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郊祭

關燈
=====================

祭天是每個王朝每個君王最為隆重莊嚴的事情,以地之上為天,世間萬物生於地,地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天的眷顧,人們長於天地間,是天的子民,所以每個人對上天都有著最為虔誠的尊崇與敬意。

天淩王朝尊崇歷代的規矩,於冬至日在南郊祭天,祭祀昊天上帝,以保佑天淩王朝千秋萬代。禮莫重於祭,祭莫大於天,所以祭天是所有祭祀當中最為盛大隆重。

京城南郊在冬至這天格外的熱鬧,今年剛好又是臘月初一,又有了好兆頭。宋烈也格外高興,帶著三公六卿文武大臣們一早就來到了南郊,浩浩蕩蕩的車仗吸引了全城的百姓出來觀看,而南郊早就設好了祭祀的天壇——圜丘。

祭壇上擺滿了三牲六畜,臘酒瓜果等一系列的祭祀用品,黑色的祭旗迎風招展,三日前就齋戒沐浴的宋烈身著印有日月星辰大山威龍的禮服、戴著冠冕踏上了祭壇。燔柴爐內煙火燎繞,宋烈至昊天上帝牌位前莊重地行了跪拜之禮,拜完後又在天淩歷代祖宗的靈位前叩拜,後又對上天諸神行三跪九拜之禮。

接下來上香進獻玉帛、進俎、初獻禮、亞獻、和終獻禮。宋烈在欽天監和太常寺、光祿寺等一眾官員的引導下做完了一切禮儀,最後所有祝文青詞和進帛一一送到燎爐焚燒,宋烈上前觀看,所有過程祭樂不止,直到焚燒完畢祭天大典正式結束。

柴小小讓郡太妃抱著餘淮留在了院子裏,還吩咐春遲秋濃來照顧他們,如果他們真有不測,他們四人就逃,能逃多遠算多遠,如果成功便來接他們。

本來叫於氏也留在院裏的,但她抱著一線希望,若是柴智真沒死的話,她想第一眼就能見到他。於是七人駕著馬車來到了南郊。

提前下了馬車,悄悄靠近祭壇,隱藏在一處至高點,能夠看到祭壇上發生的事情。他們要等待時機,宋牧行動時他們才能出現。從現場布局來看,外圍是一些普通士兵,內圍才是趙文侃的人。

宋烈看著燎爐內呈現一片灰燼時,爽朗大笑幾聲,霸氣道:“今日祭天一切順利,天公也作美,上天一定會保佑天淩隆泰安康,各位愛卿也要更加勤勉,為社稷為黎民作出功績,為君為臣彪炳青史才是真丈夫!”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大臣嵩呼跪拜。

宋烈大氣揮手,聲音宏亮說道:“眾愛卿平身,祭天已畢,起駕回朝吧!”

宋牧冷笑一聲,站了出來,慢悠悠道:“慢!父皇,您是已祭了天神了,可是兒臣還沒有祭,今日既然來了,就一塊祭了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沒有人敢動。

宋烈不悅,怒斥:“祭天本是天子之事,你竟敢僭越?看在你死去的母妃份上,這次朕就不計較了,再有無禮之舉,朕定不會輕饒!”

宋牧笑道:“父皇若是將皇位讓於兒臣,兒臣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祭天了?這樣的話就順便昭告上天,天淩的天子已換,還免了再度興師動眾前來。”

“放肆!混帳東西,父在子不專,朕還在世,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指揮?你眼裏還有朕這個父皇嗎?”

“父皇,我若是眼裏沒有您的話,此刻就不是在這裏好好的和您說話了。”

宋烈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隱隱有點擔心,狐疑道:“你想做什麽?朕對你一向不溥,難道你想逼宮不成?這麽大逆不道的事朕勸你還是不要做,不然朕就不顧念父子之情了。”

“父皇,兒臣是為了您著想,您看看,您都做了這麽久的天子了,也是累的時候了,就交給兒臣來操心吧,您好好地做個太上皇不是更好嗎?”

宋烈氣得怒咳起來,咳完後才指著他大罵:“你這個逆子,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你也說得出。你的皇兄一直在軍營不與你爭,朕也一直對你寵愛有加,沒想到你卻如此驕橫?朕不願皇室父子相殘、手足相殘,今日就請上天和列位祖宗看著,好好治治你這個逆子。來人,將二皇子綁起來!”

聽到宋烈的呼喊,趙文侃趙文儒帶著一眾士兵來到了圜丘垓心,不過不是綁二皇子,而是將眾位大臣控制,並劍指宋烈。與此同時,大臣的隊伍裏也出來了一些人,趙家,裴家和唐家以及一些膽小的都站在了宋牧身後。

宋烈見此情況了然他早就做了準備,臉色鐵青,怒道:“你這個逆子竟然勾結朝臣武將,看來這一步你早就走了,只是到如今才行動而已。”

趙文侃帶領的士兵惡狠狠地盯著那些想要反抗的大臣,在他們的威脅下,眾大臣們即使心裏有不滿也不敢出聲,只能看著他們父子倆爭鬥。

宋牧臉上浮起吊兒朗當的笑,道:“父皇,您繼位時我還沒出生,現在我都長大了您還在位,再這麽等下去我怕我都老了。父皇也不要怪我,我也是為了天淩著想,只要我繼位,天淩的一切都將會更好,您就等著好好享清福吧。”

宋烈唾棄罵道:“混賬東西!一個不顧倫理尊卑的人還能讓天淩好到哪裏去?怪只怪朕一直對你太寵了,不加設防,才讓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朕錯看了你。”

宋牧不以為然,他既走到這步哪還會在乎他父皇是怎麽看他的,三寸之舌永遠沒有三尺之劍來得切膚痛骨,世人的謾罵只是一時,他們會慢慢遺忘,他要書寫他的輝煌歷史。

“父皇也不用後悔,其實換個思路想,我們父子倆誰做這個皇帝都是一樣的,只要能讓天淩長久,讓百姓安康,還在乎誰當這個皇帝嗎?”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宋烈指著他罵了一句後又朝眾人憤憤出聲,“眾位愛卿,現在就是你們報效皇恩的時候了,你們一個個都站著不動,難道要看這個逆子將整個天淩顛覆嗎?”

趙文侃怒目圓睜掃視一圈,森冷的劍光溢了出來,揚聲道:“誰敢動,今日就死在這裏,還有你們的家人也別想好過!”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些想奮起反抗的人也畏畏縮縮地縮了進去。

宋牧一看很滿意,揚聲道:“誰要是敢動我就殺誰全族,若是服從我,一樣可以為社稷立功績,名垂青史。父皇想必也不會希望看到整個朝堂因為您而被血洗一番吧,那樣的話,將會是天淩的災難。”

宋烈看著迫於他們淫威而不敢動的人內心一片荒涼,主辱臣死,可是他也不希望整個朝堂因此被殺光,畢竟朝廷運作,黎民百姓靠的不是他一個人。想到此,他竟然有點懷念當初的肅郡王了,朝堂上有他在,他這個皇帝也輕松了那麽多年,沒想到他一死,這些小人便迫不及待了。

宋烈直直地盯著祭壇臺下的人,特別是那些不時拿眼瞟臺上的臣子們,他希望他殷切的目光能讓他們站出來振臂高呼。可是,一圈又一圈的搜尋後最後連瞟向臺上的視線都沒有了,峨冠博帶的臣子們在他的盼望下漸漸地越縮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一個高擡的腦袋。

他眼中的光芒消逝,換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渾濁,他用這雙渾濁的眼看了看臺下頤指氣使的宋牧,感慨道:“沒想到朕會被自己的兒子算計,皇兒,你可知道身為皇帝不是為了享受至高的權利和地位,那是一種責任,你要對得起列祖列宗,更要對得起天下的百姓,而不是簡單的生殺予奪。朕希望你不要被迷惑,而做出有損天下百姓的事。”

宋牧不耐煩地揮袖:“該怎麽當皇帝我心中有數,父皇還是不要操心了。現在父皇就當著昊天上帝和列位祖宗的牌位宣布退位,然後由兒臣繼位,就用此儀式來昭告天下!”

他話音一落,趙文侃等人的劍又向前指了一寸,在這份威逼中宋烈成了束手待擒的綿羊。他微微躬身,頹廢的樣子終於有了一絲老者的蒼桑感,心裏計較一番後,他的頭慢慢地往下垂……

倏地異動傳來:

“想要父皇退位,也得問問皇兄答不答應!”

一道鏗鏘有力的天外來音穿進他的耳膜,宋烈一僵,擡起了下垂的頭。

所有人望向騷動的人群末尾處,只見宋牱許成闊還有柴小小一行七人蹋步走來,趙文侃的士兵對於這一幕有點措手不及,忘了要攔著他們。他們一直都註視著圜丘,見趙文侃指揮士兵時就往圜丘靠近,士兵將他們攔住,柴小小用早已備好的迷藥將他們放倒,才來到了祭壇垓心。

她們幾人是女子又沒有武功,當然不能白白送死。所以在冬至未來時,柴小小就著醫書做了大量迷藥,每人身上都帶上一些,這樣的話也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宋烈有種久違的熱淚盈眶的感覺,迎了上去,又驚又喜:“皇兒來了,為何幾日都沒見到你?”

宋牱向前行了一個禮,道:“父皇,兒臣救駕來晚了,我被二皇弟追殺,一直躲著不敢現身。”

柴小小眾人也都像宋烈行禮。

宋烈以手示意眾人起身,有了倚仗,連聲音都大了幾分,憤怒道:“你這個逆子竟然做出手足相殘之事?你的皇兄何時對你有過威脅,你竟然連他都不放過,朕怎麽敢把江山交給你?”

宋牱道:“父皇,兒臣正是聽到了他今日要逼父皇退位的陰謀才被他發現追殺,兒臣和許家兄弟逃脫後一直不敢現身,直到今日才出現,哪怕拼著一死也要反抗。”

許成闊道:“皇上,罪臣受君恩多年,今日也當報效皇恩。”

柴小小道:“皇上,罪婦雖是女子,亦是天淩百姓,主辱仆死,今日就帶著妹妹們舍命護君主,更要為罪婦的父親和夫君討一個公道。”

宋烈感動萬分,連連點頭:“好,好,好,不愧是天淩的好子民。”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幾人也好過剛剛舉目無一人敢言要好。

宋牧冷笑一聲,那天之所以沒再追殺他們,一來他要趕緊準備逼宮的事,二來這幾人無兵無權,等他登基後一道旨意下去,有的是人將他們交上來,沒必要費心去對付他們。

不屑道:“皇兄,你們以為就這幾個人還能阻止我,是不是邊關呆久了,太天真了?那天沒殺了你,我就知道你們會來,所以今日就將你們一網打盡,是你們自己送上來的,不要怪我心狠?”

柴小小轉身冷厲道:“二皇子,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趙文侃,我問你,我爹的一切事情可是你設計的,向氏和她的夫君都是被你們所殺,對不對?”

趙文侃得意道:“是我殺的,你就算知道了還能怎麽辦?”

“趙文儒你這個垃圾,”柴小小指著他,氣憤不已,“你當初心懷不軌,被抓後竟然還想著出來。如果不是你的色心,向氏他們不會死,我爹也不會被你們害死,你們竟然敢做還怕說出來嗎?”

趙文儒厚顏無恥地反駁道:“不是你的話,我能上當嗎?”

趙文侃道:“你想聽實話是嗎?我就告訴你,當初你們將我弟弟抓了,我就想救他出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向氏,我可是找了許久才找到她的。”

柴小小怒道:“就算你想要翻供也犯不著殺人,還讓她寫下血書!”

“你懂什麽,我不殺了她能將此事坐實嗎?我先用她夫君的命來逼她寫下血書然後自殺,最後再殺了她的夫君,這樣一來,她確實是自殺的,血書也是親自寫的,毫無破綻,誰又能查得到呢?”

宋牱道:“所以你們就將一切的矛頭指向柴大人,先用向氏的死將他抓了,之後又買通了他的左右通政,這樣的話,父皇看到這些證據只會更加氣憤,你們的目的就達到了。除了柴大人後,你利用他們的姻親關系,搜集假證將此事又扣在肅郡王身上,他若不是因病早死一步,恐怕也會成為你們的刀下鬼,是不是?!”

宋牧道:“沒錯,肅郡王一直都是我的眼中釘,他若不死,我怎麽敢做今日之事?我還沒出手他倒先死了,就連證據也輕而易舉得到,簡直是老天都在幫我。既然你們都清楚了,想必死了也無憾了。”

剛剛寂靜無聲的群臣們小聲地議論出來。

宋烈氣得吐了一口血,顫抖著身體被宋牱扶住,他沒想到他如此昏庸,竟錯殺了良臣,手指著宋牧,哆嗦道:“逆子,這一切竟是你搞的鬼,害朕錯殺了柴大人,更因此讓肅郡王憂心成疾,最後病死,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宋牱替他順氣,勸道:“父皇不要著急,今日他便要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

“皇兒,朕糊塗啊!”宋烈老淚縱橫,“肅郡王妃,都是朕糊塗才讓柴大人和肅郡王枉死,你們今日卻還來為朕送命,朕後悔啊!”邊說邊捶胸頓足,悔恨不已,若非如此,又何來今日之禍?

柴小小作為一個現代人,法治社會下長大的她要說不怪宋烈就太牽強了。可是她來到這裏又不得不承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只得悲憤道:“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事全是那些歹人的錯,今日就要討一個公道!”

事情已經清楚,宋牧沒空在這裏看他們君民情深的戲碼,動了動手指,士兵的劍指向柴小小眾人,寒聲道:“好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父皇還是退位吧,若能好好照辦,我還可以考慮放他們一條生路。”

宋牱嗤之以鼻:“父皇不要相信他,他不可能會留我們性命,今日大不了玉石俱焚。”

柴小小向前一步,大喊道:“天淩的士兵和臣子們,你們沐浴皇恩,又是男子,大丈夫頂天立地,難道還要做個縮頭烏龜嗎?!我是一個女子尚且可以帶著全家來反抗,你們作為有本事的人也要迫於他們的淫威嗎?!你們認為當了縮頭烏龜就會平安一生嗎?別做夢了,剛剛的話你們都聽到了,二皇子若是掌權後定會鏟除異己,到時你們不但背上罵名還要送命,這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反抗!”

人群裏鴉雀無聲,柴小小看不到他們低下頭去的正臉,她仍然不死心,再次慷慨陳詞。

“我知道你們都顧慮家小,命脈被人捏住不得不委屈求全。我請你們想一想,以茍且求來的富貴和生命,又能活到幾時?每日戰戰兢兢應付此等逆臣,還要被後世戳脊梁骨,這樣的尊嚴是你們想要的嗎?試想一下,幾年十幾年後,你們的家小活在動蕩不安、暴虐殘酷的朝廷下,你們會不會自責也貢獻了一份力量?今日之死猶難,也未見得他日之生又有多易,若不想做罪人,就該拿起你們的堅銳刺向逆臣賊子,做自己的英雄,更做天淩的英雄!”

這一番振聾發聵的陳述果然讓他們有了一絲異色,都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片刻過後已有人作了決定,陸陸續續地站出來了一些人,他們臉上帶著羞愧,須眉自顧不及裙衩節,枉生天地間。

宋牧見有人站出來了,怒道:“柴小小,你不要妖言惑眾,你們不要聽她的,我只要皇位,繼位後你們仍然是天淩的大臣,天淩的繁榮離不開諸位大臣的貢獻,我保證只追究這幾人的錯,其他人一概不計較。”

“哼,你不會得逞的,我告訴你們肅郡王沒死,他一定會來阻止,你們不要怕,勇敢地站出來,他們也才掌握了一半而已,我們還是有勝算的把握。”

此言一出,底下炸開了鍋,所有的人都大膽討論起來了,他們不確定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宋牱看著她自信滿滿的樣子,眼神黯淡,她還是相信他沒死,把唯一的生還機會押在他的身上。

宋牧大笑幾聲,嘲諷道:“看來你真的瘋了,當初在王府時你就是那副瘋癲樣,現在更加胡言亂語了。大家都看到的事情,只有你還認為他沒死,你這麽想他的話,我就早點送你去見他。”

說完示意趙文侃上前殺她。

宋牱怕她有危險攔在她的面前,柴小小推開他,朝虛空大喊道:“餘輅!我知道你還活著!你一定就在附近,你快出來!他們要殺你的王妃了,你再不出來就見不到我了。餘輅!你給我出來!出來將他們一網打盡,你出來啊……”

吼到後面她幾乎是哭出來的,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了,如果她賭輸了,所有人都會因為她而死,她輸不起……

(本章完)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