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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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過之後,柴小小回了軟梅軒,她不想睡在那裏,回想起他每晚抱著她入睡,體貼地照顧她,溫柔地寵愛她,她只覺得諷刺。

一連兩天柴小小都不吃不喝,餘輅也陪著她不吃不喝,這兩天裏柴小小想了很多,甚至還想過將孩子打掉,可是她又舍不得,畢竟也是她的孩子。

當曙光叩開天門躥逃人間時,柴小小和春遲秋濃拿起昨晚就已收拾好的包袱走了出去,這是她第一次起這麽早,卻是要離開這個地方。

與此同時,餘輅仿佛被撕裂一般從巨痛中驚醒過來,汗流浹背,驚駭悚然。心裏一陣發慌,急忙下床趿鞋去了軟梅軒沒看到人,鬼使神差地往大門跑去,正好看到柴小小出了府門,急道:“攔下王妃!”

侍衛聞聲趕緊向前攔著。被攔下的柴小小自嘲地笑了笑,她不過是一個外人,侍衛隨時都可以攔她。攔著她知道父親被抓的事,攔著她知道父親被殺的事,原來,沒有他的寵愛,在這個府裏,她啥也不是。

餘輅跑到她的身邊,不顧一切地將她抱住,懇求道:“不要走好不好?我求你了,你打我一頓也好,罵我一頓也罷,哪怕是不理我也行,只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需要你。”

“我也求過你,再說二娘和微微她們也需要我,我要去找她們。”她說得很平靜冷淡,對於他的懷抱好似沒有半點迷戀,不禁想,以前在他懷裏貪歡的那個人是不是她?

餘輅眸底一痛,沈道:“我派人一直在找,你再等等,再過兩天說不定就找到了。不要走,好不好?”從來沒有哪一刻這麽害怕過,他怕她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柴小小冷笑一聲:“哼,你覺得你派出去的人能找到她們嗎?還是你覺得她們會主動找來?既然她們悄悄走了,就不會再出現了。或許你覺得她們該和我一樣傻,被你騙了一次又一次!”

這樣的鞭笞對餘輅來說無疑是砭骨的,可是更砭骨的是他無法反駁也沒法像官場上那樣去命令她。哪怕心裏有再大的酸楚都化成了卑微的求饒,這是精準的自我認知和萬分之一的奢望。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留下來好不好?我曾經說過你要相信我,為什麽你不能再信我一次?”

柴小小大力將他推開,怒道:“我就是因為太相信你了才會這麽被騙?!我跟你說過沒有我可以承受的,只要你告訴我實情,我能接受的,哪怕是被殺頭那也是朝廷的事,我也能接受!我只想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讓我知道這一切,不要沒心沒肺地踩著親人的痛苦放肆玩鬧。或者可以跟爹告別一下,給他餵一口斷頭飯,就連……就連這小小的要求你也阻止了啊……我跪下來求你了,我求你,肅郡王,這樣還不夠嗎?還不夠嗎!”

每一個字都是她的憤恨,鏗鏘的語氣混著無力的嫉恨以及無奈的陳述,讓餘輅處在無形的劍芒中被削得體無完膚。他顫著聲哆嗦著身再一次認錯。

“對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有苦衷,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還敢再相信你嗎?你知道我以前對你有多相信,現在就有多恨。你知道我全部的事情,也知道我曾失去過一次,卻還要眼睜睜地看著我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和爹說,你覺得我能做到放下這一切嗎?我甚至還想打掉這個不該來的孩子,你知道嗎?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柴小小用盡全身的力向他哭訴。

聞言,餘輅的心像萬只螞蟻在啃一樣痛苦,雙眼猩紅,神情悲痛,哽咽說道:“不要傷害孩子,小小,孩子是無辜的,他是我們的孩子啊,你不是一直盼著他來嗎?你若想出氣,你就打我,罵我,還不夠的話,你也砍我一刀,好不好,不要傷害自己和孩子。”

他拿起柴小小的手往自己身上打,柴小小冷漠地縮回,好像連碰他都嫌棄。

“我不會再傷害他,他是我的孩子,我會好好愛他。”柴小小直視他,冷厲說,“你現在讓開,讓我走!”

“不!我不讓!小小,就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最後一次,真的,我現在無法跟你解釋,只求這一次,留下來陪我,相信我,一切都會過去的,好不好?”餘輅沙啞著聲音乞求地看向她,他感覺他整個身體都在痛,特別是那顆跳動的心,好像被人撕裂了一般。

他全身都躬著,再沒有以往的挺拔和英氣,只是一只可憐的求人收留的孤狼。看著如此卑微乞求的餘輅,柴小小心痛得無法呼吸。她知道這一切他也盡力了,可是她在乎的是她明明和他說好了的,他為何還要騙她,為何不能給她送行的機會?

柴小小瞬間哭了出來,泣痛道:“餘輅,你不要這樣乞求,你這個樣子我真的好難受。你讓我走,好不好?我困在這裏太壓抑了,我想愛你又不敢愛,想恨你又恨不起,真的太痛苦了,你為什麽還要這樣?我擔不起,真的擔不起……”說完她蹲了下去,仿佛真的要塌了一般。

餘輅也悲痛地哭了出來,淚眼猩紅模糊,蹲下去將她抱進懷裏,沈聲道:“那就不愛也不恨,安靜地呆在我身邊,好不好?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行,等事情過去了,一切都會好的,相信我,好不好?小小,我愛你,不能沒有你。”

柴小小放聲痛哭,事情發生以來,她沒好好哭過,此刻她只想好好哭一場。她知道餘輅說的是真的,可是她不想別人打著為她好的幌子來騙她,還是讓她一生都遺憾的事,她怎能不介懷呢?

失蹤的二娘和微微又怎麽會原諒他,她夾在中間生不如死。更何況比起餘輅來,二娘和微微才是更不能生存的人。她們二人身無分文,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該怎麽活?

餘輅也跟著哭起來,緊緊地抱住她,他不敢想象失去她會怎樣,至少有一點他知道,那就是比以前更加孤寂。

府門口的熱鬧早就驚動了府裏的人,郡太妃和餘引煙也來到了門口,看著相擁哭泣的人,她們也跟著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柴小小感覺喉嚨哭啞了,眼淚也流幹了,斷斷續續抽泣幾次後,從懷裏掙脫出來起身,沙啞道:“餘輅,讓我走吧,我要去找二娘她們,我們彼此都冷靜一段時間,發生這麽多事之後,我不可能還像以前那樣呆在你身邊,分開對我們大家都好。”

餘輅伸手去拉她的手,見她閃躲了一下又縮了回來,痛問道:“那要多久?一天?還是兩天?甚至更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我面對不了這些事,我再也做不到以前那樣,你放過我吧。”說到最後竟求饒起來,她將這份愛在某一瞬間視為囚禁。

他退了退,寸心被剖開了兩半,一半是他的執念,一半是她的掙紮。他在心裏計較了很多遍,選擇如坐蹺蹺板一樣此高彼低,彼高此低,僵持良久後,他終於選擇了自己的執念。

“不,我不放!我只能等一天。你不想看到我,我走,好不好?只要你呆在軟梅軒裏,我能知道那個地方有你就行了,別走……”

柴小小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同時絕情湧入腦海,她真覺得這一刻餘輅是自私的,他不顧她的感受,只為了能看到她。可是這一份禁錮裏有她的遺憾,這份遺憾又是他造成的。

冷笑一聲,萬分淡漠地看向他,不帶一絲溫度說道:“你若攔著,那我只有自濺當場。”

這樣的語氣和認真讓餘輅驚慌地趔趄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想要找出一絲作假的可能,卻看到了無畏和堅定,寒意從他的腳底往上滲入……

“小小……你……你不要做傻事,看在母妃的面上留下來,好不好?”

“大嫂,你若走了,大哥還怎麽活,看在我們的面上不要走?”

郡太妃和餘引煙在一旁踟躕許久還是開口了,這樣的事最忌第三者的插手,她們問出那萬分之一的希望,在情感上已經偏向了餘輅。她們親眼看到他從以前那個孤癖冷厲的人變成了愛笑幸福的人,也看到了他眼裏的喜歡,如果她走了,餘輅只會悲痛欲絕。

柴小小坦蕩地看向郡太妃,拒絕道:“母妃,請恕小小不孝,我走後,您多多保重。引煙,你文靜懂事,照顧好母妃,還有……還有……”她如燙了舌頭一般,結巴了很久,才說出那個——“他”字。、

他字一說出來,她自我嘲笑一聲,這難道不是對她那可憐的倔強的繳械投降嗎?

郡太妃深嘆一口氣,作為長輩這一次插手已經是偏向餘輅了,她確實不能要求柴小小完全沒有自我考量。

餘引煙走向柴小小,拉她的手,慢慢道:“大嫂,你既然放心不下大哥,就不要走,交給別人,你能放心嗎?柴夫人和二小姐我們一起去找,向她們解釋清楚,她們會理解的。留下來,一切才好商量,是不是?”

柴小小看著這樣的引煙有一絲欣慰,她一向文靜,確實不怎麽惹人註意。可是不代表她沒有想法。

“引煙,”她重重地喚了一聲引煙,隨後看向她要走的路,隱約覺得它很漫長而且黑暗。她抽出手,眸底逐漸堅定,慢而有力地說,“她們是不會再見王府的人。柴家的劫難理應柴家人一起扛,我們雖弱但我們不懼。”

言畢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餘輅,忍痛走了。她知道他不會再來攔她,他怕她真的會自濺當場,即使心痛他也不敢再攔。想不到她會以自己的命來威脅他,她的命竟成了她最大的武器,刺向她的愛人。

“小小……”

一道顫音在她背後響起,他懦弱的呼喚對上她的堅決一開始就輸了,且輸得徹底。他多想不顧一切上前將她攔住,但他不能,她的命在向他耀武揚威。

餘輅看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那道身影從清晰到模糊再到變成一個黑點。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的痛就好比她眼睜眼地看著柴智被殺的痛,為什麽會有這個意外?

她走了,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成親還不到一年,不到十個月的熱鬧這麽快就歸於平靜了?整個王府都是她的影子,卻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餘輅搜尋那個黑點,無論他怎麽拼湊也拼不成一個完整的她。眸底的傷痛越來越多,身上也越來越寒冷,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有人在拉扯他,將他撕成一塊一塊的。那種痛由寸心發出,在五臟六腑裏滾過一圈後再慢慢往上游竄,來到喉嚨,經過舌根,流過舌尖,“噗”地吐了出來……

殷紅的鮮血噴灑在地上,一大圈斑斑駁駁的紅點印在他的眼前,嘴裏的腥甜還在繼續往外滲出,光線越來越模糊,已經看不到任何黑點了。

他整個人處於失明失聰失神的狀態,恍惚間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結界灌進他的耳膜,隨後他便倒了下去……

柴小小和春遲秋濃三人先去了柴府,一切還是那個樣子,唯一多了兩條白封交叉在門框上。仔細聆聽裏面寂靜無聲,再也傳不出她們三人鬥嘴的暴怒聲了。

柴小小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有看到人,正準備撤退時,柴微微出現了。

“微微,二娘呢,怎麽只有你一人?”心下不安,難道連她也出事了?

“你跟我來,娘在前面。”

跟著柴微微轉了幾個彎果然看到了於氏,她們兩人身上都有灰塵泥土,頭上還有不知從哪沾到的草屑,神色憔悴,眼波無光。

一見到她們,於氏趕緊迎上前,不悅道:“ 你來幹什麽,快點回去,你不是柴家人,柴家的事不需要你管!”

柴小小了然她的意思,見她們滿身的草泥和褶皺真懷疑她們是不是去蹲了草坑,問道:“你們住在哪裏?為什麽會知道我來找你們呢?”

柴微微道:“我和娘在柴府前面的土地廟裏呆了兩天,一直都觀察著王府的動靜,見你執意要來找我們,就一路跟著你了。”

“你們就這麽過了兩天,吃飯沒有?為什麽不來找我,就算要走也是叫我一起走,這樣撇下我算什麽?”

“還能怎麽辦?柴府突然被封,所有東西都帶不走,下人查驗過後全部遣散了,身上也沒錢,只能將就著了。不管是破廟還是挨餓,我倒是無所謂,只是娘一把年紀了,還要受這份若。”

於氏不滿叫嚷:“什麽叫一把年紀了,我還年輕著呢,比你們更能適應。”

聞言,柴小小心酸不已,自責道:“對不起,都怪我,不能早點來找你們,明知你們走了是不會接受王府的救濟,我還在那裏等了兩天。”

柴微微撅嘴道:“誰稀罕你來找我們了,你出來幹什麽,呆在王府不好嗎?本來我還準備去找點事做,現在你出來了,我還得多養一個人,還是一個有身孕的人,凈添麻煩!”

於氏也怪她:“小小,你太任性了,你不是一個人,你還得考慮孩子。你若還把我當二娘看,就聽我的話,回去。這兩天我也想了很多事,要說不怪是不可能的,要說怪又有點牽強,只能怪你爹命苦。只是你和餘輅既然還相愛又有孩子,不要因為這事有隔閡,你們的路還長著。”

她們都已經這樣了還在擔心她,讓柴小小酸澀難抑,直言道:“你們都不要勸了,我都出來了,是不會再回去的。也許我和他的緣份到此為止,我真的說服不了自己再像以前那樣,在他面前毫無顧慮地去放肆。”

“可是你還有孩子,”於氏直接點穿她,“你小時候沒有生母照料,難道還想他生下來沒有父親或者沒有母親嗎?這對他來說不公平,你自己都過過的日子為什麽還要他嘗?”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也不差這一件。生下來若是男孩我會送回去,畢竟他要繼承爵位,若是女孩我就自己養著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能獲得的愛不比別的孩子少。”

柴微微潑她冷水道:“你說得倒輕松,你拿什麽養,現在我們自身也難保了,你覺得一個王府的千金小姐還沒你一個棄婦的女兒尊貴嗎?你腦子抽了是不是,只顧著自己滿意了,不能為他們著想一下。”

柴小小也不想再爭辯了,重重籲出一口氣,討饒道:“好了,不要再說了,我出都出來了還能有回轉的餘地嗎?錢的事,你們不用擔心,出來時我都拿了,夠我們用好一陣子。”

於氏問道:“你哪來那麽多錢?”

“就是嫁妝啊,我把它們折成銀票了,也才幾百兩,還有我以前隨意亂拿未用完的銀票和銀兩,又叫春遲去帳房拿了一些,零零總總加起來都有兩三千兩,夠我們用一段時間了,之後再慢慢想辦法吧。”

柴微微哂道:“你還真不客氣,臉皮是真的厚。”

“臉皮重要還是肚子重要?餓幾頓我看你還要不要臉皮,再說了那也是我應得的,就算我不吃孩子也要吃,你們剛不是罵我不顧他嗎,我才不會爭那口沒用的氣。”

“這一點比起你來我甘拜下風。”

於氏嗔眼罵她:“你少說點,還老是說別人傻,我看你才傻,現在好了,我們這幾個活脫脫一個娘子軍,是要去一哭二鬧嗎,就連這也得有人買賬。”想起柴智的包容,又紅了眼眶,沈默下來。

柴小小何嘗不知她的心思,她也是這般心痛,訕訕道:“走吧,我們先去找住的地方,安頓下來再說,我也累了。”在王府哭了一通後,又不舍餘輅,現在只覺得心力交瘁。

春遲和秋濃扶穩柴小小,她們知道她此刻怕是已經虛脫了。

柴微微不敢再和她頂嘴,剛剛在府門口,她看得清清楚楚,餘輅比她想像的還要愛柴小小。而柴小小也放不下他,只是有了爹的事,再加上她們兩母女沒了依靠,她才出來找她們,要和她們一起共患難。

只是她們無牽無掛,而柴小小哪頭都不好受,如今又有身孕,也要像她們這樣流浪嗎?還有,她又真的無牽無掛嗎?

未知,連同她們往後的每一個明天一樣都是未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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