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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獄中隱臥龍,鬥室傳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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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炳,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這一餐有酒有肉,吃飽了安心上路!”

隨著一聲帶著說不出惡意的謔笑,一個黑漆托盤從堅厚的包鐵木門下方一個小口送了進來,裏面有一壺酒、一只肥雞和一碗米飯。

一個滿腮胡須的男子走到門前,俯身將托盤端了起來,回身向著這間幽暗囚室內側嘆道:“老師,斷頭飯已至,看來是你我師徒分別之時了!”

他說著事關生死的大事,臉上的深情卻甚是平靜淡定,似乎要砍頭的是另一個人。

一點如豆燈火亮起,將這間幽暗囚室照的半明半暗。

在一張殘破幾案之後,一個須發花白的老人懶散地席地而坐,帶著點急切的神情催促道:“采臣你休要裝模作樣,為師不信你到如今還猜不到,這監牢中藏有為師為你準備的脫身之路。少說這些廢話,快將酒肉拿來,躲在監牢裏清靜是清靜了,只是這嘴裏要淡出鳥來!”

那男子赫然正是數年前曾到過金華縣,卻因張乾插手而錯過一段不知是情是孽的緣分、卻也避開了一場生死之劫的寧采臣。

當時他得人傳信說妻子病重,遂十萬火急地趕回家中,結果發現妻子雖有些微恙,卻還是因素日體弱而生的一點小毛病,心知有異去尋找那報信之人時,又是查無此人徹底斷了線索。

等到後來他去蘭溪縣李衡府上奉還對方借給自己的馬匹時,又更加驚異地得知原來李衡那天進了金華縣城後並未外出,自己在蘭若寺遇到的竟是一個冒牌貨。

從李衡口中,寧采臣得知後來在晴天白日有妖魔行兇,若非幾位仙道高人施法解救,整座縣城的二十萬生靈都要化為齏粉。寧采臣終於知道是有人假傳消息賺自己早離險地,只是不知是何人又為何如此關照自己。

他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回到家中,才過得年餘安穩生活,妻子卻當真生了重病,纏綿病榻半載後,終是藥石罔救而香消玉殞。

寧采臣悲慟萬分,一時間也失了求取功名的心思,只想在家中奉養老母平淡度日。

寧采臣的母親卻還想兒子光宗耀祖,不願他就此失了進取之志,於是勸他外出游歷一番,一則散一散心排遣郁結,二則拜訪名人高士增長學問。

他是純孝之人,自不會悖逆母命,於是帶了些行李盤纏離家。

寧家本來清貧,寧采臣身上的一點盤纏自然不敷化用,所以他一路上不時還要停下來做些出售字畫、代寫書信的營生,等攢夠錢再繼續上路。

如此走走停停,不覺已是兩年光景,他竟是憑著一雙腳由江南走到江北,走遍了大半個大周,一路上確實也見識了不少山川名勝、風土人情,又拜訪了許多先達名流、俊才雅士,眼界學識也隨之大有長進。

只是看得越多,寧采臣便發現才有數年中興之象的大周越來越不妥。起因則是隆興帝越來越崇信佛法,漸漸地失去即位之初勵精圖治的做派,長年幽居深宮參禪悟道。

不僅如此,他因極度寵信國師無塵法丈,采納其建議在全國各地興建慈航禪院,每一處都務求恢弘浩大美輪美奐。

一些幸進小人得其所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征發丁口役夫,在修建起一座座窮盡華美精巧的寺院禪林,從而博取隆興帝龍顏大悅而獲得升遷機會的同時,也都大撈狠撈吃得腦滿腸肥。

如此在君臣兩得其便之後,唯一受苦的便是處在最底層的螻蟻小民。

在重重盤剝下家破人亡者有之,不甘忍受盤剝鋌而走險投身草莽者亦有之。

而且隨著小人憑借蠅營狗茍竊據高位,忠誠耿介之臣反而因先後進言勸諫而遭貶斥。

如此則不免朝政昏亂,江山動蕩,竟重現了成泰帝時的衰頹之象。

因天下亂象萌生,正四處游離的寧采臣亦遭了池魚之殃。

在走到山西太原府治下平定縣時,他被一夥地痞打了悶棍,當做官府通緝的一名殺人犯周阿炳上交請賞。

那縣令貪圖政績,得知寧采臣是個無依無靠的外鄉人後,竟將錯就錯,把他當做真正的殺人犯打入監牢。

寧采臣初時也曾喊冤叫屈,後來得同監的一位老人指點關竅,才知道是縣令要拿自己做了替死鬼,終於徹底死心。

在暗無天日的枯寂時光中,他與同監的老人漸漸相熟,也察覺他的不凡之處。

在日常閑談之際,這老人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山川,大至國計民生,小至吃喝玩樂,竟是無一不曉、無一不精,至於經史子集、詩詞歌賦這些讀書人本行,更是信手拈來,雖嬉笑怒罵亦能卓然成理,儼然一代文宗大家。

寧采臣好奇之下誠心請教,老人也終於坦陳身世,原來他竟是被譽為“天機博學士”、曾做過一任司天監監正的諸葛臥龍,數年前為躲避一場劫難而棄官潛逃,藏身在這監牢之內。

此次他向寧采臣表露身份,卻是看中了寧采臣這年輕人,打算收為弟子傳授一身的學問。

寧采臣雖不知道在這囚牢之內做學問還有什麽用處,但能夠拜這當世第一博學之士為師,總是一樁難得的機緣,當即欣然行禮叩拜。

自那一日後,諸葛臥龍便開始將一身通天徹地的學問教授給寧采臣,而他教學的方式也頗為古怪,從來都不講解分說,只是將自己的各種學問理出脈絡凝練精粹,要寧采臣一股腦的死記硬背下來,說是日後只需慢慢領會,自能受用無窮。

如此一來,饒是寧采臣也算聰明穎悟之人,本身的學識根基也算紮實,但將老師胸中浩如煙海的學問如此硬搬到自己腦中,也弄得好長時間頭暈腦脹,一時間也忘懷了身在監牢的苦惱。

直到最近的幾天,諸葛臥龍說該教的都已教了,才放寧采臣過了幾天輕松日子。

寧采臣接受的雖是“填鴨式”教學,學習過程中終究還是憑著自己的才智領悟了一些東西,很容易便想到老師既然教授了自己這一身的學問,也必然不會讓自己陪他一直坐牢,更不會讓自己才學有所成便作了刀下冤魂,所以這一次的斷頭飯,其實該是是師徒二人的餞別之宴。

他捧著托盤上前,將酒菜放在那張幾案上,先在兩個破碗中斟了酒,然後舉起自己這邊的酒碗,向諸葛臥龍道:“老師教導栽培之恩,弟子無以為報,權已此酒,聊致無盡感激之情。”

諸葛臥龍笑道:“得天下英才而教導之,本也是為師者之快事,何必說一個‘謝’字?不過這一碗酒稍後再飲,為師還要請一位老朋友前來。”

在寧采臣有些驚愕的目光下,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三支線香,在燈火上引燃後,拈在指間望空禱祝片刻。

不多時,忽聽得一聲粗豪大笑:“諸葛兄,你身在牢獄,怎會有酒菜宴請小弟?”

隨著話聲,一個高大身形憑空出現在囚室之內,頭戴烏紗帽,身披大紅袍,青面赤須,相貌猙獰,正是卞城王座下判官陸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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