它黑黑的小眼睛轉了幾圈,想起一擊就將梅緒風打倒的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神秘妖族。

能帶頭鬧事,還能瞞過白澤大人的,除了那家夥,還能有誰?

族裏成年的雪白的狐貍足有半層樓房那麽高,和這些狐比起來,月令顯得沒什麽氣勢。

月令趁著議論聲稍稍安靜了一些,將自己的猜測喊了出來:“你們認識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妖!”

全場嘩然,它的父親檀弓把它放下來,說:“都說了,小孩子不要多問。”

“我一百零三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年齡都是兩三百以上的眾狐貍:“……”

月令望著族中眾妖冷漠的樣子,心裏不詳的預感愈來愈重。

九尾狐清高,必定不屑與以食人魂魄提升修為的妖同流合汙。

可是如果他們默認了那個不願現身的家夥的計劃呢?

如果他們袖手旁觀,如果妖族裏最強大的幾支都不管不顧,甚至支持呢?

“我非得知道真相不可!那不露臉的混賬到底要做什麽?”

沒有狐回答它,它索性豁出去了,也不怕丟臉。

“我用自己的修為和一個除妖師做了交換,如果我七日內不能得知真相回去告訴他,我就會修為散盡,變回普通的狐貍!”

它當然是誇張了,梅緒風只要它10年修為作為代價。如果梅緒風是那麽狠毒的人,也就不值得月令擔心了。

是的,擔心,它的直覺告訴它,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與梅緒風有關。

他那麽善良,從不會將誰趕盡殺絕。來找他麻煩的,必定是有所圖謀。

月令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梅緒風時的場景……那時候,它好像聽見了誰在自己耳邊說了什麽,然後自己立刻紅了眼,帶著殺氣沖向梅緒風。

是誰?是誰來著?

月令發呆的時候,幾十雙細長的眼睛盯著它。

“你傻麽你!”檀弓冷峻的狐貍臉繃不住了,擡起爪子給了月令一下,疼得月令嗷嗷叫。

月令又委屈又氣,急得紅了眼:“你們不告訴我!我的修為就沒了!”

以自己的命或者修為要挾別人,通常是不管用的,但月令說這話並不是單純的犯傻。

果然狐貍們面面相覷,都有些為難,其中一只年長的先開口說:“告訴孩子吧,他都做過承諾了。”

得到了大多數狐的同意,年長的九尾狐嘆了口氣:“族中幼子能入道修煉的越來越少,多得是還未歷練便遭人族捕殺的。”

剛降生的幼子還沒有入道修煉,便被人趁著落單時殺害。

九尾狐不願吃人魂魄換來的修為,人卻要他們的皮、毛、肉、角。

九尾狐族中幾年也出不了幾個新生兒,如果月令一百年的修為真的被打散,對於只能活一千歲的九尾狐來說,多了一分後繼無狐的危險,損失太大。

月令的威脅起了作用,族中的狐將事情剩下的細節解釋給他聽。

“那不願現身的妖,說他要召集願意跟隨他的妖,血洗人族,從帛度城開始,讓我們不要插手。”

所以城中所有偏離正道的妖……都被它召去了?

月令神色難看了起來,它是在時局動蕩的年代出生的,經歷了兵荒馬亂,餓殍遍野的人間地獄。

它恨人,因為曾有人要把它做成狐貍湯拆吃入腹,可這不代表它願意看一整個城的人被屠戮……那真的太惡心了。

何況……何況……至少梅緒風是無辜的。

“那個把自己藏起來的膽小鬼去找過我認識的那個除妖師。這是為什麽?如果他的性命受到威脅,我也要告訴他。”

“我們不知道。”檀弓說,“那個家夥用神隱把自己藏起來了,它甚至可能就呆在角落,觀察著我們的一言一行。”

月令楞住了。

白則用傳音和自己說過神隱的事情。

檀弓望著周遭的所有狐族:“我們連它的氣息和身份都感知不到,它如果想殺害我們,我們無處可逃,你明白嗎?”

完全未知的對手才是最恐怖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就會對自己、對自己的族人出手。而它們身為最強大的妖族之一,對躲在暗處的威脅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管怎麽樣,我要先去告訴他一聲,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麽。”

檀弓態度堅決:“你不是有七天嗎?快到時限了再去。”

它把月令叼起來,扔到一個小洞穴裏,設下禁足法術。

“被一個人類牽制住,真夠丟臉的。罰你面壁思過,六天。”

月令猝不及防地被關了起來,又氣又急,在裏面四處亂竄想出去,卻怎麽也撞不開那一層無形的壁壘。

檀弓是故意將月令關起來的,它不願意讓自己的親兒子回到梅緒風身邊,成為那群窮兇極惡的妖魔索命的目標。

它有感覺,那個妖已經等不及了,它說過要殺了梅家後人,取出他身上的歸墟。

可是它要拿歸墟幹什麽,沒有人知道。

小狐貍被關起來的日子裏,梅緒風的日子倒是過得很自在。

有白則指導,他對自己演戲時該如何控制面部表情有了更深一步的把握。

白則很忙,在《星流》劇組常常呆不了太久。

雖然出於避嫌或者顧及其他人的顏面,他也會提點劇組的其他人。但比起他與梅緒風相處的時間,跟其他人說話就只是順便,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在這座喧囂繁華的大城市中,幾乎沒有人願意停下忙碌的腳步去了解另一個人。

而白則身處工作節奏極快、日夜顛倒是家常便飯的娛樂圈,還願意留時間給梅緒風,和他聊聊天。

梅緒風覺得自己很幸福了,幸福得不太真實。

他想,他會與白則成為更親近的朋友,談天說地。

他會趕上白則的腳步,就像他十六歲那年在電影院時,心裏許下的願望。

那個人從很久以前就是那麽耀眼。

如果時鐘就這樣滴滴答答地走下去,如果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

他等了小狐貍五天,都沒有等到它。

梅緒風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和自己的家只有那麽一點點距離。

濃密的黑雲從遠處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沖了過來,梅緒風轉過身,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專程來殺他的,幾十只嗜血如麻的妖。

難怪城裏墮入邪道的妖一下子不見了,難怪月令聞不見他們的氣味,原來是密謀要聯合起來害自己了?

梅緒風花了半秒鐘時間思考自己到底哪裏得罪了這些妖,能讓這些孤僻得要命的妖,團結成一團大烏雲,殺氣騰騰地從那麽遠的城市另一角沖向他。

答案是,沒有。他與人為善,也與妖為善,打鬥幾乎都是靠封印,很少見血光。封印了的妖就像釣上來的魚,養在瓶子裏,他輕易不會殺它們。

能求救嗎?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

他雖然拜過不少師傅,但多數門派都紮根在僻靜之地,聚居大城市裏的都是普通人。

即使如此,他還是拼盡全力凝聚出一團巨大的火彈。

火彈朝著快速移動的黑雲噴發而去,在空中炸開,如火紅的煙花一瞬間照亮了天幕。

他一個人沒本事把它們都殺死,也不可能逃過這些早有準備的妖。

他忽然感到眼睛一陣酸澀。

他想延續父母遺願,也想懲惡揚善,為天下求得太平。

但他如果就這樣孤零零地死在這裏,也許灰飛煙滅,連屍首都不會留下,誰還會記得他的善良?

當他孤身一人面對殺意濃重的妖群,身邊是被自己囚在瓶中、但此時只能仰仗它們來保護的一群不□□——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想死。

他一直獨來獨往,怕自己的招魔體質牽連他人,並不代表他孤僻自閉,不想得到朋友的關註。

唯一一個能和他走在一起,卻不被他的體質牽連的,就只有天生一身清凈之氣,不怕邪魔侵染的白則。

他還不想死呢,他想親口對白則說,謝謝你讓我不再孤獨。

他怕極了,不知道白則早就在他身上設置了足以對付那群妖的防禦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