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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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執宜維持著那個姿勢幾秒,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已經晚了。

周栩應的氣息從身體左側包裹繞來。

耳邊靜得厲害,靠她近的那只手還拿著瓶白色椰奶,應該是剛從冷櫃取出,玻璃瓶身帶著水珠的冷氣沾上周栩應的手,和他屈起來的指骨一樣淩厲。

他好高,很近,大概只有三厘米。

冷氣襲來,姜執宜微不可查的顫了下,思緒緩緩清醒,一種很神奇的鎮定。

她的眼尾一垂,就能看到周栩應指腹泛白的那一塊,皮膚似乎很薄,虎口邊緣埋著青色細小血管。

她的潛意識告訴自己應該松手擡臉解釋一下,但身體仿佛硬住了,機械的動作不了。

周栩應沒什麽表情的看著她,也沒說話,任她拽著自己。

但周栩應實在是太招眼,姜執宜往前看時發現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下一秒,周栩應算是無情的用腳踢了姜執宜的鞋一下。

他開口:“要我拉你起來嗎。”

“......”

態度比第一次見面還要惡劣一點。

上次起碼是生疏的客氣。

但這種聲音刺激到了姜執宜麻木的神經,把她從黑洞中拉了出來。

姜執宜想自己站起來,血液湧動的瞬間腦海裏忽然又浮現出那幾句話,她過偏頭,映入視線的周栩應流暢幹凈的下顎線,一個黑繩懸著墜子探入衣領。

她沒動,周栩應也就沒動,但目光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周圍的光線還是那麽暗,路燈在他們身後,車流湧動,前面是爭擠的喊賣,他們被無數呼吸包圍,但姜執宜迎著零星的光,看清楚了。

她突然開口:“周栩應。”

“嗯。”他懶淡淡的回。

姜執宜跟著,“嗯”了一聲。

周栩應掀眼,估計是在想她嗯什麽。

姜執宜每次靠近他都有種夏天密閉的易拉罐汽水不斷冒出沸騰泡泡的感覺,密密麻麻,酥酥癢癢,他的聲音也是。

“好啊。”姜執宜手指蜷縮了下。

少女的聲音像是溪流上的霧,短暫而朦朧。

她停了一下,眨眼,怕周栩應沒聽懂似的完整重覆一遍:“周栩應,你拉我一下吧。”

身後車流湧動,光輝交替。

周栩應指骨微動。

姜執宜手拽著他的衣擺用力,周栩應撩起眼皮又落下。

時間好像停了。

姜執宜處於一種冷與熱的邊界,耳朵有些發燙,但她的動作沒停。

那一瞬間好亂,突然出現的周栩應就像是她的浮木。

忽然,凜冽的嗓音淡淡。

“確定嗎。”

姜執宜手想往上尋的猛然停住。

但周栩應直接抓住了她,第二次。

姜執宜還沒有回答,寬而有力的手就捏住了姜執宜指尖,周栩應哂笑了下,鼻息落在耳畔,很輕的一聲。

“就這麽點勁兒,都用我身上了。”

姜執宜眼睫一落,不確定周栩應說的是她手上的力氣還是什麽意思。

不給她緩沖的時間,周栩應帶著人就往前走。

這片區域人很多,道路也雜,姜執宜跟著步子在周栩應身後。

燈光一暗,頭頂的路燈壞了,周圍昏暗的看不清,人少車也少。

周栩應停下腳步回頭,姜執宜屏氣凝神。

周栩應打量她:“現在怕了。”

姜執宜看向四周,搖頭但不解:“為什麽要來這裏。”

周栩應瞥她又笑,帶著點壞:“丟人。”

“.......”

姜執宜呼吸更緊了,這下眼皮子都是燙的。

下一秒,姜執宜手上一涼,掌心忽然多了一個濕漉的玻璃瓶。

她低頭,是他剛才買的椰奶。

給她了?

驀地響起一道聲音:“有血。”

姜執宜微楞。

周栩應似乎是覺得自己對面的人有點笨,說話挺費勁,在唇間的位置敲點了兩下,示意。

姜執宜順著周栩應的視線看,唇往內一抿。

幹裂的小口碰上舌尖鈍痛了下,姜執宜才遲鈍的聽懂是什麽意思,她又說了聲謝謝。

周栩應雙手抱在胸前,他靠向後面的墻,兩肩落拓的挺出棱角,人隱匿於黑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露出一雙漆黑淩厲的眼。

姜執宜覺得他看著自己在打量著什麽。

半響,周栩應開口:“誰?”

“什麽?”姜執宜不知道是這個人說話有點繞還是自己思維沒緩過來,她站在周栩應面前思維總是慢半拍。

“誰又欺負你了。”他淡淡道。

姜執宜呼吸一窒。

周栩應聲音沈下來的時候很有磁性,在這種夜裏裹挾著風如同落進清酒的鐵塊。

“上次那個?”

姜執宜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慈好。

她忽然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好多事情都在欺負她。

周栩應盯著姜執宜那張蒼白的臉和眼底的倔,扯了唇角:“我以為你多大本事呢。”

“叫什麽。”周栩應看她。

姜執宜握著那瓶椰奶看了周栩應一眼,這個人起碼幫了自己兩回,她現在還沒還上,要個名字也不過分:“姜執宜。”

周栩應眉心微動,看她的眼神似乎有點沈。姜執宜莫名氣的聞出一種一言難盡的味道。

但他也沒說什麽,眼睛在她身上判斷著,笑了下也沒糾結:“行,姜同學。”

手心裏的椰奶瓶上水汽滑落虎口,姜執宜給周栩應這個人多加了一個標簽,記仇。

“還有呢。”他又問。

心臟很重的跳了下,姜執宜仰頭,周栩應眼底如墨,他似乎還在等什麽。

那句沖動而出口的話還沒有最後確認答案。

他第二次問出的誰她也沒有認真回答。

他難得耐心,但姜執宜只是抿了抿唇。

頎長的身影,流利的弧線,周栩應眉眼依舊很淡,他挑了下眉換問題。

“去哪。”

過了大概十秒,姜執宜報出地址。

“椿裏街。”

周栩應轉身走出陰影,他站在人行道上回頭,他點頭:“行。”

周栩應轉回身,隨手招了一輛出租車,他抽出一張紅色的鈔票遞過去,報出地址。

車門開著,他的手臂半搭在上面等著。

姜執宜抿唇:“車費不用這麽多。”

但周栩應的表情顯然是無所謂,眼中還多了一份倦怠和不耐心:“那就欠著。”

他的時間比這個寶貴。

周栩應砰的關上車門,朝著司機點了下頭。

離合踩下,司機掛擋掉頭,車子一下駛出距離,姜執宜回頭,周栩應已經朝相反方向走去,一個眼神都沒有多看。

第三次見面結束。

過了這次,周栩應的耐心似乎耗盡。

她一個人在那裏的時候很沖動,可是他拉上她的手,肌膚紋理想觸,她忽然就覺得不應該了。

不應該拉幹凈的人下水,和他無關。

姜執宜插開那杯椰奶開口:“師傅,不去椿裏街,去醫院。”

“好的。”

醫院擁擠的病房。

姜南珍捂著嘴,捏著被子的手都無力,只有迎著窗外微弱的光,才能看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姜執宜走過去扶著姜南珍起來,往她身後塞了個枕頭。

姜南珍呼出一口長氣,胸腔起伏,拉著姜執宜手說:“擬擬,我聽劉主任說藥又漲價了?”

“不是漲價,是進口的,藥效好。”

姜南珍皺起眉:“什麽進口不進口的,我哪用吃那麽貴的藥。”

“那都是給你攢的上大學的錢,別給我這幅破身子浪費了。”姜南珍手上用力提醒。

姜執宜看到給姜南珍買的晚飯還剩了一大半,眉忽然皺到一起:“媽,你怎麽不吃飯啊。”

她伸手碰著碗壁,還有一點溫度。

姜南珍壓低聲音:“你王阿姨從家裏帶的土方子過來,我馬上就好了。”

姜南珍喘了口氣,隱忍著說的很慢:“醫院...醫院都是騙人的,沒那麽嚴重。”

姜執宜不聽那些,一勺一勺的把粥送進姜南珍口中,忍著喉嚨的堵意沒反駁,但就是執拗的不吭聲。

姜南珍沒力氣,又犟不過她。最後只好說:“你今天沒上學不知道要拉下多少功課,這都高三了,請假怎麽行。”

“不差這一天的。”姜執宜開口。

姜南珍不認同:“聽話,明天去上學,我這邊不用你照顧。”

“你要是不去上學,我這院不住也罷。”

姜執宜張了張嘴還想在說些什麽,卻見姜南珍閉上了眼。

周五,一周的最後。

姜南珍和姜執宜一人妥協一步。

她上午陪姜南珍做完檢查等結果,下午去學校。

姜南珍現在確實是沒有大礙,只不過久病成疾,身體不可能一下子好轉,只能說沒有危險而已。

而校內此時卻在為放即將到來的國慶假期歡嚎。重點班通常會提前下發作業,為的是讓優生合理計劃時間,更好的查漏補缺。

“靠,就多了一天假期,這卷子多了十倍吧。”陸易遠不敢置信的盯著自己鋪的滿滿當當的桌面。

他只不過是上了個廁所的功夫而已,已經分不清面前是戰場還是刑場。

前面的人還在傳卷,聽見動靜笑出聲:“你桌子上的有二十倍。”

說著,他空懸著手,指尖捏著的多餘卷子全部仍在了最後一排陸易遠的位置上。

“靠梁文澤!我殺了你,你就不能給我整理整理?”

“這時候你就不能憋一憋那點水?”

陸易遠沈默又委屈,忽然瞥見周栩應也空著的位子上。

和他完全不同的是,周栩應那裏沒有世界大戰,而是十分整齊的擺放在一起。

陸易遠:“......”

“憑什麽周栩應就那麽整齊。”

梁文澤咧著嘴角轉過來,樂呵呵的提醒:“清醒一下,你憑什麽和周栩應比。”

“我怎麽不能比了?”陸易遠一萬個不服。

梁文澤就給了一個眼神,他往一個方向看去。陸易遠也順著看去。

孔夢潔從手裏拿著一堆散亂的卷子走向位置,而那些卷子的厚度很陸易遠桌上有的一拼。

“.......孔夢潔把自己的卷子給周栩應了?”陸易遠難以置信。

梁文澤抻著脖子點頭:“嗯啊。”

“......”陸易遠眉頭擰成十八個彎翻找著那一堆卷子,看看自己又看看周栩應,最後不要臉的全扔周栩應桌上,又美滋滋的把周栩應位子上整齊的一沓換過來。

梁文澤一口水差點嗆著,他驚悚的往孔夢潔方向看了眼:“那姐知道不殺了你?”

陸易遠滿不在乎:“周栩應根本不想要好吧,還不如給我,別浪費。”

“你怎麽知道人不想要。”

“周栩應都明裏暗裏拒絕她多少次了,我都替她心麻,本來以為能收斂一點,結果直接以正宮自居了,那氣勢也不知道哪裏來的。”

“什麽正宮?”

陸易遠看了梁文澤一眼:“你不知道啊,那個校群你不知道嗎。”

“就給咱學校捐樓那女的看上咱周哥了,被孔姐懟了個體無完膚。”

梁文澤:“.......”

“哦對了,不過這事說起來孔姐幹得不錯,那女的聽說人不怎麽樣,經常欺負人。就昨天,聽說把人位置血洗了。”

一道冷冽的聲音打斷:“什麽血洗?”

陸易遠回頭,就看到周栩應神色晦暗的出現在門口。

陸易遠心虛的往他桌子上看了一眼,馬上轉移話題:“就那些女生之間鬧矛盾,那紅墨水一潑,整個血濺當場。”

“我覺得這東西比潑牛奶還狠毒,這玩意擦不掉啊。”陸易遠嘀咕:“也不知道老師看沒看見,不過問題不大,一套桌椅和一棟樓,教務處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幾班。”

“啊?”

“我問你幾班。”周栩應瞥了眼桌上的一堆廢紙,團了一張砸過去,沒什麽耐心的樣子。

“九班吧,九班好像,上次和我們一起體育課來著,我還見過那女的,叫什麽...慈好。”

陸易遠忍不住再次吐槽:“這真是人不如其名,一字不沾。”

話到一半,陸易遠忽然懵了下住口:“我靠,你不是看上...慈好了吧。”

“我不同意啊我不同意,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再說你也不差錢,這票我寧願投給孔夢潔。”陸易遠十分堅定:“我是不會認慈好當我嫂子的。”

周栩應扯了下唇笑不達眼底的沖陸易遠招手。

“幹嘛,我直的!”

周栩應臉色一冷,上去摁著陸易遠脖子往下壓。

沒多使勁,陸易遠裝得嗷嗷叫:“錯了哥錯了。”

“誰嫂子都行,我陸家十八輩單傳還等著我抱孫子呢。”

周栩應嘶了聲,又弄了他下:“沒完了是不是。”

腦海中緩緩地劃過一張白皙清冷的臉,有時候像是沒人要的流浪貓,但餵食也不跟人走的那種。

周栩應收了手,忽然一句:“她配嗎。”

聲音隨意,有點低,卻真實存在。

陸易遠擡頭就看見周栩應走出去的背影,他楞了下:“他剛剛說什麽?”

梁文澤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重覆:“她配嗎。”

“我去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不懂了?是有人了?”

梁文澤頗為無語的看了眼陸易遠,沒戀愛的腦子還想抱孫子呢,白日做夢。

“傻逼。”

陸易遠:“?......”

周栩應經過九班門口時教室裏的人很多,應該是齊的。

他掃視一圈,沒有要找的人。

第二圈時視線經過靠窗位置的倒數第三排,桌子零落著幾本練習冊,凳子卻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

再仔細看,內裏的桌子和凳子上果然都沾著幹掉的紅色墨水。

周栩應眼眸一深,擡腳走向走廊另一頭。

三秒之後,他下來的那個樓梯中,出現一個清瘦的身影。

姜執宜垂著眼剛和李絲菱發完消息,慈好現在就在教室。

她躲不掉的。

在姜執宜邁進教室的那一秒,周圍好像安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如常。

她走到自己座位,比想象之中的還要慘烈一點。

她的練習本被撕成兩半上面踩著臟亂的腳印,四分五裂的擺在桌面,書全部消失了,應該是和李絲菱說的一樣,丟進了廁所的垃圾桶。

凳子斜卡在桌腿上的橫桿,姜執宜彎腰扶起,紅色的墨跡由中心點向四周湧開,深淺不一。地面上一滴又一滴的紅,和腳印混在一起顏色變得很深。她們破壞的角度很刁鉆,如果是從講臺的方向看過來,老師是不會發現這個位置的不對的,即使從後面進來,倒下的凳子也沒多少異樣。

她站在那裏的時候,左右的目光都看過來,沒人說話,也沒人嘲諷出聲,但光是看著就有意思,沒一雙眼肯錯過。

誰能說冷眼旁觀有罪呢,他們沒有動手,他們只是高高掛起。

姜執宜平靜地放下書包,轉身準備出去接水擦地面。

快要走到門口時,慈好動了。

她擋住姜執宜的路和她擦身而過,手腕卻狠狠地攥住了她。

教室裏每一個人的餘光都在此,都想看到最精彩的一幕,想看誰究竟能讓誰更難堪。

姜執宜被擠到桌子內側,慈好胳膊肘用力,狠狠地撞了她一下。腰窩硬生生的咯到桌角,慈好佯裝驚訝:“不小心碰了你了誒。”

周栩應回來的時候就聽見這句怪異至極的話。

附中請假不管是不是本人到場班主任都會寫成假條的形成匯總到辦公室的板報墻上,以防有學生惡意逃課而任科老師卻無法核驗。

姜執宜的理由是母親生病,他想起那天晚上脆弱的像張紙片的人。

後門關閉,但門中央的玻璃清晰可見。

空悶的氣息忽然被打破敲響,慈好擡眼,一張沒想過的臉再次出現在眼前。

周栩應直接開門。他的眸色很深,臉部線條更加冷厲寡淡。

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帶著強勢,他掀眼念出昨晚聽到的那三個字。

“姜執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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