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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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松, 拿人家大娘的衣裳,是不對的。”

張寡婦教育著兒子。

“你少管我,我愛幹啥就幹啥。”

張曉松甩開了他媽的拉著他的胳膊, 把他媽甩到了地上, 一旁的小花嘴唇緊抿, 看著他大哥的背影,忍不住攢緊了小小的拳頭。

“媽,你起來。”

小花想把他媽從地上拉起來,可他力氣太小了。

“小花, 媽沒事。”

張寡婦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真是不知道拿這個大兒子咋辦才好了, 自從丈夫去世,他就越來越不聽她的話, 只聽他奶奶的。

她已經盡量在彌補沒有父親的他了, 她感覺很愧疚, 對孩子的愧疚,都是她沒本事,才讓他們跟著她吃苦。

過了幾天, 姜苗家的炕已經做好了,花了整整六塊錢,胡同裏的人都嫌貴, 舍不得請人做,只有楊嫂子家盤了個和姜苗家一樣的。

晾了幾天,等幹了,姜苗和王媽這才搬了回來, 姜苗家這個炕很長, 橫著睡幾個人都沒問題, 孫大娘的老伴手巧,給姜苗編了一張草席,鋪在炕上剛剛好。

姜苗嫌硬,又墊了兩床被子,當晚就燒了炕,睡到半夜,竟然被活生生熱醒了。

這天,剛好也沒啥事,姜苗和王媽就去城外砍柴去了,把柴火曬幹,留著燒鍋燒炕都行,趁這幾天天氣好。

去城外的路上,見好多去買煤球的人,現在天氣冷了,大夥都開始囤煤球了,她們家囤了半屋子的煤球了,這個冬天不用再去買煤球了。

雪天不僅冷路還滑,最好不要出門。

其實姜苗她們每個月的煤球憑證壓根不夠一次性買這麽多的,這多虧了沈三兒,給她寄回來一堆的票證。

“糧食站最近來的那批糧又被人給搶光了,我家就領回來五斤,這夠咋吃的啊?供銷社的菜價格貴的不行,原來五分錢就能買一斤豆腐,現在要八分錢哪……”

去供銷社買菜回來的楊嫂子,和旁邊的人抱怨著,走進了胡同裏。

張二寶見人來了,連忙若無其事的往外走,楊嫂子見他胳膊裏挎著籃子,以為他要去買菜,也沒放在心上,打他身邊過去了。

他見人回家了,又連忙往回走,站在姜苗家門口,做賊心虛的往四周一個勁的瞅,他之前去過姜苗家一次,不過那是晚上,沒找到啥好東西,就櫥櫃裏的半塊饃被他拿走了。

他今兒一早就瞅見酒廠廠長的兒媳婦和她那個老姨出門了,看樣子,沒有個個把時間回不來,就在他準備翻墻的時候,身後突然冷不丁的響起了王大爺的聲音,

“張二寶,你在人家女同志家門口幹啥子?”

張二寶嚇的魂都快飛了,一扭頭見是王大爺,

“王大爺,你幹啥啊,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嚇死個人,我沒幹啥啊,我就站這歇歇。”

張二寶慌張的不行,眼神亂飄。

“你歇個錘子,告訴王大爺,你這小子是不是想幹壞事?”

王大爺背著手,彎著腰,就仿佛那街道幹部似的。

“幹啥壞事啊?你這老頭,不好好在家呆著,出門幹啥?我張二寶那可是三好青年,能幹啥壞事啊?”

王大爺才不信他的鬼話,撇了撇嘴,

“你可拉倒吧,就你還三好青年,我告訴你,王大爺盯上你了,你休想幹壞事。”

“你這老頭,是不是吃飽了撐的,你盯我幹啥?我可是個好人……算了,我張二寶懶的和你計較。”

張二寶提起自己的空籃子,就要走,被王大爺攔住給教育了一頓。

“張二寶,大爺勸你別幹壞事,好好做人,做個正直的人,做個不偷雞摸狗的人……”

“你這說的都哪跟哪啊,我聽不懂,我張二寶就是個正直的人……你別攔我,我要回家給我媳婦做飯去了。”

張二寶面上強裝鎮定,可一個勁的咽唾沫。

“去吧,王大爺專瞅著你哪。”

王大爺放下了胳膊,讓張二寶走了,張二寶腳步慌亂的不行,今天真是出師不利,碰上個管閑事的王大爺,他以前也不是那愛管閑事的人啊……

王大爺這個人,提起來就讓人想笑,是個老無賴。

……

姜苗和王媽拉著柴火進了巷子,大老遠就看到一個背著手的背影,她怎麽瞅著像王大爺。

“這不是江雲嗎?”

正在給人送煤球的江雲,一擡頭就見許久未見的於燕站在門口,她的臉色頓時白了,於燕她怎麽在這?

“這是我舅舅家,我們正在這開讀書會哪,江雲,你也一塊來吧。”

“我還是不去了,我家裏還有事哪。”

江雲現在只想趕快把車上的煤球都搬下來,然後拉著車子趕快逃。

“拉煤的同志,能不能麻煩你把煤球幫我搬進來?”

從屋裏走出來一個穿藍褂子的中年婦女。

送煤球的一般都會把煤球幫人家卸到竈房,對方這樣說,江雲也不能拒絕,只好抱著把卸在地上的煤球,抱在懷裏,進屋了。

一進屋,只見一屋子的人,而這些人都是她認識的,甚至有幾個男同志還追求過她,她迅速的低下了頭,跟著於燕她舅媽去了竈房。

她從竈房剛出來,立馬就有一圈人把她給圍住了。

“江雲原來是你啊?要不是剛剛於燕和我們說,我們真沒認出來送煤球的人竟是你……你現在真的在送煤球啊,我還以為是別人胡說的哪,你咋淪落到送煤球了啊?”

“就是,真是想不到,當初眼高於頂,傲的不行的江大小姐,有天竟然會幹這種活……”

“你這拉煤球一天能掙幾個錢啊?”

在場的人都有點認不出這是當初那個江雲了,只見她頭包著一塊臟兮兮的毛巾,臉上更別提了,穿的衣裳就像那些大娘穿的。

這還是那個只穿上海那邊的高檔裙子,戴手表,穿運動鞋的江雲嗎?

這和之前的她,真是不一樣,她看著像老了很多似的,當初追求過她的男同志,看到現在的她,臉上都露出了一抹嫌棄。

在場的這些人,他們一個個都穿著毛衣,講究的很,其實他們一直都沒變,變得是江雲,現在的江雲站在這,顯得格格不入,曾經江雲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個,可現在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他們腳上穿的有皮鞋,有運動鞋,而江雲則穿了一雙黑布鞋,前面還破了個洞,腳指頭都有點露出來了,她使勁蜷縮著腳趾……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窘迫,她的臉已經燒的通紅通紅的了。

最尷尬的境遇,莫過於一身狼狽的出現在曾經那些她瞧不起和巴結的人面前。

“小燕,這是你朋友啊?早知道是你朋友,我就不讓她把煤球搬進來了。”

於燕的舅媽熱情的給江雲拿了一瓶汽水。

“阿姨,我不渴。”

江雲搖了搖頭,沒有接,一個人沖出去,又繼續搬起了煤球,把於燕舅媽整的挺尷尬的,她收起了汽水。

“江雲,別搬了,你過來說說話,咱們都好長時間沒見了。”

於燕說著,就要來拉江雲,江雲沒法子只能在椅子上坐下,她看著面前桌子上擺著一堆她從前連看都不看的零食,垂下頭,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肚子也在這個時候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江雲,來吃塊餅幹。”

於燕好心的遞給她一塊餅幹,她為了面子,搖了搖頭,嘴硬的說道,

“我不餓,我不想吃。”

於燕見她這樣,只好把餅幹又放了回去。

坐在沙發上的這些人,都打量著如今的江雲。

江雲被看的難堪極了,她只想趕快離開這。

“於燕,我家真有事,我要走了。”

江雲站起來就要走,被於燕的舅媽給攔住了,

“你是小燕的朋友,我多給你點錢,真是麻煩你來送煤球了。”

江雲看著遞過來的錢,感覺比被人扇了兩巴掌還難受,這把她當啥了?當成了要飯的嗎?

“阿姨,不用,我家不缺這點錢。”

江雲把屬於自己該拿的錢拿了,然後逃命似的出了屋子,於燕的舅媽還拿出兩雙舊鞋不由分說的塞給了她。

還是八成新的運動鞋,她一早就註意到她的鞋子漏腳趾了,這麽冷的天,還穿單布鞋,真是夠可憐的……

江雲拉著空車,沒有再去送煤球,她的臉到現在還熱著哪,把於燕她舅媽施舍給她的那兩雙舊鞋,她拿起來扔到了路邊的臭水溝裏。

今天的她在那裏受到了這輩子最大的羞辱……

她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後,就聽屋裏的宋婷說,

“是小雲回來了嗎?媽餓了……”

江雲聽著耳邊宋婷的聲音,看著院子裏那一堆還沒來的洗的衣裳和床單,她還洗不上她尿的……

她從沒有像這一刻如此不想聽到宋婷的聲音,她聽到甚至都忍不住想吐……她厭惡,她惡心……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接她媽宋婷的話,而是坐在院子裏,整個人麻木的像是失去了生命似的。

她沒有尊嚴了,她的尊嚴在於燕那裏已經碎成渣子了,在她爸出了那事,她和宋婷搬出來住後,她的自尊心一天比一天的強,可現在她連這個東西都沒有了。

她現在甚至都不敢回想,不敢回想那些人看到她,臉上的嫌棄,鄙夷,奚落……這是她活了二十二年,最大的噩夢。

江雲一直提心吊膽的維持著,拉煤球故意不去以前的熟人家,可她千算萬算還是沒有躲過去。

她痛苦的已經哭不出來了,耳邊還不斷傳來宋婷的聲音,她受不了了,她想擺脫她,擺脫這種日子……

……

不知不覺中,冬天的第一場雪來了。

姜苗和王媽還有老李坐在堂屋裏,仨人圍著個爐子,滿屋子飄著紅薯的香甜味,還有土豆的焦香。

她們正在烤紅薯,順便把土豆也烤了,紅薯正在滋滋的沿著縫隙往外冒著糖水……

這紅薯和土豆是老李帶來的,他不知道從哪弄的,今兒一早背著個袋子,過來了,姜苗已經好多天沒見他了,他下鄉淘古董去了。

有的時候一去都是半個月,這次不算長,五六天就回來了,他拿著淘來的寶貝來姜苗這顯擺。

“這是宋代的?這不和平常的碗沒啥兩樣嗎?”

姜苗看著手裏普普通通的碗,有點不信,這樣的碗,外面多的是,她記得國營飯店盛餛飩用的就是這樣的。

“你個白脖,這是正兒八經的哥窯。”

老李見姜苗不識貨,氣的不行。

“這是我用半袋子小米換來的。”

姜苗咳嗽了一聲,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她在這方面確實是個白脖。

“這咋看啊?”

姜苗向老李請教。

“叫聲師傅,就教你。”

老李還擺起了譜,他之前想學英語,就拜了姜苗為師,他也想讓姜苗拜他。

姜苗也不矯情,用筷子插起一個開裂流糖水的紅薯,雙手抱拳,

“師傅。”

“好徒兒。”

老李樂開了花,喜滋滋的把紅薯接了過來。

“以後,咱倆各論各的,你是我師傅,我是你師傅。”

他終於揚眉吐氣了,一邊吃著燙嘴的紅薯,一邊教著姜苗如何辨別哥窯。

王媽在一旁翻著火堆裏的栗子,瞧著這拜了各自當師傅的倆人,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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