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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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老木葉盡,日夕縈薄嵐。”茶壺裏的水幹了又滿,茶葉也換過了幾回,蕭瑜的興致卻絲毫不減。

柳垣卻漸漸有些不支了,沈吟良久,才跟上一句,“歲深人意靜,何事不得安?”

蕭瑜沒再繼續,只是笑問,“季老先生和令尊不曾教你作詩?”

柳垣臉一紅,“家父不曾教過,季老先生只教了應試的格律詩。”

蕭瑜驚訝,“那你自己平日,與朋輩同窗在一處時,也不玩玩?”

柳垣輕輕搖頭。蕭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心中嘆息,真不知柳韻輝平日在家要端多大的架子,竟能養出這麽個循規蹈矩的兒子。“詩酒尚且如此,想來琴棋書畫,你也不甚經心了?”說罷一頓,又想起什麽似的,“不對,書法除外,我見過你的卷子,小楷寫得很見功力呢。”

柳垣的頭更低,心中不禁黯然,給蕭瑜這麽一說,自己這十幾年的光陰,勤勉奮發,倒像是只為一場考試而來,什麽家國天下,世代興亡,什麽漁樵農耕,生民之計,哪怕是閑情逸致,文人雅事,自己也不曾稍有上心,莫名的深切的悲哀如同曼江的洪水,洶湧而來,吞沒堤壩,原來一直以為自己無意功名,不屑科場,可是,實際上,自己所有的努力,就只為科場而已。

“嗳嗳,”蕭瑜看出柳垣的低落,“你怎麽了?”

柳垣緩緩擡起頭,眸子裏不及隱去的落寞剛好撞進蕭瑜的眼睛,蕭瑜心中不由得又是一嘆,這麽玲瓏的心思,可真是塊璞玉!嘴上卻爽聲一笑,“原本是要賞雪找樂子的,倒惹得子墉傷感了,是我的不是,自罰一杯。”說罷端起茶碗一飲而盡,覆道,“子墉不必放在心上了,風花雪月的閑事,想玩玩還是容易的。”

天將擦黑的時候,那少年在門外請蕭瑜用晚飯,四樣小菜、兩種點心,並一股飄著米香的白粥,清淡卻很精致,像是家裏平日的飯菜,平常卻可口。蕭瑜笑道,“官俸微薄,養不起廚娘,園子裏也不常來,順子隨手做一點,子墉將就用吧。”

待兩人用過飯,那叫順子的少年進來收拾了碗筷,躬身道,“老爺這就去集山樓,還是再歇息片刻?”

“這會兒火下去,這兒也涼了,這就去集山樓吧。”說著起身,也不等順子動手,自己將燈吹了,領著柳垣往外走去。

集山樓在連廊的對面,獨立於園子裏的其他建築,二層的小樓在園子裏頗為出挑,昏暗的月色下隱約可見秀雅的柳體題額,款識卻是看不清了。大概順子提前預備過,樓上的窗戶已經映出微弱的燈火。蕭瑜自己推開門,從窗邊取了火折,照亮樓梯,回頭對柳垣吩咐一句“小心!”便拾階而上,木制的樓梯發出“踏踏”的聲響。到了樓上,蕭瑜滅了火折,徑自走到一張低榻前坐下,柳垣扶著樓梯站定,仔細一看,眼前便是一亮,密密的書架從地面直通到房頂,不光有整架的線裝書,還有疊放著的金石碑帖,少許龍鱗裝的卷軸和竹簡之類的古物,想不到,這集山樓,竟是蕭瑜在西郊的一座藏書樓!難怪這座小樓與其他建築分離,兩頭的墻也故意高出屋脊許多,樓上點著的燈也罩了馬車上常用的防風耐火的磨皮燈罩,想來都是為了防火。

蕭瑜坐在背光的地方,看不見表情,聲音裏卻聽得出笑意,“既領你上來了,便不怕給你瞧去,這樓上的書,不許下樓,餘下的,是讀是抄,隨你。”

柳垣走到書架邊上,欣喜的目光摩挲過一本一本的書背,才發現這裏的書與京城裏蕭瑜的書法完全不同,經史自然是沒有,各種本子的諸子和文集倒是不少,百家雜論、過往先賢的自不必說,就是本朝俊傑的集子,也是應有盡有,甚至民間流傳的通俗話本,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也盡列架上。柳垣不禁皺眉,踱到另一頭的架子邊,卻是整函的善本,拓片和卷軸。柳垣心中訝異,一頭是離經叛道的雜說,一頭是自出心裁的收藏,如同蕭瑜的人一樣,一面是端莊嚴肅的國子監祭酒,一面是隨性散淡的閑適文人,勢同冰火的兩面,卻自然而然地彌合在一起,沒有絲毫的造作。

蕭瑜待他參觀完了,便招呼他坐下,笑道,“蕭某這番洞天福地,子墉以為如何?”

柳垣尚未從震驚中緩過來,心中太多的疑惑,不知從何說起,便低著頭不說話。

蕭瑜情知他素來被拘束得緊,也不是一時改得過來,並不著急,只是打趣他道,“子墉可是覺得,蕭某這般自甘墮落,失了讀書人的品味莊重?”

柳垣還是低著頭,“學生不敢。”

“不敢?”蕭瑜劍眉輕揚,語氣裏有多了幾分放縱,“那便還是有了?”

柳垣緊閉了唇,鼻子裏重重呼出一口氣,微微鼓了腮,不再答話。

“不過閑談,子墉何必惱怒?”蕭瑜臉上還是掛著那樣恣意的笑容,“子墉與蕭某相識數月,亦師徒亦朋友,當知蕭某為人,雖稱不上謙謙君子,卻也斷然不會是那孟浪輕浮之輩吧?”他斂了笑,正色道,“此處實是蕭某退避塵世之所,從不見於旁人,連老爺子都未必知道,今日既領了子墉上來,子墉冰雪聰明,當知其意。有話便說,有疑便問,蕭某言無不盡。”

柳垣深吸一口氣,終於釋然般的開口,“先生,學生放肆了。學生自束發以來,受聖人教誨,嚴師督責,不敢有半分逾矩。饒是如此,家父猶嫌不足,稍有懈怠,便是捶楚加身。自見了先生,才知道這世道,並非憑著一部經書幾句聖訓便能歌舞升平,也才知道這世上,除了那聖賢之道帖括之學,尚有這麽多的有趣的事兒。學生仰慕先生的學問才情,卻又不解,先生既有學問,又有功名,為人也是練達通透,又蒙皇上器重,為何不進取仕途,像爹爹那般,做個匡扶社稷,垂範後世的名臣?卻十幾年如一日,只甘心做個學官……”他略說到這裏,頓一頓,才接著道,“但為學官倒也罷了,為學官卻也不如那些博士學究們的莊重,時不時地吟風弄月,踏青郊游,同一群落拓文人在一處,也並不避了旁人,可是有意要落個‘詩酒風流’的才子聲名,自毀前程麽?”

柳垣說得激動,蕭瑜聽得卻很平靜,深不可測的眸子裏沒有一絲波瀾,面對柳垣探問的目光,也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他說完。

“今兒從中午隨了先生出門,一路上山,飲茶,賞雪,聯詩,到現在,學生越發見得先生遄飛的逸興,散淡的情致。只是,先生既有此等天賦的精力,為何卻寧可寄情閑事,也不願、不願替天下蒼生多盡一份心力?”柳垣說完,又略一抱拳,再次告罪,“學生放肆了。”

蕭瑜自然不會同他計較,只是緊鎖了眉頭,臉上總帶著的那一縷笑意也隱去不見,沈吟半晌才沈聲道,“子墉的話,我聽明白了。子墉這般年紀,該當意氣洋洋,若是到了蕭某這早晚,只怕便不會如此義正詞嚴了。” 隨即展眉,又恢覆了往日的神采,“子墉這番詰責,蕭某自入仕以來,已對答過多次了,然而近日,蕭某想給子墉一個不一樣的答案。子墉可知道,為人臣子者,要成就大業,不光要生有其才,還須生逢其時,生逢其世,生逢其主。蕭某素來自負,才是有的,天下太平,朝政清明,主上待蕭某恩重如山,可謂千載難逢之遇。然則,子墉也當知道,時勢造英雄,板蕩出忠臣。承平之世,最重在於‘維持’二字,最緊在於‘中庸’之道,如今聖上登極不過兩載,雖是雄主,新政之勢卻畢竟尚未展開,蕭某也不敢妄自揣度聖意,你說蕭某怯懦也好,畏縮也罷,總歸是不遠做那出頭之鳥。至於那閑情逸致,恕蕭某直言,子墉這般剛正平直的君子,日後若歷仕坎坷,胸有郁結,可有排遣宣洩之道?”

柳垣是真的楞住了,定定地同蕭瑜對視半晌,喃喃道,“先生這般一帆風順的人物,也會有坎坷郁結麽?”

蕭瑜卻絲毫不以為意,朗聲笑道,“子墉到底年少,怕還體會不到‘不涉憂患哪長生’的道理吧?有道是,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八九,蕭某就算得上蒼眷顧多些,順風順水走到現在,又如何保得齊將來?”他的聲音清爽明亮,聽在柳垣耳中,卻多少有些蒼涼的意味。

次日一早,柳垣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他原本也有早起的習慣,只是昨晚同蕭瑜秉燭而談,搞得太晚,集山樓上為防光線太強曬壞了書卷,窗紙外有加了簾子,不拉開室內便是一片昏暗,柳垣不覺便睡得久了些,醒來的時候卻不見了蕭瑜。他翻身下榻,拉開一扇窗簾,推開窗戶,山中清早的冷氣撲進屋裏,激得柳垣不禁打了個激靈,低頭看去,卻見對面的廊子上,一身勁裝的蕭瑜正在舞劍,不同於素日所見的長衫官袍下的儒雅風度,蕭瑜此時一身黑色的短裝,腰間紮了條白色的帶子,他動作不快,卻張弛有度,一招一式,盡是從容,手中的長劍在雪光下閃著寒芒,天藍色的劍穗兒隨著他的舞擺翩然搖曳。柳垣看得呆了,原聽說蕭家老大人是武人出身,家學淵源,蕭瑜不光文采斐然,劍術也甚是高明,今日一見,坊間傳聞竟是不虛。

“既起來了,便下來吧!”少頃,蕭瑜收了劍,擡頭看見柳垣站在窗邊,便揚聲招呼他,自己也拾起廊子上搭著的一條帕子一邊拭汗一邊朝集山樓走來。

柳垣便也下了樓,昨天夜裏黑,不及看得清樓下的布置,如今一見,才知樓下並不是書閣,進門當中是一桌兩椅的小客室,右手的隔間是陳設簡單的寢室,架子床掛著藍底白花的幔帳,角上小小的衣櫥還是原木色,窗邊一張小桌配上一把藤椅,想來是偶爾夜讀之處。左手的隔間裏便是通往樓上的環梯,幾盆點綴的植物大概因為天冷,沒什麽看頭。

順子已備下了洗漱的東西,蕭瑜並不同柳垣客氣,招呼他一句,便自行取了青茶漱口,將方才搭在肩上的帕子丟進盆裏揉了一把,凈了面,長出一口氣,笑道,“子墉先往風雪居去,蕭某換身衣裳,稍候就到。”

前晌時分,蕭瑜同柳垣用過早飯,又在山間信步一陣,便啟程返回京師,臨走蕭瑜吩咐順子道,“柳公子可認下了?往後來了,引到集山樓上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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