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南在那個吻裏，不僅嚐到了高宇習淚水的滋味，也嚐到自己淚水的味道。

他近來每日每夜都在反芻他跟高宇習的愛情。

他曾經以為，自己或許是那些高宇習為了他做菜，那種家庭的溫暖，相似而重疊的影子才愛上高宇習。就算他後來覺得怎麼愛上的根本不重要。

但最近看著高宇習下廚，他卻既覺得溫暖幸福，又想哭泣，多少次他都想要向前抱住高宇習，告訴高宇習，別再煮了，我們逃亡吧。

想想又覺得無可救藥的可笑。需要逃，是因為他自己動搖了。高宇習根本就不需要。

雖然他嘴巴上總是常跟高宇習吵著說你都對你哥比較好，接著沒意外地得到高宇習的瞪視，他們兩個就會鬧成一團。他們都知道，那是玩笑，就因為高宇習已經放下了，所以才開得起那種玩笑。

高宇習愛他，就只有他。他明明也愛著高宇習，卻還是在那個相仿的身影將纏上來時，無法揮落割斷連系的刀。

每夜，他入睡之後總是感覺到深刻的凝視，像是那視線直直劃開他所有的夢，熨燙入他心裏。他甚至聽得到眼淚的聲音。而高宇習分明沒有哭泣。

他總在那凝視退去之後醒了過來，看著高宇習，頰邊確實有淚的痕跡。他想伸手撫去，又怕驚擾了終於睡去的高宇習。只能就這樣看著高宇習，看到他再度跌入夢裏。

他也夢到林媛。好幾次他都夢到林媛，笑著對他說你找到她我真高興，但我們明明不一樣。

他也知道不一樣，但他太想念她了，想念到執著在那個虛影之中，還沒有辦法逼自己打破。

那天，進了林家，林媽媽和李姵在廚房裏忙。他有點意外。當年他跟林媛還是男女朋友的時候，回臺灣來，總是林媽媽自己一個人就包辦好整桌的菜，也從沒讓林媛動過手。

他沒想到這回李姵也在廚房，他以為只會有林媽媽在忙的。李姵出來跟他打了招呼，笑著說她廚藝真的很差，然後又進去忙了，他凝視著李姵的背影，知道那相似、很相似。

但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他甚至難以克制地想著高宇習為他做菜的那個身影，毫無理由的。

接著是那天的晚餐。林媽媽的廚藝比林媛好上太多，林媛總說自己就這點遺傳到爸爸真的太糟糕。林媽媽特意要他多吃蔥燒排骨，說那道是她教李姵的，幾乎是李姵自己做的，還說著就是他來李姵才更想學著做給他吃。

有人做菜給自己吃就該感激。他的確也覺得感謝。但卻沒有什麼感動的情緒，他解釋不出來。

他內心若是有害怕的情緒，那是害怕自己竟然完全沒有感動的情緒，跟高宇習第一次做菜給他吃，他深怕自己愛上高宇習，怕到甚至想逃，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明明是跟林媛那樣相似的李姵，但做了同樣的事，在他如此想念林媛的時刻，他卻反而難以被感動，為什麼？

餐後大夥唱生日快樂歌，吹蠟燭、吃蛋糕的時候，他反而回想起去年林媛的那個生日，他自己度過的那個夜晚，以及在那之後接到他一通電話就來找他，任他為所欲為的高宇習。

看著大夥笑笑鬧鬧，他愈發寂寞，想著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他現在又為何在這裏？

李姵本來就是林爸林媽的女兒。林媛走了，李姵回來，對他們是既悲傷卻又高興的一件事，至少終於喚回了一個。他們當年不得已送走李姵，對李姵有愧，對李姵是加倍好。

但他呢？他也跟他們一樣，融入這種我的家庭真可愛的劇碼之中了嗎？

他突然知道那種違和感到底從何而來。那是戲。一場安排得太好的戲，他根本還不知道真實的李姵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李姵已然走入廚房，為他做菜。

他跟李姵明明還不是那種關系。但戲早就逕自快轉，演到這種程度。他順理成章地被安排成為其中那個像是應該成為李姵丈夫的人。

不該是這樣的。李姵的確是林爸林媽的女兒。他卻是林媛的丈夫，不是李姵的。

吃完蛋糕李姵說她要進一下房間，他留下來跟大夥聊天，李姵走了他松了一口氣。是他給了李姵空間。他要自己正視影子永遠不會是本體這件事。

我有責任。他心想。就算他們加速地演了這場戲，也是我給了他們舞臺。是我對林姵的思念和遺憾作祟，導致這一切的發生。

是我的錯。對不起。該停止了。

李姵進去房間太久還沒有出來，林媽媽喊著李姵，李姵在房裏喊著等等，就這樣來來回回幾次，林媽媽起身想要去找李姵出來，他心想林媽媽在廚房已經忙碌一陣，就主動說他去吧。

他敲了敲門，李姵卻說門沒鎖自己進來，他推門走了進去，才想說爸媽他們在等你，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嚇一跳。

李姵背對著他，身上那件洋裝是林媛很喜歡的一件，是他覺得林媛穿起來一定好看，買來送給林媛的，後來有次回臺灣林媛放在臺灣忘了再拿回美國，懊惱得很。這件洋裝的拉鏈開在背後，非常難拉，他還記得林媛以前總愛纏著他幫忙拉拉鏈，他也常幫忙拉了拉鏈，但洋裝卻穿了老半天還是沒有穿上……

他現在眼前看到的是背後拉鏈同樣沒拉起來，肌膚敞開一大片的李姵。「幫我拉上來好不好？」李姵這麼說道。

他不知道李姵以為他是誰。會不會把他錯認為其他的家人。畢竟他剛剛進門時沒有說話。但腳步聲，如果夠仔細聆聽就會知道腳步聲都不一樣。尤其是高大的男人和嬌小的女人，腳步聲絕對不可能沒有差異。

也許李姵沒有聽到。

然而眼前的女體透露出的語言可不只是幫忙拉起拉鏈就好的而已。像是還說著，撫摸我吧、親吻我吧、觸碰我吧……說不定他感覺錯了，說不定。

但面前那玲瓏有致的女體真的在對他招手。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被迷惑。像是回到過去他與林媛曾有的時光。

太粗糙的仿品卻大刺刺地提醒他，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林媛面對他時，總是撒嬌，黏上來要他幫忙拉拉鏈，真的只是要他幫忙拉拉鏈，沒有其他意思，但他往往忍不住就多做了其他的事，林媛常會氣惱，說時間都被他浪費光了，他卻更愛鬧她。

眼前的拉拉鏈行為仿佛一場預設好的勾引。他非但沒被迷惑，反而更加清醒。

自己落入了一個圈套。

當他遲遲不動手，李姵回過頭來看到是他，驚訝地拉住衣服，卻又滑落更多，露出渾圓的胸部，然後更驚慌地說著對不起，用含著水似的眼神望向他，他知道，衣服滑下不是意外，絕不只是。

「我想幫姐姐穿她的衣服。」李姵咬著唇說道。「那感覺她好像在。你們大家都想念她。」

莫道南要自己微笑。雖然他其實想要動手把那件衣服撕了。他不想要看到林媛的衣服穿在李姵身上，就算那像極了林媛，他還是不想要。

此時此刻的他，終於看破，就算外表再怎麼相似，她們還是沒有相同的靈魂。李姵不會是他愛著的那個林媛。

他跟林媛擁有的那些過去，李姵也永遠無法覆制成功。

「那你可以繼續穿。」莫道南笑著。「我先出去了。我想你姐姐和我現在的情人都不會喜歡我幫你把拉鏈拉上來。」

他帶上門，沒有再看李姵的表情。出去大廳之後他輕描淡寫地說李姵還在換衣服，他不方便在場，接著說著家裏還有人在等，他不久待了。

他之前跟林家爸媽往來，多是關心健康、談天，噓寒問暖。就算他前陣子跟高宇習在一起了，也沒有多談自己感情的事。

怎麼說，他們畢竟不真的是自己的父母，林媛又走了，他怕他們想到感情事，心裏難過。他們既然沒有問起，他也就沒有主動說。李姵出現之後，大夥焦點被轉得更嚴重，他自然也還沒提。

但此時此刻是提的時機了。

「還有人在等？」林媽媽訝異。

「對。」莫道南依然笑著，是那種無懈可擊的笑容。「我前一陣子談戀愛了，他現在住我那裏。」

「這樣啊。」林媽媽還是笑著。

但他沒忽視林媽媽眼裏一閃而逝的落寞。

「你怎麼沒說呢？有機會帶來跟我們一起聚聚。」林媽媽又繼續說道。

「有機會的話。」莫道南知道他只是在說客氣話，知道有些什麼不同了。他還是會照顧林家爸媽，但也知道彼此很有可能就是這樣了。

若他們是真的喜愛他這個人，喜愛到就像他自己的親生父母一樣，只要有人跟他做伴，是什麼性別都無所謂的話，那他或許還會帶高宇習跟他們聚聚。若不是，那他還是會替林媛盡應該的孝道，但不會有更多了。

他很苛刻，但他必須如此。為了他真正愛的人，他總要有所取舍。

他聽到自己內心的那把刀揮落的聲音，那樣清晰。

過沒多久，他的人已經坐在車裏，車子停在林家門外，他想著今天是林媛的生日，自己原本是為了慶她的生日而來。

但林媛卻送他一個最好的禮物──將一切都看清楚了。

謝謝。我仍然想你愛你。生日快樂。

他終於用力地踩下油門，車子往他跟高宇習的住處方向前進──畢竟他們在某種程度上算是鄰居。

他的終點不是自己家，而是高宇習的家。他的確是將車開回了他家，卻立刻坐計程車到了高宇習家。高宇習不會到他家等的，雖然他們都有對方家裏的鑰匙。但他清楚，除非他出現，否則高宇習今晚不會出現在他面前，或是，根本連以後都沒打算出現在他面前。

高宇習究竟是抱著多深刻多強烈的決心來成全他的愛情，他或許永遠不會知曉。高宇習甚至連那些他們可能有的美好未來都甘願舍棄，就為了不要看他遺憾。

他很高興他回來得夠早。高宇習還沒有回來。那讓他有多餘的時間等待高宇習回來。

他客廳走向廚房，眼前好像出現高宇習在廚房裏做菜的身影。第一次，他那麼想逃。後來，他還是想逃，卻忍不住沈溺。

那時他以為是相似的感覺、相仿的溫暖，讓他出現了愛的感覺，所以心慌意亂，那樣想逃走，現在才知道，不是任何一個人為他下廚都會讓他有愛的感覺。

他原來真的不是因為這些愛上高宇習的。

那他到底為什麼愛上高宇習？

他在這個屋子裏尋找著答案，看著餐廳像是有他們用餐的身影，看著其他地方，都仿佛看到他們恣意歡愛的模樣，他發現了許許多多他們相愛的證據。

卻還是沒有答案。

最後他又回到客廳，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他飛快地向前，確保自己能在高宇習開門而入時，就將高宇習擁入懷裏。

然後他的確做到了。懷裏的身軀，比他略為冰冷，他卻堅信，自己正在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答案或許是因為高宇習的笑、或許是因為高宇習的淚……或許只是因為就是高宇習，其實答案是什麼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愛高宇習，這樣愛著。他這麼想著，想要微笑，耳裏卻傳來男人的嗚咽聲。

這才發現，自己的淚早已纏著高宇習的淚，再也分不清楚是誰的淚。

＊

高宇習沒有想到自己的家會是亮著燈的。站在家門口，他的手顫抖到幾乎沒有辦法轉動鑰匙。

他知道是莫道南，幾乎確定除了莫道南以外不會有別人在。但他又怕自己失望。因為他知道，莫道南若不是想清楚了，是不會回到他身邊的。那是他們的默契。

說不定是小偷正在搬光他的家。他要自己絕對不能先開心。免得等等太過失落。

是小偷。是小偷。他告訴自己無數次。沒有想到在那一瞬間自己可以對自己說那麼多的話。

隨後，他打開了家門。

他沒走幾步，已經跌入那個小偷的懷裏。啊。真的是小偷。他全身松懈下來，卻無法克制地鳴咽起來。

這個將他的心偷走的男人。全世界最可惡的小偷。偷了全部還差點不再回來的小偷，現在正擁抱著他。

他的小偷終於回來了。他想說些什麼，卻發覺根本說不出口。而他的小偷，他深愛的小偷。他發覺小偷也跟著他一樣哭泣著。

「我要報警。」不知道過了多久，高宇習終於說了話。

「啊？」莫道南一呆。

「讓警察把你抓走讓你不要再回來了。小偷。」高宇習哽咽著。

莫道南又哭又笑。「那我得把你偷著放進我的口袋裏，才甘願去坐牢。你是我的。」

聽到最後那四個字，高宇習沒命似地吻著莫道南。他像是要把莫道南吻到斷氣似的吻著莫道南，而莫道南就這樣任他吻。

「你才是我的。我的。全身上下全部都是我的。」他吻完之後，宣告示地說道。

「好好好，都是你的。」他的小偷笑著，將他整個人往沙發帶，往沙發壓。「這也是你的。」他的小偷指的是胯間那個已經將衣料繃得太緊的東西。

小偷的笑使他頭昏腦脹，胯間那東西讓他熾熱，害他不知道該說我才不稀罕呢或是說那本來就是我的，於是他只輕哼了一聲。

他的小偷於是開始偷走他身上更多的東西，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讓他愈來愈躁熱，全身輕顫，卻不再是因為害怕。他發出了難以隱忍的呻吟，對他的小偷下令。

「滿足我。」

他的小偷聽話地填滿了他身軀的空洞，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高潮著，邊高潮邊哭泣。

最後，他非但沒報警，反而讓他的小偷為所欲為了。這小偷其實學了什麼催眠術吧，他猜想。才會讓他愛得這樣深刻，他真的應該要報警讓警察把小偷抓走再也不要回來的。

但那夜，最終在小偷的臂彎裏沈眠的他，卻不得不承認，這雙臂膀沒有圈著別的女人，而是緊緊地擁著他，無論如何都不讓他逃走，實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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