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習收到的第一張明信片，是知床的日落。那是知床的冬，四周一片白茫，連海都像被凍成白的，橘紅的日在遙遠的那端，輕染上一抹淡淡的亮，天空如水般的藍，那種寧靜的美，像是多說聲話都會打碎這一切。

但讓高宇習說不出話的卻是後面那些文字。

這是我現在在的地方，很美吧。但夏天的明信片我找過了，總覺得不如冬天的來得好看，於是選了這張給你。我有個故事想要跟你說。其實你從前祝福過我的事，曾經發生過，那些幸福和美好，曾經真的都發生在我的生命之中過。

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但沒隔幾天，高宇習收到下一張名信片。那是非常美麗的湖，仿佛匯積了太多的淚水般的顏色。

我在摩周湖附近。很美的一個湖是嗎？可以看到的機會卻很小，時常起霧，於是我跟它拚了，非得等到不可。

看到這裏，高宇習笑了。好像看到那個不肯服輸的男人，很任性可愛的樣子，他幾乎覺得莫道南就在眼前。

那是我大學的時候了，就是我跟你說過有好朋友跌倒之後的事。我認識了一個也從臺灣來的女孩子，她有很漂亮的眼睛。我跟她很快地掉入愛河，那是我第一次認真談戀愛。也是我第一次真的感覺到，被人愛著也愛著對方，究竟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然後？又沒有然後了。

下一張隔沒幾天就來，明信片上依舊是湖，但跟摩湖不同，湖面大了許多，湖水平靜，有著不同的美麗。

這是阿寒。其實他跟摩周在道東的距離算是近的。所以我就把車開來開去。不知道為什麼摩周湖總是要起霧，那麼害羞做什麼呢？我又對它沒興趣。

沒興趣幹嘛要拚了？高宇習忍不住要吐槽。

我真的很愛她。看著她我總會覺得那樣甜蜜而美好。我愛著她，覺得我真的能把所有的生命給她。我研究所畢業之後就迫不及待地跟她求婚，覺得一刻也不能多等。她看著我，又哭又笑，點了頭。她的眼睛是如此美麗，我愛她。

從第二張明信片開始，高宇習就約莫地知道莫道南要做的是什麼事了，而收到第三張，高宇習完全確定，莫道南想要對他說故事。

原來莫道南曾經那樣愛著一個女人。他想著，卻沒有吃醋的情緒。只是隱約疼痛著，因為他沒有忘了那個關鍵字──曾經，而他不知道這樣的自己對莫道南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情感。

但他當然好奇。那個女人呢？為什麼莫道南不再願意跟女人在一起？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移情別戀？劈腿？

不。像莫道南這樣的男人，怎麼有女人如此狠心。他不覺得會是如此。不可能。

這樣想著，他感到安心，卻又恐懼著。他無法不想到那個夜裏，莫道南要他別錯過眼前的高宇飛那一番話。是莫道南已然失去了太多嗎？他很難不去聯想到更讓人傷心的事。

他期待著之後的明信片，卻那樣害怕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事。想著莫道南看著那個蛋糕的眼神，想著莫道南跨年時的淚，他真的覺得一切沒有那麼單純。

他下意識地等待起莫道南的明信片。

高宇習等待著下一張明信片的那幾天中午，接到高宇飛的電話。

「宇習，我過幾天想要回去跟爸爸出櫃。」高宇飛對高宇習這麼說道，隨後開始跟高宇習說著為什麼他做了這樣的決定，也說了日期。

很平靜。聽著高宇飛願意為了晨哥，去跟父親做更進一步的坦承，若是從前的他一定很痛。但現在的他，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那天本來就會回家，我陪你。」高宇習回道。他沒有跟高宇飛坦白他說他是同性戀其實是假的這回事。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說，或許是因為他不想讓高宇飛背負這罪名，因為那純粹是他的決定。又或許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例如他真的可以喜歡男人這樣的理由。

「不用了。」高宇飛拒絕。「你在別的房間等就好，免得爸一次被氣過頭。」

兩個兄弟就這樣約好了，而高宇習掛掉電話後，依舊平靜，甚至，他心裏頭想的是下張明信片怎麼還沒有來。

夏秋之間，臺北仍然悶熱濕黏。跟高宇飛講完電話的那天傍晚，臺北下了一場豪邁的午後雷陣雨。高宇習不想要在下班人潮多的時候搭計程車回家塞車，又待在辦公室久一些之後才叫了車。

他還沒吃飯，於是叫車停到家附近的小餐館，先填滿了肚子，才慢慢散步回家。

雨還下著，只是相對小了，他走在騎樓，面前走著一對男人，靠得很近，有說有笑地聊著天。其實沒有什麼非常親密的動作，但高宇習下意識地知道那是一對戀人。要過巷口時，兩個人各自撐起傘，其中黑衣服的男人把相對好走的地方讓給那個穿粉色襯衫的男人，卻沒註意到高起人行道的濕滑，險些滑了一跤，用手去撐住電線桿才沒有跌倒。

兩個人過了很短的巷口，收起傘。高宇習又走在他們後面。

「你還好吧？」粉色襯衫的男人很緊張地開口。

「嚇到了，手很痛。」黑衣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委屈。

「有折到嗎？」

「應該沒有吧？」

「好啦，秀秀。」粉色襯衫男摸了摸黑衣男的頭。「好可憐喔。」

「對啊，真的好可憐。」黑衣男附和道。

「你看，我都對你那麼好，你跌倒了我都沒有對你生氣，可是每次我跌倒你都對我生氣。」粉色襯衫男抱怨。

「那是因為我很少跌倒，你很常跌倒。你都不註意你自己。」黑衣男回道。

「可是你最近跌倒了兩次我都沒有對你生氣，上次我跌倒你一直兇我，我才好可憐。」

「那是因為我真的很怕你出事，你每次都走路不看路。」

「那我下次跌倒你可不可以不要對我生氣？」粉色襯衫男哀求。

黑衣男哼了一聲。「看情況。」

「你怎麼這樣！」粉色襯衫男雖然是抗議但很明顯的是撒嬌。

「因為你每次都太不小心了。」

兩個沿路吵著，吵到最後黑衣男要過馬路時卻微微搭上粉色襯衫男的腰，兩人走路的步劃那樣輕快，仿佛唱情歌一般的甜蜜。

轟隆！是雷聲嗎？

高宇習擡頭望天空一望。分明無雷，連雨絲都小了。

轟隆！不。真的有，一定哪裏有閃電。

高宇習又往那對戀人望去。頓時他知道了那閃電從何而來。被擊中的，是他曾經以為早以死去的心。

強烈的思念瘋狂的湧上高宇習的內心。不是好朋友的思念。絕對不是。那是滿含著愛欲、濃烈渴望的思念。

他無法自制地想起跌倒時抱著他走的那個寬厚的胸膛。他想念那種氣味，想念那個溫度。想念那個男人親吻他手指時那種震顫到內心的感受。想念那個男人吻他的唇的時候的纏綿。也想念著那個男人在他的身體裏，那樣堅硬、那樣灼熱……他幾乎都要呻吟硬挺起來。

卻又不只是欲望而已。

他好像看到男人的笑，也看到男人的淚……他的內心恍若有什麼東西綻放開來，他楞了一下，原來像是放起他們當時放的煙火，彰顯著美麗的五顏六色，那樣歡悅，卻又劇烈地疼痛起來。

高宇習宛若被釘住似的，再也沒有辦法往前走一步。雨停了，他的眼前卻模糊一片。

我愛他。我真的愛他。高宇習呢喃著。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周遭的流動對他而言仿佛都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我可以為他在愛裏死上千萬遍。我可以。

阿南。他在內心喚著男人的名，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奇異柔軟。那瞬間，他的內心仿佛有千百盞燈全都被那聲喚名給點亮，那樣通明透亮又灼熱，像是用那些光線就能夠將他給燒壞一般。

要告訴他。我要告訴他。那時在機場他對我說但我卻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沈默以對的那問題，終於，我有了真正的答案。掏出手機，高宇習看著常用聯絡人中的排序，莫道南原來是第一個。那時他只是告訴自己這樣連絡方便，所以這麼擺著，現在再看，一切都有了嶄新而不同的意義。

或許我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他。只是我自己不知道這一切。高宇習顫著手，按下了那個電話。

電話被接了起來。「Wing？」

是他想念很久並終於發現他是愛著的，莫道南的聲音。高宇習淚光模糊地望著眼前路燈的影子。

明明他已經聽到了這他最想聽的聲音，他為什麼會覺得思念仿佛路燈的影子，又悄悄拉得更長了些？

「阿南──」他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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