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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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垣一如既往地用功,柳韻輝和蕭瑜對此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柳垣雖然一向被管束得緊,倒也沒有失了自覺,柳韻輝和蕭瑜都不再像從前那樣對他步步緊逼,他自己卻沒有絲毫懈怠,如此看來,今年的秋闈,金榜題名大概是囊中之物了;這也正是兩人所憂懼的地方,柳垣雖然書讀得好,家世也不錯,終究柳韻輝是橫空出世的高官,對柳垣的教導也多是在讀書上,是以柳垣讀書進取自然不在話下,待人接物左右逢源,莫說在門閥世家子弟之中,就是在尋常的兩榜進士之中,也算不得出眾,何況他受了季方多年的教導,為人愈發是方方正正,能為清流,卻不能為幹吏,如今尚未登科,便在皇帝那裏備案,日後的仕途實在令人擔憂。

京師地處北方,春脖子短,仿佛眨眼的功夫,春天就不見了,天氣一日日燥熱起來。午後太陽偏斜之時,柳垣向例到敬一亭見蕭瑜,一進門,就不由得怔住了,不同於平日端坐於書案後用功,今日的蕭瑜優哉游哉地靠在一張躺椅上,合著眼,一手拿著一卷書,卻並不看,口裏低低地念著什麽,仿佛在默誦,另一只手裏握著個紫砂壺,不時地抿上一口,這要不是在國子監祭酒的公房裏,柳垣真要把他當成個賦閑在家的貴公子了。

蕭瑜聽見他進來,呵呵一笑,也不吩咐他坐,卻是自己站起來,笑道,“古人說,‘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子墉整個春天卻只是閉門讀書,也不曾去踏青郊游,如今春光已老,最晚月底,京師的花兒就該謝盡了,此時再不出游,實在可惜,讓人實在是不落忍啊,子墉可有興致同往?”

縱使柳垣了解蕭瑜的灑脫,此時仍然被他唬得楞住了,他真的還從沒見過,主動要帶著學生逃學的先生。看著他站在那裏不知所措的樣子,蕭瑜一陣暗笑,輕咳一聲掩飾,正色道,“也罷,子墉不願,本官也不好勉強,只是本官今日不能給你授課了,你回率性堂去吧!”說罷轉向裏間,吩咐生子來幫他換衣裳,一副請柳垣自便的樣子。

柳垣定了定神,蕭瑜雖然行事放縱些,卻不是孟浪之人,他每次不規矩的做法背後,都有他的道理,此番突然說要出去閑逛,恐怕也不單是可惜春光那麽簡單,多半是有什麽話要教導自己的。

蕭瑜再出來時,已經除下官服,換了一身湖藍的棉布長衫,配著玉白色的帶子,沒有絲綢錦緞張揚的華麗,卻更顯得他清華不俗的氣質,宛然一副書生的派頭了。見柳垣還在,挑眉道,“怎麽?還不回去?”

“先生有吩咐,學生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柳垣微笑道。

畢竟率性堂還有課,兩人不好從大門出去,幸而蕭瑜數年的祭酒不是白當的,對國子監的地形熟門熟路,不一時便從西南角的一扇小門轉了出來,“子墉可知道這門平時做什麽用?”他故意壓低聲音問道。

“學生不知。”柳垣很老實。

“嘿嘿”,蕭瑜一笑,“我說了,子墉可不許氣惱。”

柳垣輕輕點頭。

“這便是每日往太學裏送新鮮肉菜的角門了。”蕭瑜說得很快,但是柳垣聽得很清楚。讀書人是講究“君子遠庖廚”的,不然也不至於為了送個蔬菜就單開一扇門了,蕭瑜雖不拘小節,畢竟還是讀書人,對帶著柳垣從角門遛出來,有失身份的事還是有些歉意的。柳垣的反應卻出人意料,“不礙的。小時候常聽父親大人說,人生一世貴在自立,念不念得成書倒是其次,自立的第一步便是自理,是以到現在,大人都不許學生使喚家人,平素起居瑣事,全是親力親為,雖不近庖廚,亦不遠矣。”

這回換蕭瑜吃驚了,想不到一副道學模樣的柳韻輝竟有如此見識,倒是自己小氣了。他詫異地看向柳垣,也許,這孩子並不像他所見所以為的那樣除了讀書一無所能。

既是去踏青,自然是往西山去的,蕭瑜卻不肯放過這難得的愜意,並不急著出城,只是讓生子回府裏前兩匹馬在德勝門等他們,自己領著柳垣轉去了前門的大柵欄,在一家不起眼的茶葉鋪子裏坐下,熟門熟路地喊了夥計,“今年的新茶可還有?”

那夥計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年紀,眉目清秀,一身短衣漿洗得幹幹凈凈,肩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手巾,竟沒有市井之間吆喝買賣的那股流氣,爽利地應下,不一時便端上兩個蓋碗,碗蓋兒半蓋著,沁人的香氣頓時飄溢滿室,夥計笑道,“小的瞧二位爺皆是讀書人,這茉莉花茶提神醒腦最好不過,剛好打發春困時節。”

他的聲音很幹凈,清清爽爽的,雖也是自賣自誇,卻讓人由不得相信。蕭瑜擡手揭了碗蓋兒,輕嗅了一下飄起的茶香,“不錯,就這個茶,包半斤給這位小爺。”

“好嘞~”小夥計應下,擡眼去看坐在蕭瑜對面的柳垣,見他和自己一般的年紀,自打進門便一言不發,發黑的眼圈洩露著他的疲倦,那一身的書卷氣卻是怎麽也掩不住的,遂笑道,“這位爺念書辛苦,每天飲一杯咱們家的花茶,今秋定然金榜題名。”

“哦?你怎知道我要參加今年秋闈?”柳垣被一個陌路人說中境況,自然起了好奇。

“嗨!這有什麽?”夥計卻不以為然,“這位小爺氣質文雅,一看就是讀書人,小爺一臉的倦色,眼圈還黑著,可不就是日夜苦讀才會如此?這早晚的光景,最宜賞花踏青,這位公子卻日夜苦讀,可不就是今秋要下場應試,才會如此?”那雙明媚的眸子裏閃過一縷調皮,“小的說得可對?”

柳垣被人不經意間說中境況,臉上不覺肅然,沈聲道,“大約不錯。”

蕭瑜見他尷尬,笑著岔開話題,“我瞧這位小哥氣質不凡,定也是讀過書的,卻如何不也去博個功名?”

原本一句打趣的玩笑話,那小夥計聽了,臉上卻明顯地暗了暗,澀然道,“小的哪裏如兩位爺的好命,衣食無憂,盡可全力讀書應試?”

“哦~”蕭瑜似不經意地答應一聲,想來這小夥計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不然這般清秀靈氣的孩子,誰家不是走投無路,肯放在這茶莊裏學徒當夥計呢?倒是自己一時大意,招了他的傷心事,正想著如何再將話題岔開,那小夥計卻已整理好了情緒,笑道,“您瞧,小的同兩位爺說這些做什麽!兩位爺慢坐,小的這就去給這位小爺包茶去。”說罷朝兩人打了個千兒,轉身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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