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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識愁滋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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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蕭若盈在門外,已聽得七七八八,原本有些擔心柳垣,如今聽兒子這樣說出經過,卻只覺得好笑。她蹲下身,撫了柳恪榕的頭,柔聲道:“榕兒還記得阿同叔叔修剪小樹苗嗎?”

柳恪榕點點頭。在福州的時候,他攔著阿同為院裏的兩棵山茶樹剪枝,說小樹會痛。

“榕兒還記得,阿同叔叔怎麽說嗎?”

“阿同叔叔說,小樹現在痛一下,將來才能長得好。”

蕭若盈愛撫地摟了兒子:“爺爺是為爹爹好,榕兒不許生爺爺的氣。”

柳恪榕眨眨眼:“可是爹爹已經長大了呀。”

柳垣聽了兒子話,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柳韻輝難得地在兒子面前露出揶揄的表情,眼神在說:“長大了沒個長大的樣子!”

柳垣愧疚地低了頭。

“小樹長大了,阿同叔叔也要每年修剪的呀!”蕭若盈抱起兒子,含笑道:“安叔說早飯備下了,別耽誤了公公上朝才是。”

柳韻輝點頭。又沖柳垣吩咐:“你準備一下,散了朝聖上可能要召見你。”

清瀧皇帝對柳垣大為褒獎,卻沒有急著為他找新的差事。只說他這幾年太辛苦了,不妨歇一陣子,六月初一再到工部報到。

工部主管營造,在京城百官之中,頗有些“主上倡優畜之”的意味。按說柳垣協理軍務有功,回京任職當入戶部禮部一類,如今卻只得進工部,莫不是皇帝對柳韻輝有了猜忌,報在柳垣身上?聖旨一下,朝中議論之聲不絕。

柳垣自己卻不介意。他原本無心於此,因而格外樂天知命。難得有閑,又是再好不過的春天,他樂得在家教導幼子。柳恪榕天賦極好,聽過一遍的話,便不忘於心。蕭若盈給他打了詩歌的底子,柳垣也覺得不必拘泥於平常啟蒙的套路,便順著詩往下教。除了讀書習字,蕭若盈也教過他幾式簡單的拳腳。如今蕭若盈有了身子,不能再親自示範,只能口說些簡單的套路讓他自己練習。蕭若盈曾同柳垣商量,自己往後少不了不能動的時候,況且榕兒漸漸大了,為娘的也不好同他太過親近,還是請個拳腳師傅方便些。柳垣想到師傅一旦請了,同兒子朝夕相處,馬虎不得,便打算過幾日陪蕭若盈回娘家時,請蕭瑜幫忙物色。

蕭瑜聽說閨女回來,等不及閨女自己回來,便趁了旬假跑到柳韻輝家。

柳韻輝陪了蕭瑜飲茶,不一時柳垣便同蕭若盈,領著柳恪榕來見禮。蕭瑜細細打量閨女,似比原來豐潤些了,樣子沒變,大概是因為做了孩子的娘,眉眼間的嬌俏之氣不如從前濃厚,卻多了幾分慈祥。再看柳垣,卻是比幾年前瘦得多了,臉上的棱角愈發分明。蕭若盈牽著柳恪榕,笑道:“爹,這是榕兒,恪榕。”又俯下身對兒子說:“榕兒,叫外公。”

蕭瑜雖已年過不惑,卻是保養得極好,若是忽略眼角的幾條細紋,看起來還是三十多歲時的模樣,加之習武不輟,身材沒有絲毫走形。他一直微笑著坐著,柳恪榕明顯對他頗有好感,甜甜一笑:“外公~”

“誒~~”蕭瑜大聲應道,探身便將柳恪榕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笑道:“好小子,挺重的啊!”

柳恪榕得意道:“那當然,榕兒是男子漢!”

“誒呦~男子漢呀~”蕭瑜樂得合不攏嘴,問向蕭若盈:“你教他功夫了?”

蕭若盈含笑:“榕兒還小,只教了幾下基本的招式。前兒還和垣哥商量,請爹爹給物色個可靠的拳腳師傅呢。”

蕭瑜道:“ 還物色什麽呀,讓立然教他不是正好?”立然是蕭瑜的長子,蕭若盈的大弟,今年十八歲,年前剛從武當山學藝歸來。蕭瑜不願兒子從軍為將,受人驅使,一輩子不得自由之身,也不願縱容他仗劍江湖,過提心吊膽的生活,正愁沒個安排處。

蕭若盈笑道:“爹舍得立然,自是最好。”

“唔……”蕭瑜看了一眼柳韻輝,大笑:“柳耀如的孫子,難道會做個俠客不成?何況立然還小,真能有什麽本事教人,權當你們替我照看他幾年。”

“如此,盈兒替榕兒謝過爹了。”

“這話不對。榕兒是我的外孫,立然的小外甥,談什麽謝?”蕭瑜佯怒。

蕭若盈自是不懼他,只道:“爹沒有什麽話要同垣哥說?”

蕭瑜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柳垣,卻道:“沒有急事,以後再談也好。今天我得好好陪榕兒。”說著將柳恪榕高高舉起。柳恪榕一點兒也不害怕,咯咯地笑著:“外公手上太用力,弄疼榕兒了。”

第二日,蕭若盈便回家去接立然過來。蕭老爺子許久不見孫女,執意留下用了午飯。蕭若盈又陪著娘說了一陣話,眼看太陽西斜了,才告辭離去。柳韻輝尚未回家,蕭若盈便領了立然徑直往後面的院子走。一進院門,便聽得柳恪榕震天動地的哭號。蕭若盈大驚,丟下立然不管,大步沖進屋裏。果然,柳恪榕正被柳垣按在腿上打屁股呢。小家夥疼得小腿亂蹬,大聲哭叫。

“垣哥!你這是幹什麽?!”蕭若盈秀目圓睜,怒道。

柳垣不理會她,巴掌依舊落在兒子的屁股上。柳恪榕白嫩的小屁股上紅成一片,哭得幾乎脫力,此時聽見娘親的聲音,簡直如同天籟,掙起全身的氣力,大聲求救:“娘~~~娘快~~~救榕兒~~~”

蕭若盈對兒子極盡疼愛,哪裏見得如此。當即顧不得身份,沖上去從柳垣手下搶了兒子出來。

“盈兒!”蕭若盈雖是女子,但習過武,手上力道不弱,加之柳垣不防備她,竟被她一招得手,柳垣又驚又怒,卻不好當了兒子同妻子爭執。

蕭若盈替兒子提上褲子,摟在懷裏安撫了一陣,才道:“垣哥,榕兒做了什麽,值得如此責打他?”

“讓他自己說。”柳垣素來有涵養,雖然生氣,同妻子說話還是語氣平和。

蕭若盈雙手捧了柳恪榕的臉蛋,拇指輕輕拭去他臉頰上的淚珠,柔聲問道:“榕兒,告訴娘,爹爹為什麽打你?”

柳恪榕哭得太猛,半天喘不勻氣,說話也斷斷續續的,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蕭若盈只隱約聽見“水盆”“書房”幾個詞,疑惑地看向柳垣。

蕭若盈哄兒子的時候,柳垣坐在椅子上寫了一篇字,平覆了情緒,道:“下午我想去爹書房裏尋一本《樊川詩集註》,一推門,砸下一盆水來。”

蕭若盈這時才註意到,柳垣沒有戴冠,像是頭發還沒幹,只簡單地束在腦後。再看柳恪榕,大概也是心虛,眨了眨眼,並不說話。

“榕兒。”蕭若盈的聲音依舊溫和,臉上卻已收起了剛才的寵溺。“娘有沒有告訴過榕兒,書房要避水火,不能去那裏淘氣?”

柳恪榕抿著小嘴,輕輕點頭。

“那榕兒還去?”

“榕兒……榕兒……”柳恪榕糾結,大概在想應該怎麽說才好。“榕兒怕砸到旁人。”

柳垣簡直哭笑不得。蕭若盈心下了然:大概柳恪榕註意到只有公公的書房平時不大有人進出。她點點頭,明知故問:“榕兒是故意要砸爹爹?”

“不是,不是!”柳恪榕急了,“是為了……爺爺。”

蕭若盈佯作詫異:“這又是為什麽?”

“因為爺爺欺負爹爹。”柳恪榕理直氣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出來了,“榕兒幫爹爹,爹爹還打榕兒!”

蕭若盈看了看上半身濕透的夫君,又低頭看了看懷裏一臉委屈的小人兒,哭笑不得。

蕭若盈把柳恪榕放在地上,撫了他的小腦袋,說:“榕兒給爹爹道歉。”

柳恪榕十分不情願地撅著小嘴,委屈地仰頭看了看娘親。蕭若盈臉上雖帶笑,眼神裏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柳恪榕又看了看爹爹濕漉漉的頭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蹭到柳垣身邊,小手拉了柳垣的衣襟:“是榕兒不該淘氣,爹爹別莫同榕兒計較了。”

柳垣原本不是脾氣暴戾的人,過了這半天,火早就消了。剛才聽了兒子的話,心裏有種異樣的小情緒。他一把將兒子摟起來抱在懷裏。

柳恪榕以為他還要打,軟軟的身子瞬間繃緊了,卻沒敢掙紮,兩只水汪汪的眼睛忽閃著看者柳垣,剛止住的淚似乎又要流出來了。

柳垣心裏一緊,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溫和了聲音:“爹爹是榕兒的爹爹,爺爺是爹爹的爹爹。榕兒這樣向著爹爹,爹爹心裏高興。可是榕兒要捉弄爹爹的爹爹,爹爹也會像榕兒一樣生氣的。”

柳恪榕緊抿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柳垣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嚴肅道:“以後再不許和爺爺鬧脾氣,記下了?”

柳恪榕晃著腦袋避開爹爹的手,一下子撲像柳垣懷裏,小腦袋埋在柳垣的肩窩,小小聲地說:“榕兒不和爺爺鬧脾氣,爺爺也不許再欺負爹爹。”

柳垣哈哈大笑:“小鬼頭。”

院子裏傳來擊掌聲,蕭立然走近書房,笑道:“早聽說子墉兄性情敦厚,如今一見,果真是慈父典範。”

蕭立然聲音朗然,像極了蕭瑜。乍聽之下,柳垣倒嚇了一跳。

蕭若盈撲哧一聲笑出來:“你這是埋怨爹對你不慈呢?回頭我就告訴爹去,看他怎麽治你。”

“我不過是讚嘆子墉兄,哪裏就埋怨爹了?”蕭立然一邊抱屈一邊對蕭若盈作揖。

蕭若盈一本正經對柳垣道:“這位是我給榕兒找的拳腳師傅,蕭立然,年輕識淺,沒什麽大本事,管飯就行。”

柳垣聽了二人剛才的對話,對蕭立然的身份已猜得幾分,如今聽妻子這樣說,更是心中了然。當即笑道:“今天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便讓榕兒拜師。”

蕭若盈溫柔地一笑:“垣哥快去收拾收拾吧,一會兒公公回來,又要說你失儀。”

柳韻輝散朝回來,柳垣自去大門外相迎,蕭立然也跟了去。

柳垣自將請蕭立然教柳恪榕些拳腳功夫的事說了,柳韻輝只說“你兒子的事你自做主便是”。又轉向蕭立然,露出慈祥的笑容:“立然一下子長這麽高了。”

“勞柳伯伯記掛,是立然的不是。”蕭立然躬身答道。

用過晚飯蕭立然便告辭離去。柳垣本意要留他,笑說:“哪有家裏請了師傅,還不管住處的。 ”

蕭立然卻說:“今後子墉兄若外放出京,立然理當相隨。只是如今二老在堂,豈有父子別居的道理。”

晚間,蕭若盈帶了柳恪榕回後院休息。柳垣向例在書房裏陪著柳韻輝。有時柳韻輝倦極了,便讓他代擬奏折。今天卻沒什麽事。柳垣替柳韻輝謄寫了幾封書信,擡起頭來,見柳韻輝已經放下筆,隨手在翻一本《草木子》了。

“父親今日無事?”柳垣收了筆,笑著問。

“嗯,難得。”柳韻輝隨口答道。

“父親註意些身子吧。兒子這回回來,眼見父親消磨得厲害。”

“兒子還沒管明白,倒管起爹來了。”柳韻輝語帶揶揄。

柳垣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沒接話。

柳韻輝看了兒子一眼,晦暗的燭火很好的掩蓋了他臉上的紅暈。柳韻輝冷笑一聲:“你不說就當我不知道?這書房地下的水印兒還沒幹透呢。”

“爹……”柳垣苦笑,“榕兒還小……”

柳韻輝說:“你惦記著給他請個拳腳師傅,怎麽不尋思著給他找位正經的先生,好好教他讀書?”

柳垣小聲嘟囔一句:“兒子小時也沒請過先生。”

柳韻輝撇了他一眼:“你是沒請先生,為父當初是如何教你的?你可有一半的功夫用在榕兒身上?”

“是……兒子疏忽了。”柳垣低頭。“眼下這半年,兒子無事,自當好好教導垣兒。將來……今年秋闈時,兒子留著心,就便尋一位落第的學子。”

柳韻輝笑罵:“你倒會打算。請個落第的先生,自己尚且應付不來,如何教導他人?”

柳垣賠笑:“兒子是覺著,榕兒還小,要緊的是有個方正的人給他立立規矩。將來也未必一定要登科入仕,何必急著學那些帖括之學。”

柳韻輝看著這個兒子,不知作何感想。當初讓他來京城考試,就不知費了多少周折。如今也算幹臣了,可是打心眼裏不把為官當回事的心思,卻一點沒減。柳韻輝暗自納罕,難道這孩子不是念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長大的麽?哪來的這份兒執著!好在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凡事都能想得開:“橫豎是你兒子,你自己操心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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