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關燈
後來梁珩才知道徐恪是以什麽理由致的仕。

徐恪上表曰, 年輕的時候, 雖在父母跟前卻沒有好好盡孝,如今父母已是日薄西山,夙嬰疾病, 已是朝不慮夕。故請辭官,好能在父母終老之前, 能在床前侍奉,盡人子之責。

大齊以孝治天下,這理由, 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拒絕。

當然齊策一開始是不同意的,只是徐恪在禦書房前長跪不起, 齊策最後將之叫了進去, 兩人談了良久,出來之時,齊策已經準了徐恪的奏請。具體兩人談了什麽, 誰也不知道。

......

梁珩不大明白為何徐大夫會在正值勁年的時候,就自請辭官致仕了。真的是要侍奉父母嗎?這也有可能。

午後,梁珩邊走邊沈思,不知不覺間, 走到了一間房外。梁珩看著似曾相識的擺設, 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到了徐大夫曾用的房間外了。

房門沒上鎖, 梁珩猶豫了會兒, 還是推開了門。

秋日的陽光褪去了夏日的毒辣, 從門縫裏跳進房間,為有些陰冷空洞的房間,添了幾分暖意。

房裏的布置還是和以前一樣,那張書桌上,還是放滿了簿冊,甚至一只青花色茶杯還放在書桌右上側。

梁珩怔怔地看著那張書桌,好像徐恪依然坐在那後面,看著簿冊,頭也不擡地叫他坐。

“梁禦史?”

梁珩似乎又聽到了徐恪叫他,他還是怔怔地。

直到感覺自己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正沈浸在沈思中的梁珩微微一驚,轉過頭就見是徐恪正站在他身後。

“徐大夫!”

梁珩沒想到徐恪真的會出現在他面前,頓時激動得難以自抑。

徐恪神色卻很平靜,繞過梁珩,走至書桌後。

梁珩本來感覺自己應該是有話想跟徐恪說的,可是真的看到了他,梁珩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徐恪沒有理會他,徑直開始收拾起東西來。

梁珩站在旁邊,想上前幫忙,又不知該幫徐恪收拾什麽。

徐恪慢條斯理地整理了簿冊,分開放了好幾堆。

房內只有一些書冊的響動,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不知過去了多久,徐恪已經將桌上的東西整齊好了,又去整理書架上的。

“徐大夫...需要我幫忙嗎?”

梁珩終於擠出一句話。

徐恪停下了動作,看向梁珩,半晌,徐恪搖搖頭,又轉過身去收拾東西。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以前對你說的那些話,很多是錯的。”徐恪突然出聲道。

“啊...啊?”梁珩有點沒反應過來。

徐恪沒理會驚訝之中的梁珩,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好打包上。

“新禦史大夫應該也就這兩天會上任了。”徐恪繼續道。

梁珩雖然已經在禦史臺待了三個多月,可是真正和梁珩見面談話的次數,不過兩三次。徐恪所指的話,想必是上次徐恪叫他過來時說的那些,梁珩一直記得,並也會終身記得。可現在徐恪告訴他,也許那些話都是錯的。

“徐大夫,你不是因為回家盡孝才自請辭官的對嗎?”梁珩問道。

徐恪沈默了會兒,突然說道:“我已經沒有資格再跟你說什麽了。”

梁珩更是不解,“徐大夫?”

“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禦史需要剛正不阿,但是同時,你也會得罪無數的人,他們隨時準備將你趕下臺,甚至為此會不折手段。坐在禦史這位位置上,可能賠上的不止是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家人的,也許你都保護不了。

梁珩聽著徐恪話中深深的無奈和悲涼,心上驟然一震,他一下就想到了家中的妻兒。可能連家人都保護不了嗎?

徐恪很快將東西打包完畢,梁珩想要幫他抱出去,被徐恪謝絕了。

徐恪抱著東西走出了禦史臺的大門,除了梁珩,沒有其他人相送。徐恪轉身回望了一眼這進出快三十年的禦史臺,這一次出來,就再也不會進去了。

梁珩一直送徐恪到了宮門處。

宮門處有徐恪的家丁等候,見徐恪出來,忙小跑上來,將行李接了過去。

兩人皆停了下來。

徐恪轉身看向梁珩,這個他準備栽培的年輕人。他還沒來得極教導他什麽,甚至也還沒來得及告訴他要懂得官場的覆雜與防備人心的險惡。

梁珩看著徐恪似乎蒼老了很多的面容,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雖然徐恪什麽都沒告訴他,又好像已經告訴了他全部了。

“梁珩啊。”

“您說。”

徐恪透過宮墻,看向裏面巍峨壯麗的宮殿。

“這條路,很艱難。可是等你走過了,絕不會後悔。”

徐恪到底還是走了。

梁珩腦中卻一直回想著徐恪最後說的那句話。

......

新任禦史大夫並不是禦史中丞升上去的,而是原中書省的諫議大夫賀忠。

賀忠也快五十歲了。

賀忠上任的時候十分低調,自己搬著東西就過來了,就用的徐恪原先的房間。

賀忠沒有聲張,兩個禦史中丞也當做不知道,並沒有去見賀忠,只是在後來偶遇了賀忠才驚異一句,“您什麽時候來的?”

兩個中丞並不怎麽待見賀忠,原先徐恪走了,兩人心下還暗自有些高興,這下人禦史大夫肯定要在他們之中選了。

沒成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平白被人撿走了本來要落在他麽頭上的官職,兩人自是有些不滿。

賀忠以前是諫議大夫,雖說是四品官職,卻沒有什麽實權。為人也極低調,在朝中沒有什麽交好的官員。

好不容易才將徐恪擠走,還將皇上惹得勃然大怒,所以在齊策提出擢升賀忠任禦史中丞的時候,朝野上下,沒有一句反對之聲。

就在大城小員們正在彈冠相慶的時候,以前從來不顯山不露水的賀忠,讓他們全都大吃了一驚。

誰能告訴他們為何這賀忠新官上任三把火,能燒得如此之旺?!

一大批官員遭到彈劾,齊策也極為重視,早朝之上誰一旦被彈劾,立馬會被押下去接受調查。最要命的是,國庫遺銀的舊事被重提了。

誰能告訴他們,這個賀忠怎麽看起來這麽像徐恪?更加冷血無情,更加鐵面無私。最重要的事,他以前做諫議大夫的時候,不過是個閑職,沒有絲毫把柄落下。這一時半會想將他扳倒,是難上加難了。

梁珩也曾和這位新任禦史大夫面對面碰到過,梁珩行了禮,就像是他和徐恪初次在禦史臺見面那般,賀忠微微點頭,冷著臉就過去了。

梁珩並不以為意,這位禦史大夫好像對誰都這麽冷冰冰的。

可是梁珩後面才發現他錯了,這位禦史大夫就是對他格外冷。梁珩不由困惑,自己以前也沒有見過這位禦史大夫啊。梁珩想也許是自己感覺錯了。

“爹!”

梁珩一把抱起朝他跑來的兒子,“娘呢?”

“娘去姨姨家了。”

如意的婚期要到了,想來是沈蓁蓁要陪如意去購置東西了。

“那娘不帶著你去?”梁珩笑道。

和暢扁了扁小嘴,頗有些委屈地說:“娘說她們要去辦很重要的事,不是出去玩的,就不帶我了。”

梁珩抱著兒子走進房裏,這會已經日落西山了,想來沈蓁蓁也該回來了。

果然沒一會兒,沈蓁蓁就進來了。

梁珩正拿著一本三字經教兒子認字。

“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

和暢也奶聲奶氣地跟著梁珩念著,眼尖地看到了出現在門口的沈蓁蓁。

“娘回來了!”

梁珩順聲看過去,就見沈蓁蓁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

梁珩站起身來,接過沈蓁蓁手裏的東西。

“嫁妝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家具什麽的就準備床和櫃子,今天去定了被面。”沈蓁蓁邊說邊在盆裏凈著手。

梁珩道:“虧得娘也在呢,不然這些我們都不懂。”

“本來這會兒那邊也該來聘禮了,但是婚事一應從簡,聘禮就冬月初八送過來。”

沈蓁蓁說著打開桌上的包裹,從裏面取出米糕,對和暢道:“讓爹帶你去洗洗手。”

和暢不喜歡吃甜膩膩的糕點,這種不怎麽甜的米糕卻是最喜歡。

和暢歡呼了一聲,拉著還在說話的梁珩往木盆邊走去。

......

朝野上的硝煙還在繼續,賀忠一上任,戶部兩個尚書,一個罷黜,一個外放。其他五部也各有波及,甚至尚書左仆射趙赟也被彈劾濫用職權、買賣官職。徐恪以前也彈劾過趙赟,只是齊策考慮到趙赟是先皇的開朝元老才網開一面,責令其改過。但這一次,齊策沒有再講情面,直接勸趙赟致仕了。

這把火燒了半月,梁珩看著一個個官員被罷黜被外放,卻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到自己。

就在半月後的一天早朝上,臺院的一個禦史站出來彈劾他,彈劾的是涼州他岳家的案子。彈劾他徇私枉法,假公濟私。利用自己禦史加廉察使的身份,迫使涼州前州牧將證據確鑿、已經定案了的沈家之案改判。

齊策不相信,當庭問了梁珩是否確有其事。

梁珩跪在地上,“啟稟皇上,沈家確實卷入了這案子之中...”說到這,梁珩卡了一下,說沈家是被人陷害的嗎?沒有證據。

“但是沈家確實是無辜的。”梁珩將話說完。

“梁侍禦史,是你岳家,你自然偏袒!”那禦史冷笑道。

齊策最近很心煩,他知道徐恪自請辭官一定有原因,這原因他也清楚明白。導致他現在對所有的臣子都暫時失去了信任。現在看到就連梁珩,身上都會發生這種事,齊策深感失望。但還是責令禦史臺調查梁珩的事。

結果很快出來,雖然最後官府調查出沈家是被人陷害的,但是在梁珩去之前,沈家就是主犯。

這事梁珩怎麽都脫不了關系,也不懲處難以平人心。梁珩被貶黜,還是侍禦史,卻從臺院被貶至察院了。雖然都是侍禦史,卻已是天壤之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