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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輕狂枉少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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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澤十二年正月初一,文華殿內。

皇帝設宴招待六品以上京官,是一年一度的盛會。端上桌的菜品精致豐富,不僅使官員們一飽口福,還有內監專門負責打包,依品秩高低,給每位大人準備一份帶回家去,作為對其家人的犒賞。

為了讓臣子們不拘束,皇帝歷來只在開宴之時出席,接受百官的敬酒後,便離席而去。這時,殿內肅然的氣氛便消失,大家紛紛離開自己的座位,有人抓住機會巴結朝中重臣,也有人尋找同年聯絡感情,一時間人聲鼎沸。

蕭瑜卻沒有其他人那樣雀躍的心情。停朝還要入宮朝賀,還要吃這樣勞什子的席,他十分不痛快,兀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斟自飲。六品修纂,原本就是“敬陪末座”,謝永站在殿門口張望,在靠邊的一桌上,輕易看見了蕭瑜。他揮手召來一名內監,低聲吩咐:“你去將那位大人給我請出來,別驚動其他大人,聽見了?”

“奴才遵命。”內監躬身領命。

不一會兒,內監領著蕭瑜出來,躬身退下。

“啊,原來是黃兄……”蕭瑜不慣飲北方的高粱酒,多少有些醉意。

謝永笑道:“蕭兄別來無恙。”

蕭瑜給外面的冷風一吹,回過神來,看清了眼前這人一身親王裝束,趕緊跪下行禮,口中道:“臣不知是端親王駕臨,失禮失禮。”

謝永彎腰將他拉起來,笑道:“你我之間,何必拘禮。”

“深宮之中,臣豈敢造次。”蕭瑜辭謝。“不知王爺此來?”

謝永不說話,擡腿邊走,蕭瑜趕緊跟上。

待遠離了文華殿,謝永才轉身,道:“本王奉諭,帶你到南書房覲見。”

“臣遵旨。”蕭瑜躬身,又問:“王爺可知,陛下為何召見臣?”

謝永笑道:“聖心難測,我又豈會知道?”

南書房。承澤皇帝剛換下厚厚的冬禮服,換了件絳紅色的袍子,外面罩了杏白色的面坎肩兒。安恂為他扣上排扣的時候,門外傳來侍衛的通秉:“端親王到。”

謝永進來,行了禮,道:“父皇,蕭瑜來了,候在門外。”

“讓他進來。”安恂為他扣好領口的最後一粒扣子,承澤皇帝揮手示意他退到一邊。

“臣蕭瑜叩見陛下,願陛下龍體安康,新歲吉祥。”嚴格算來,這是蕭瑜第一次單獨面聖。

承澤皇帝端坐在書案後,接受大禮。他默默端詳了一陣蕭瑜伏下的脊背,才道:“起來吧。”

“謝陛下。”蕭瑜站起來。“不知陛下召臣前來,有何吩咐?”

他如此直白,倒讓承澤皇帝一時語塞。承澤皇帝咳了一聲,道:“這陣子,在史館修書,有何心得?”

“回陛下,臣雖在史館,但沒有修書。”熏籠內的炭火燒得正旺,蕭瑜剛剛飲的酒起了勁兒,臉頰上泛起淡淡的酡紅。

“沒有修書?!”承澤皇帝手裏的書摔在案上。“這麽說,你是屍位素餐,不思報國了?”

“臣不敢。”蕭瑜神色自若,“修史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臣資歷尚淺,學識微薄,豈敢隨意置喙。臣蒙陛下恩典,得入史館,謄錄史稿,揣摩諸位前輩的文章史筆,已經不勝感激了,哪裏還奢望修史?”

字字句句,看似謙恭有禮,實則夾槍帶棒地裹著怨氣。承澤皇帝心中被拱起莫名的怒氣,今兒召了他來,原本是想嘉許安撫一番,誰知竟拔草帶起泥,可著他那副淡然盡是偽裝,實則心裏怨恨深著呢!

“呵呵~”承澤皇帝冷笑一聲,“前日朕看了史館的考績簿子,還道你勤勉有加不負朕望,沒想到,你心裏壓著這麽多委屈呢!”

“臣不敢。”蕭瑜不知是借了幾分酒力,還是心中的不滿積郁太久,竟然在禦前來了性子。

“不敢?”承澤皇帝的聲音沈沈的,“那就是還有了?”

蕭瑜不說話,默默立在當地。緊抿的唇角洩露了少年心中的委屈,後勁兒十足的高粱酒使他眉眼間帶了幾分迷離。

承澤皇帝喝了口茶,看著眼前的翩翩少年,想起那行整整齊齊的考績簿,忽然有了些不忍:“朕知道,這段日子,有些委屈你,是朕有心磨礪你幾分。朕希望你能體念朕的苦心。”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蕭瑜更覺得委屈了,但又覺得不應該在皇帝面前失儀,克制了抽了抽鼻子,低聲告罪:“臣駑鈍,有負陛下的恩澤。”

承澤皇帝站起來,踱到蕭瑜跟前,溫聲道:“你年紀輕,有才氣,我朝開國百餘年也難得一見,朕心裏……視你同子侄。”他擡手指了指謝永,接著說:“朕聽說,你和老六有過萍水之緣,過後不妨問問他,他們出來當差的時候,是如何歷練的。”

毫無保留的讚許讓蕭瑜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的聰明,卻不太習慣被人如此稱讚,尤其這人還是一國之君。語重心長的撫慰又多少讓他有些羞愧,畢竟自己在君上跟前,過於任性了。他低了頭,悶聲答了句:“是。”

承澤皇帝看到他這般姿態,心中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回到書案後坐下:“如此,史館的差事……”

“陛下!”蕭瑜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他覺得自己要是不抓住這個機會,恐怕真的要被每天寫不完的館閣體逼瘋了。“臣知道陛下的苦心,也知道不該抱怨,但求……但求陛下,顧念些許臣下的苦處,好歹,別讓臣日日抄書了。”

“呵!”承澤皇帝看向謝永,道:“這份講條件的膽魄,怕是你也沒有吧?”

謝永想到父皇治理自己的手段,臉上一紅,低頭道:“兒臣不敢。”

承澤皇帝轉向蕭瑜,問道:“探花郎,春秋三傳,想必是爛熟於胸的?僖公二十二年,宋楚泓之戰,傳曰如何?”

蕭瑜一楞,隨即朗聲背誦:“傳曰: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

“停。”承澤皇帝一揮手,打斷了蕭瑜。“子魚既以為不可戰,為何又為襄公出謀劃策?”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子魚身為大司馬,自當為襄公謀圖勝算。”蕭瑜答道。

“好,”承澤皇帝點點頭,“襄公作何反應?”

“公曰,不可。”蕭瑜答道。

“為何?”

“襄公曰: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

承澤皇帝點頭:“繼續。”

蕭瑜接著背:“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

“襄公不聽,子魚為何又進一言?”承澤皇帝問道。

蕭瑜答:“君不明,臣不可以不忠。”

承澤皇帝:“襄公又如何?”

蕭瑜:“公曰,未可。”

承澤皇帝:“又是為何?”

蕭瑜:“襄公曰:古之為軍也,不以阻礙也。”

承澤皇帝:“你以為如何?”

“襄公所言,皆為古制,雖不可言錯,卻未免過於拘泥;”蕭瑜答道,“子魚事君如此,可謂明珠暗投。”

“好一個明珠暗投!”承澤皇帝撫掌笑道,“還從來沒有人,在朕跟前做如此判斷!”

“臣唯據實而言。”蕭瑜長揖到地。

承澤皇帝若有所思道:“襄公有臣若子魚而不能用,是他為君的失策。而子魚有君如襄公而忠心以事之,乃是為臣子的楷模。”他看向蕭瑜,問:“你可知錯?”

“臣……”蕭瑜一時語塞。

“朕不過是磨磨你的性子。別說你確實年輕浮躁,有待磨礪,就算朕誤判了你,真委屈了你,你便可以心懷不滿,在朕跟前出言不遜嗎?”說到後來,承澤皇帝已是聲色俱厲。

蕭瑜給他突如其來的怒火震得不知所措,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承澤皇帝已經離開座位,緩步向他走來,手裏看似無意地把玩著……一把戒尺!

蕭瑜用力眨了眨眼,努力盯著承澤皇帝手裏的東西看,確定那真的是一把戒尺。他隱隱覺得大事不妙,微醺的醉意驟然間淡了幾分,神色緊張地看著承澤皇帝,小心翼翼的眼神裏露出深切的擔心。

承澤皇帝心中暗笑,不動聲色地問道:“請問探花郎,戒尺二字,作何解?”

蕭瑜吞了一下口水,艱難地開口:“戒,警也,從廾持戈,以戒不虞。尺,榘事也。”(字義助手:廾,雙手捧著,今作“拱”;榘,同“矩”。)

承澤皇帝讚許地點點頭:“解得不錯!”

“謝陛下。”蕭瑜硬著頭皮答話。

承澤皇帝恢覆了嚴肅:“朕今日以此警醒你,你可服氣?”

蕭瑜低頭,暗自咬牙:“臣分位微末,豈敢勞動陛下。”

“哦?”承澤皇帝走近一步,幾乎和蕭瑜臉對臉地逼問:“是你分位微末,不當朕的教訓;還是朕自知平庸,教訓不得你這位名動京師的才子?”

蕭瑜被壓得再也站不住,直直地跪了下去,雙膝落在禦書房內的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謝永站在一邊聽得一驚,忙上前一步,出聲勸慰:“父皇……”

“嗯?”承澤皇帝回頭,略帶不滿地看了一眼謝永。

謝永低頭,卻堅持道:“兆琳年少,縱有些孟浪,決不至於對父皇不恭的。”

“你聽見了?”承澤皇帝不搭理謝永,直接問蕭瑜。

“是,臣聽見了。”蕭瑜心中亂作一團。

“他說的可對?”承澤皇帝是鐵了心一次把蕭瑜拾掇伏貼了。

“端親王所言甚是。臣雖年輕識淺,決不敢對陛下有半分不敬之心。”

“你姑妄言之,朕姑妄聽之,至於你是言為心聲,還是心口不一……”承澤皇帝沈吟道。

他話未完,蕭瑜已經以頭觸地,道:“陛下面前,臣豈敢心口不一?!”聲音澀澀的,嗓子裏似乎已嗆了淚。

承澤皇帝氣定神閑地站著,垂下的目光略略掃了一眼跪伏在自己腳下的少年,心想差不多了,傲氣是要打磨,可也別把一塊美玉敲打成碎石才是。他清了清嗓子,吩咐一句:“起來!”

蕭瑜連忙應是,站起身來。

承澤皇帝已回到書案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裏的戒尺敲了敲桌面,命令道:“官袍除下,趴到這兒來。”

蕭瑜沒動,擡起眼皮看了一下承澤皇帝,後者卻已背轉身,負手而立,似乎只等了他執行,全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蕭瑜將目光移向謝永,雖然相交不深,但這間屋子裏,只有謝永一人有可能幫他,何況方才謝永不顧皇帝的不滿為他求情,更讓他覺得此人可以信賴。謝永卻只是低著頭,根本沒給他求助的機會。

蕭瑜卻在一瞬間領悟了謝永的意思,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或者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蕭瑜默默地開始解官袍的扣子。夾棉的冬服穿脫不易,與皇帝近在咫尺,蕭瑜也不敢動作過大,幸而他平素便不慣受人服侍,不至於手忙腳亂。蕭瑜輕手輕腳地將官袍疊好,放在一旁的杌子上,走到禦案邊,俯下身去。“臣無狀,勞陛下親自教訓,罪該萬死。”

“啪!”他話音剛落,一記戒尺便砸在身後,絲毫沒留手,疼得蕭瑜“嘶”的吸了口氣。

承澤皇帝又在同樣的位置上砸了一下,才道:“朕教訓你,一來是你確有錯處;二麽,也是朕愛重你的才氣,盼你日後成為國家棟梁。你再敢在朕跟前說什麽罪該萬死的話,別怪朕不客氣。”說著,又是重重的一記。

三下不留手的戒尺落在同一個地方,若非生怕禦前失儀,蕭瑜肯定已經大叫起來了。他強忍著疼,哽著嗓子答話:“是,臣不敢。”

承澤皇帝對蕭瑜的覺悟感到滿意,愈發覺得這個孩子是可造之材。“知道今日為何罰你?”

“臣輕浮,意不誠,心不正。”

“虧你也是讀聖賢書的!”承澤皇帝輕斥一句,又問,“如此念頭,你心生過多少次?”

這真正是誅心了。謝永都有些聽不下去,想求情,又深知此時不是自己該說話的時候。正猶疑間,卻聽得蕭瑜已經開口。

“回陛下,臣自入史館,日日如此,這般念頭,數不清多少次了。”蕭瑜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謝永心驚。承澤皇帝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問多少次,無非尋個量刑的依據。卻不知蕭瑜竟這樣實誠,一個數不清,是想打死自己,還是累死皇帝呢!

承澤皇帝也頗有些意外,又問道:“你就不怕,朕照著‘數不清’這個數罰你?”

“陛下有問,臣自當據實以告。其餘,非臣所關心。陛下聖明,臣縱不知陛下對臣的愛重之意,也堅信陛下決不會虐殺臣子。”

承澤皇帝越來越欣賞這個年輕人了,簡直要放了他起來。心念一轉,卻是又一下戒尺落在他身上。“二十下,小懲大誡。”

“謝陛下。”

承澤皇帝不再說話,一下一下地揮落戒尺。雖不如一開始的那般用力,但一下一下地挨著,蕭瑜還是覺得一陣陣的疼痛難當。

第九下的時候,蕭瑜的冷汗鋪滿了臉頰。

第十二下,蕭瑜不得不把拳頭塞進了嘴裏。

第十六下落在了一開始的地方,蕭瑜清楚地感到自己肌膚的腫脹。

第十九下,蕭瑜的頭無意識地磕在桌面上。

蕭瑜聽到承澤皇帝把戒尺放在桌上的聲音,簡直……比幼年時代聽到先生說“散學”的時候還開心。

承澤皇帝甩了甩胳膊,坐回椅子上,看著趴在眼前滿頭大汗的蕭瑜,酒後的臉頰依然掛著淡淡的紅色,晶瑩的汗水下,分外憔悴。承澤皇帝笑道:“起來吧?還趴著是沒挨夠麽?”

蕭瑜雙臂用力,艱難地撐起身子,擡手抹了抹臉上的汗,勉強扯起一點笑容:“謝陛下教訓。”

承澤皇帝揮揮手:“今兒也不早了,朕不多留你。”又轉向謝永吩咐:“老六,等他落了汗,你送他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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