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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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並不是很好,姜執宜第一次出現這種感覺。

站在熙攘的人群之前,周栩應咬著白色塑料吸管,冷淡地撩起眼。他身上冷感很重,指骨上沾著潮濕水汽。漆黑的瞳孔明亮又深邃,但看著有種說不出的倦怠。

應該是也沒想到能在這裏再碰見她,姜執宜看見周栩應也頓了下,他微側著頭,額前黑發微亂搭在眉骨。

是姜執宜先開口:“周栩應?”

聽見名字,周栩應眉心微動,盯著面前的人看了圈,視線落在姜執宜臉上又停住,也沒移開,像是暫停了。

姜執宜眨了眨眼,被看得有些茫然。

周栩應微瞇眼,雙眼皮褶皺又深了點,意識看著不是很清醒,和剛睡醒一樣。

姜執宜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被他看的湧上幾分尷尬,視線和周栩應隔空相對,他好像沒認出自己,姜執宜爛七八糟地想。

姜執宜唇往內微微一抿,開始考慮要不要先走,也就是這一秒,他辨出來了。

周栩應唇移開吸管,鼻腔中溢出聲嗯,省略了她的名字。

他轉身換方向朝她走來,也沒多說什麽,姿勢還是懶散散的,卻莫名的熟稔自然。

他身高腿長,修長的影子很快覆過來。

周栩應捏著那個椰奶的瓶口,站在姜執宜前面停下,他又嗯了聲:“在。”

在?

姜執宜啊了聲,順勢仰頭。

周栩應剛好也在垂眼看著她,只不過是視線不太穩,目光沒平時那麽淩厲,眼尾聳拉,感受到她的呼吸,又睨了姜執宜一眼。

靠的太近了,姜執宜一下就看到周栩應眼底那道明顯的青色,陰翳垂下來,和煙草薄荷味一起喚醒神經。

有點濃,起碼比上次的濃很多。

姜執宜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不是難聞,就是不像周栩應。

他昨晚幹嘛去了。

姜執宜思緒飄遠,又兀的被周栩應拉回。

“怎麽了。”他開口,嗓音低啞。

姜執宜被問的又是一怔,什麽怎麽了,就是打個招呼啊。

這個人今天反應怎麽這麽遲鈍,姜執宜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看過去。

他怎麽像一只脾氣很差的大型犬,就是現在看著沒什麽殺傷力,冷臉也沒有。

周栩應捏著玻璃瓶又喝了一口,歪頭問她:“叫我啊。”

那動作有點痞,姜執宜喉嚨也有點幹,她解釋:“就是打個招呼。”

周栩應琢磨會兒這兩個字,點頭:“哦。”

話題一下結束,周栩應也沒有要主動開口的意思。

空氣僵持的有些尷尬,但電光火石之間,姜執宜忽然想起什麽。

她還欠周栩應三百塊錢呢,恰好身上有,本來是想感謝李絲菱準備請她吃飯的。

但李絲菱今晚有約了,那.....

姜執宜擡頭看一眼周栩應,他手指摩挲著瓶身,不知看什麽,就是無聊的小動作。

又看一眼,他還是那副樣子。

低著頭,陪她耗著,也不問。

兩個人站在一起很靜,他竟然也沒有說什麽,就這麽憑空浪費著時間。

姜執宜很想問一句:你在想什麽。

總覺得今天的周栩應沒那麽高不可攀,她話就問了。

“你在.....”

“在。”周栩應接上。

姜執宜後面的話卡在喉嚨,她錯愕擡頭。

黃昏把他們腳下的影子拉的很長,一息而過,姜執宜再次聞到那股略苦的尼古丁味道,不同的是,更像是枯山焚過夾縫中的雨後青草。

周栩應今天真的遲鈍,姜執宜恍惚意識到。

沒脾氣,還很乖,好像叫他就會跟著走。

逐漸上癮。

而周栩應只是沒察覺到那只是姜執宜的前半句話,思緒渾濁,以為她只是閑著喊幾聲。

周栩應揉了揉太陽穴,很倦,聲音也低。

姜執宜聽見模糊的一句:“要送你回去嗎。”

太模糊了,耳邊的風聲翻湧,是煙火氣最濃的下午五點五十九分,她踮著腳靠近一點,想聽清楚他的聲音。

單薄的身形朝他靠去,也就是下一秒,周栩應動作極大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姜執宜驚呼一聲,身體失重,耳廓猝然擦過棉質的長袖T恤,周栩應只穿了這一件,心跳的節奏感特別強。

傍晚的世界變成另一種氣息,鋪天蓋地,周栩應的氣息體溫都搭在她裸.露的脖頸上,很重的一下顫栗,姜執宜抓著周栩應的手臂摔進了他的懷裏,下意識縮緊。

後面人行道忽然沖出一輛自行車,車把上的兩個西瓜讓他歪歪扭扭,橫沖直撞的闖過來,貼著原本姜執宜的位置擦身而過。騎車的人技術很差,嘴裏不停的念叨:“讓一讓讓一讓,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啊啊啊呃讓開啊。”

她忽然僵住,耳邊的聲音自動被屏蔽,但姜執宜手掌的紋理和他的脈搏觸在一起的那一刻,四周像是發生了化學反應,滾燙的燒人。

周栩應整個人身上都是朦朧的煙草冷香,她靠在他的胸膛,聽見屬於十七歲的心跳和悸動,荷爾蒙也是淡淡又清新。

街道兵荒馬亂,姜執宜的心跳也是。

周栩應圈著她擡眼,朝自行車消失的方向回頭,他眼眸中沒了剛才的意興闌珊,眉皺的很深。

他經過的地方空出一條很長的道,人已經不見了。

周栩應臉色不太好,從自己懷裏拎出姜執宜左右檢查:“撞沒撞著。”

姜執宜被擺弄的有些懵,望著周栩應搖搖頭。

周栩應檢查完,抓著人的肩膀把她定在原地。他看了姜執宜眼,唇線抿直。盯著她。

頓了秒,他吐出更不爽的語氣:“你怎麽這麽好欺負。”

“沒有吧。”姜執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順著把頭發別到耳後,不承認。

“那就是好嚇。”

破自行車都能嚇著。

什麽啊,她就是沒有看見那個人。

“沒有,我是沒有站穩,你又拉我我才摔倒的。”姜執宜給自己解釋。

“嗯?”周栩應不信。

“真的,剛剛你說話我沒聽清,你說什麽啊。”

周栩應嘖了聲,他不愛重覆第二遍,看起來有點不耐。

姜執宜手上的書有些沈,她換了只手,放松上面的勒痕,但視線還放在周栩應身上。

姜執宜的長相一點也不尖銳,整個人都是清冷柔和的,尤其是眼睛,像空山落雪,幹凈的要死。

周栩應屈指,指腹貼的玻璃瓶微涼,一晚上的燥意在此刻到達頂峰,煙也壓不下,他有些受不了這種眼神,想捂住。

玻璃瓶上的早就成霧了,但周栩應還是摩挲了幾下。

半響,他分不清語調的開口。

“姜執宜,你真行。”

“沒見過比你笨的。”

“我....”

他的聲音有點服氣,姜執宜臉爆紅,忍不住了:“你說不說啊,不說算了。”

“我本來想說請你吃飯的....”她越想越氣,這個人沒睡好怎麽脾氣這麽大。

不請了,姜執宜抿唇別開視線,也不說話。

周栩應眉骨微動,捕捉到重點:“請我吃飯?”

姜執宜:“沒有。”

周栩應反應了下,瞬即知道是怎麽回事,之前那幾次還沒兩清。

“想約我啊。”周栩應臉上的陰霾少了點,語調半開玩笑:“想約我的人還挺多。”

他帶著點惡劣逗她:“你得插隊。”

插什麽隊,她就是想還錢給他而已。

但周栩應第一次就不要,他不差這些錢,就只能換種方式。

姜執宜抿抿唇,想問怎麽才能插隊。

可周栩應忽然擡手指了下她的耳朵,神色頗為認真:“不行。”

姜執宜一楞,沒想到他真的會拒絕。

周栩應仰了仰頸放松,凸起的喉結和蓬勃的青筋盡顯恣意和耀眼。

他說:“你耳朵太紅了,吃不了。”

周栩應笑了:“像兔子。”

很輕的一聲低笑,耳畔的餘熱還在,周栩應手一擡,手裏喝完的椰奶瓶精準的投進垃圾桶,“哐當”。

“下次吧。”他回頭——

“走啊。”

“去哪,送你。”

十月的第一天,細雨剛過,地面是深淺不一的痕跡,鼻息間是濕漉漉的青草氣息。

姜執宜的夢裏第一次出現周栩應。

熱烈的驕陽下,周栩應松散了眉眼,他笑著問。

姜執宜,你怎麽像一只兔子。

那天姜執宜心情莫名的好,日子好像也沒那麽難熬,如果每一天都可以是這樣的平靜那該多好。

姜執宜用了周六一個晚上和周天一天的時間把卷子寫完了,假期馬上結束,她捏著筆的動作頓了頓,馬上又要開學了。

她低頭看自己腿上的傷,那個祛疤膏效果真的很好,淡的快要看不出來。

可意外也發生的突然,就在開學的前一天。

姜執宜和姜南珍吃完飯,姜執宜主動出去倒垃圾。

姜南珍下崗之後收入就很差,找了個廠子在家裏處理針織品,再加上政府給的那點微薄補貼過日子。這幾天她想了想,準備去外面擺一個小攤,也能減輕點家裏的負擔。

“你現在高三,媽媽不想耽誤你。”

姜執宜說不聽,她看到姜南珍坐在沙發上揉了揉眼,光線還是太暗。

姜執宜皺著眉心思沈沈,她推開門往外走,可餘光隱約發現有什麽不對。

那個動作被放慢無數幀,姜執宜停步,緩緩低頭。

腳下的鮮紅觸目驚心,像是一灘惡心又詭異的血。

“啊——”姜執宜手一松,垃圾袋轟的掉地。

姜執宜下意識捂住嘴,瞳孔劇烈收縮。

屋內姜南珍聽見:“怎麽了擬擬,出什麽事兒了。”

心臟撲通撲通,她腿一軟。

僅剩的理智抓住門把,姜執宜粗重呼吸,她指骨捏的泛白,緩了半秒:“媽我沒事,不小心絆了一跤。”

“怎麽這麽不小心。”說著,姜南珍起身要過來看看。

“媽你別過來了,我馬上回來。”她死死壓抑著聲音的顫抖,反手推上門。

身體脫力一樣的靠著門,姜執宜往下看了一眼,又猛地咬住唇想起什麽。

姜執宜克制著發抖的手,拿著手機翻出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空蕩蕩的兩條未接電話,手心全是冷汗。

她輸錯了好幾次,終於發出。

【是不是你。】

很快,滴滴——

【你覺得呢。】

【琥珀巷17號一單元302,姜執宜。】

新的一周第一天,秋雨的帶來的寒還沒走,蟬鳴消失,碧空如洗。

李絲菱今天老老實實的帶了件外套,從教室門口進來,視線自然而然落在了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姜執宜趴在教室的桌子上,頭發紮了一個低馬尾,很靜又很瘦,她穿了長袖校服,可還是薄的像紙。

她看起來很累,李絲菱放下書包就走過去,她先是看了一眼姜執宜的位置,之前的痕跡早就擦清楚了。

李絲菱彎下身,很輕地推了推姜執宜:“小宜,你怎麽了。”

教室的人零零散散,姜執宜溫吞地擡頭,半瞇著眼“嗯?”了聲

李絲菱驚一跳:“你黑眼圈怎麽這麽重?”

她手摁著姜執宜的臉指腹一抹,真的擦不去。姜執宜皮膚很白,細膩的毛孔都看不到,顯得這個黑眼圈特別重,人都些無精打采的。

“你昨晚幹什麽了,沒睡覺嗎?”

姜執宜揉揉眼:“昨晚寫作業了。”

李絲菱:“作業那麽多嗎?”

姜執宜平時寫作業都是很快的,李絲菱懷疑地看了她一眼。

姜執宜揉完眼睛又揉了揉臉,她若無其事的笑起來:“真的沒事,是我寫晚了。”

李絲菱在姜執宜臉上什麽也看不出,只好松口:“那你好好休息休息,等會兒老師才來。”

姜執宜點點頭,把落下來的頭發別回去,又趴回臂彎補覺。

李絲菱剛準備走,卻忽然看到姜執宜手上沾著的紅色,她腳步一頓,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姜執宜白皙的手指看起來像腫了點,指尖和手掌旁邊都沾了幾塊不正常的紅。她第一反應是紅墨水,但又不像,李絲菱皺著眉想問下她怎麽了,卻發現姜執宜真的很疲倦的樣子。

她心一軟,算了還是,等等再問。

也就是這個時候,教室後排走過來一個女生,她手上拿著幾本書和練習冊站到姜執宜旁邊。

和李絲菱不同,她直接開口喊醒姜執宜,書壓了一半在桌側,女生開口:“姜執宜,有人給你送書,我放你桌子上啦?”

姜執宜尋著聲音起身:“書?”

“嗯,剛剛有人在教室門口等你,但好像看到你在睡覺就走了。”

她眉心微蹙,目光順著落在最上面的化學課本上。她一怔,猝然想起被慈好撕掉的那幾本書和冊子。

“那給你放這兒了啊。”女生把掌心那一摞直接放在姜執宜面前,轉身走了。

李絲菱也反應過來,她驚訝:“小宜,這不是你買的吧,你借誰的書了啊。”

姜執宜也不清楚,她視線望向門外,走廊時不時經過幾個人,卻沒有她認識的。

“我沒借。”姜執宜和李絲菱對視,同樣茫然。

書有用的痕跡,不是新的。她拿過來翻開第一頁,想看看有沒有寫名字。

書頁翻起,姜執宜心跳撲通的重了下,似乎是有預感,打開第一眼映入視線的只有一個字——周。

龍飛鳳舞的潦草隨意,筆鋒勁而有力。

“周?”

李絲菱還沒反應過來:“誰啊。”

教室裏嗡鬧,像一朵煙花炸開。

書裏還夾了一張紙條,姜執宜氣息微滯。

腦海裏浮出那個人的影子,上面寫著:“不是要約我嗎,下課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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