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蕭瑜所料，沒過幾日，一紙聖旨，命柳韻輝為欽差大臣，赴楚州全權處置水患一切事宜，交割完內閣的差事，便奉旨南下。

柳韻輝一面準備南下，一面還要和內閣行走的大臣交待差事，忙得焦頭爛額，常常在宮門下鑰時分才匆匆離開，回到家中，更鼓已打過兩遍，他知道柳垣平日要早起去太學，便吩咐過自如平常作息，不必等他，誰知晚上回來的時候，路過書房，卻見燈還亮著，便推門進去，柳垣裝束整齊地坐在案後，雖已困得迷離打盹，還是勉力坐得端正，燈花顯然已經很久沒剪，案上攤著的書在跳動的光線下忽明忽暗，柳韻輝輕輕走進，剪去燈花，看了看桌上的書，卻是前朝李寒所輯《治水策》，心中寬慰，神色也溫和了幾分，替兒子合上書，正要抱了他回臥房，柳垣卻驚醒了，恍惚間看到父親臉上鮮見的柔和，心下一酸，趕緊站起來，扶了柳韻輝在椅子上坐下，“爹這麽晚才回來，可是在準備南下？”

“嗯，”柳韻輝應了一聲，閉上眼任兒子在身後按著肩膀，“這一兩天就走。為父此行，怎麽也要一個多月，你在家裏好好讀書，不許懈怠躲懶，為父回來要查你窗課的。”

“爹……”柳垣輕喚一聲，囁嚅道，“我……我想跟您同去。”

他的聲音很低，柳韻輝又十分疲憊，只聽得他在後面嗡嗡了一陣，卻沒聽清說的什麽，便皺了眉，“你說的什麽？”

柳垣以為父親生氣，原本不敢再多言的，卻又實在不願放棄這個機會，躊躇半晌，終於道，“兒子方才說，想與爹同去楚州。”

這次柳韻輝是真的有些生氣了，此時夜已深沈，他一身倦意，無心與兒子發火，便輕斥一句，“你不老老實實在太學讀書，早日博個功名為朝廷效力，替為父分憂，凈惦記著出門，是什麽打算？為父此去，奉的是聖命，辦的是皇差，難道還能帶上家眷麽？”

“兒子……”柳垣咬咬牙，磨道，“兒子不是為了去悠游的，最近先生指點兒子讀了些關於楚州水患的書，兒子想親自去看看，才好想出對策，古人不是有詩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

知此事要躬行’麽？先生年紀輕輕便有這般學問修養，也是因為經的事多，見識寬闊嘛。”

“行了，”柳韻輝出聲打斷他，“你莫在這兒說些沒用的廢話，你是聖上欽命進太學讀書的，這才來了幾天，就鬧著要出京，傳出去，不是藐視皇命麽？何況為父此行兇險，曼江水患已非一日，為父也無有十足把握，若是以後有機緣，自會帶你出門增長閱歷。”

“你跪下！請家法！”柳韻輝一聲暴喝，側身坐在椅子上喘息，平日裏他瞪一眼，兒子便乖順地聽話了，此番不知為何，打頭天夜裏就鬧了要跟他一道出京，今早起來依舊不肯幹休，原本他近日他忙得厲害，加之兒子也日漸懂事，便不願為些小事同他發作，可眼下看來，不發作卻是不行了。

柳垣並不辯解，默默取了戒尺捧在手裏，就在柳韻輝的書桌前跪下，微微發哽的聲音卻洩露了心中的委屈，“兒子惹父親生氣了，請父親責罰。”

柳韻輝怒極反笑，到如此境地，認錯居然是“惹父親生氣”，幾天不見倒學會避重就輕了！兩步上前奪了他手中的戒尺，“褲子褪了！”

柳垣輕輕咬了咬唇，撩起長衫後襟，解了汗巾子的扣兒，任褲子滑到地上，俯下腰，悶聲道，“請父親責罰。”

柳韻輝情知他不會就此松口，揚起板子便砸下去，心中氣恨他不懂事，手下的力道也比平日大上幾分，沒幾下柳垣臀上便紅了一片，足足打完十下，柳韻輝才平了平氣，問道，“還去不去楚州？”

柳垣直起身子望了父親，眼角處的微紅掩不住眼底的一片黑影，到底是孩子，連著熬了幾天，倦意就掛在臉上了，柳韻輝見他的樣子，也有些心軟，耐著性子又問了一次，“還去不去楚州？”

柳垣抿了唇不答話，眼睛裏的倔強卻是分明在說“要去”，柳韻輝輕笑，“一時想不透，就跪在這兒好好琢磨琢磨。”說著把戒尺又交給柳垣捧了，自己去書案後翻檢文書去了。約莫過得半個時辰，便問他一次，“想明白了？還去不去楚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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